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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往事白无垢·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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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胥眯着眼睛,警惕地目送九天玄女离开后,头疼地按住太阳穴:“……真是难缠。”
谁说神界就一片民风淳朴、人人安居乐业了,整得跟实现了共产社会之六界生灵大团结似的,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只存在于天帝的脑袋里!敖胥郁闷地想着,自己这点小小心机放在玄女和玄冥这种等级的古神跟前根本不够看的,少昊算是工作性质特殊从而练出来的……这帮家伙都活成人精,哦不,神精了,自己还像个傻白甜一样!咳咳,刚才那个词完全没有骂人的意思,不要曲解……
见敖胥的脸比他的发色还黑,少昊已经很努力在憋笑了:“噗……咳咳。别灰心兄弟,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这下总没人来打扰我们了!”被九天玄女这么一吓,颛顼也酒醒了大半。“瞒着那两个老东西调兵遣将可不是件易事,何况老夫还得按中接应天……魁予他们。”
颛顼似乎依旧不愿意称呼其为天魔众,话到嘴边又生生改了口。
“有劳将军。若需要途径九泉,只管报上我名,卫戍们自会放行。”
颛顼在沉思的间隙微微点头作为回应。他在心中简单规划了魁予携玄霄和那个欧阳家的来神界时,路线怎样规划才稳妥,因此与敖胥不告而别。
“总之,玄冥公那边我会留心,你若有什么发现也要及时告诉我。”少昊行过一礼,刚离开几步,又回马警醒他:“纵然你的计划看似稳妥,却难保不会出些纰漏,还是小心为上。”
敖胥点点头,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计划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旦出事,自己必然会被打成意图谋反的叛党暂且不论,少昊与颛顼也会受到牵连。何况他们三位均是二代长老,若被误解成公然与一代长老做对,光是这份嫌疑就百口莫辩。加之天魔众也趟了这滩浑水,届时简单的种族冲突只怕会直接升级为预言中的第三场浩劫……
正因如此敖胥心里才清楚,颛顼和少昊,甚至魁予、姜旭、姜承和欧阳靖等人伸出的援手才格外珍贵。但他不敢保证计划结束之后,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犒劳一下这些战友,如现在这般把酒言欢。甚至其中的几位他都素未谋面,只是听说过他们的丰功伟绩……
与此同时,人界,泉隐村。
“……从前只在说书人得故事中听过寥寥几笔,亲身到访苗疆还是第一次呢,这的风景果然和中原天差地别,若是不曾亲眼见到,便是读过再多诗文也想象不出全貌呢。”
这会月清疏难得取回了一颗与年龄相符的少女心,好奇地东张西望:“呀,极高大和极低矮的草木竟然出自同一品种、冬季与夏季的植物可以接连开花,这种反自然的现象恐怕也和毒瘴泉脱不了关系吧?”
“清疏姐不愧是师姐,脑子就是聪明!”
“省省吧,就知道耍嘴皮子。”月清疏笑着调侃他一句,又回顾一眼后边两个亦步亦趋跟着的、看起来颇有些魂不守舍的两人,只好努力和桑游通过尬聊烘托气氛:“那个……阿游,你们这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特产之类?回头我也给爷爷和监兵叔他们稍些作伴手礼。”
“月爷爷不能喝酒的话,就要与好多美味失之交臂了。我们这又不产什么茶。要不我去问问三叔要点他做汽锅鸡的香料包?”
月清疏尴尬地微笑点头,一回眸突然发现村中小路尽头正陆续走出来几人,正是听说护村林中有外人闯入而来打探情况的村民们。
“阿游、修吾还有仙霞派的小道长?原来是你们啊!”
蒙来扬起胳膊肘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珠:“泉守大人感应到护村林中或有异动,差我们来看看。没想到是你们几个——哦,这还有位姑娘呢,你是阿游和小吾的朋友吧?”
月清疏忙行了一礼:“冒昧叨扰,晚辈明庶门弟子月清疏,此番是跟随阿游和师——修吾上神一同回村的。到访毒瘴泉是有要事,急迫非常,请问现在能否见上泉守大人一面?”
见蒙来和谷明均是一头雾水,又见他们虽然是来林中探查情况,身上却不见任何趁手的装备,桑游就知道此刻村中人必然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和泉中潜藏的危险一无所知,疏于防备了。因此他语气也不免急躁了些:“蒙来叔、谷叔,我和果子在外面转上这么多天绝非一无所获,说来话长,但我们毒瘴泉中藏有某种危险,不赶紧处理掉的话全村人都得遭殃,我要赶紧告诉小姑姑和卫戍大人!”
蒙来和谷明一听事关毒瘴,又知桑游如此一本正经必然所言不虚,立刻引领四人入村。
“……原来如此。”
素问长老听罢,若有所思地捋捋胡须:“其实老张的闺女自杀的时候我心里就隐约觉着不对劲,好端端一个大姑娘怎么会进了趟毒瘴就疯了呢?”
修吾递出了她留下的“遗言”:“她曾在本子上记下了自己感受到的危险,但人类无法解读古神族文字,只当她是乱涂乱画。”
桑湄神色复杂地摩挲着卷边的笔记封面,心中倍感惭愧。这本笔记的主人曾是她的朋友,当年为了让好友清醒过来,她也尝试过无数方法。但谣言真正渗透到村子的每个角落后,桑湄也不敢保证自己有没有一瞬间真的怀疑过她。
此刻她心中愧悔,却不只是为自己那廉价的信任感到悲伤,更是为人类的愚钝蒙羞。若非修吾解读了她的遗言,那就彻底辜负了她弥留之际也不忘留下来的情报。
“……哪怕自己已经神智不清,残存的本能却依旧驱使着她记下了这则信息,希望能够警醒我们,可惜…………”
屋内所有人默契地安静下来,耳边唯余窗边间断的鸟鸣,形同一场迟来的默哀。
旅途行至现在,修吾还是不太能够理解人的所想所为。人族弱小而短寿,所以才需要自己这等强大的种族去守护。而人界虽然丰饶,人类又能通过自己的智慧取得很多他们想要的东西,却有一样事物是无论如何也争取不来的——时间。
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到更多,似乎就是人族的生存法则。敖胥曾这样告诉过他,他也觉得合情合理。然而真正深入了人间,他才能发现很多人类的行为完全与“法则”相悖。他们会浪费大量宝贵的时间,只为做一些看起来毫无意义之事;他们甚至宁可背弃原本的坦途,走上实现他人愿望的路。哪怕在生命最后一秒,也有人放弃思考如何多活一会,而是将它交换了一份希望,哪怕只是徒劳。
换作往常,修吾可能依旧无法理解他们,但此刻他只觉得晃眼——明明该被归类为毫无意义的行径,反倒令生命迸发出灿烂的光。
“之前我也和卫戍大人讨论过此事,”素问长老回忆道,“老夫记得清楚,卫戍大人说那只器偶已然失能,没有任何杀伤性。卫戍大人所下决断老夫深信不疑,因此四年来从未设想过器偶有何隐患可言。”
桑湄道:“长老,阿游他们此行收获不少,或许从其他地方找出了什么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也说不定。”她挥动权杖在空中绘制出一道阵法,“既如此,劳烦各位再与卫戍大人言明此事。毕竟是她用生命带回来的情报……我选择相信她。”
理所当然,负责接引众人前往毒瘴的是莫年。虽然之前的泉守试炼被从天而降的某人打断而耽搁至今,当然,绝对不是因为长老们有拖延症——总之,本该接任泉守的莫年未敢有一刻懈怠,日日悉心研读术法并与桑湄探讨,论起对引导毒瘴灵力的熟练度完全不在她之下,与真正的泉守没有任何区别,想必届时只需要走个过场便可顺利接任了。
“臭小子回来啦,还有修吾兄弟!”莫年两条胳膊一边一个左拥右抱,“之前你一走就是一年多,我都没什么感觉,现在你才离开不到个把月,我就嫌家里太安静啦。”
“莫大哥你怎的张口就来,合着是嫌小姑姑锤你锤得不够多了是吧!”
“你以为我是因为谁的牵连才被那母夜叉揍啊!”莫年没好气地甩了他一记眼刀,“我这种从小就是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自然都是被你牵连的。”
“喂,过分了啊!我就说村子边上怎么竹子越来越少,合着笋都被你夺完了!”
“噗……行了,今儿个还有客人在,咱们收敛些吧。还是说你喜欢让两个姑娘家跟观猴似的看着你撒泼?”
桑游翻了个白眼:“清疏姐和小晴都是好人,谁理你呢。”
怕有辱卫戍的清听,莫年苦笑着结束了这段没营养的嘴炮,又忽然凑近了桑游耳边,大拇指往后一戳:“哎哎哎,话说回来,修吾兄弟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你也看出来了对吧!”
桑游也拿捏着气音小声说,殊不知这样的音量在一名神仙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自打从无垢里出来,摸着了敖胥的几个疑点后,修吾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我也理解他的心情,被自己当个父亲一样敬重的长辈忽然有了背叛自己的嫌疑,甚至还有变成大反派的潜质,换谁来都接受不了。”
虽然修吾的表情一直跟保持了出厂设置似的没什么差分,更没啥明显的情绪波动,但和他相处久了要辨认他的心情还是蛮简单的。修吾平日话不多,他更喜欢观察他人言行对话,这也算他的舒适圈了。因此桑游总觉得,修吾真正用来说话的地方不是嘴巴,而是眼睛。他想表达却又不懂如何表达的话语,全部蕴藏进那一双明朗的墨色眼睛里。他若心情不好,那双眼睛也会长长久久地盯住一个无意义的方向,眸中一片虚无。
“傻小子,”莫年狠狠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管他在烦恼什么,现在对他来说最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啊!”
桑游顶着一双荷包蛋眼:“呜?”
“怪咱们村的孩子一个个都太阳光开朗了,心思又浅,藏不下什么事……”莫年耸耸肩,“但有些人就是喜欢把事情埋在心里不说,总以为自己真有天大的本事和过硬的心理素质,可这种人的结局往往是把自己内耗得身心俱疲。去吧,小子,你要是能给神仙来一通心理疏导,那得成咱们村的骄傲啊!”
“前半段话我还挺支持的,这后半段为啥怎么听怎么像激将我呢……”
夕阳西下之时,四人已经抵达了泉眼。毒瘴以北,白茉晴的纸鹤也飞抵了仙霞派,翅膀上还沾染着落日余晖。
“……嗯……”沈欺霜将信笺翻来覆去地读,白茉晴只提及凶魄咒是孟章研究出来的,为了自导自演一场戏来提升天师门名望,但此咒如何破解应该就是她想求助于自己之事了。毒瘴泉的器偶也值得防备,既然是上古神族兵器,又为何无故流落人间?
至于孟章的过去,她并不感兴趣。他既能为了区区声望而驱使神灵兽伤人,平时的伪装想必不过是计划的一环。这样的人,便是有再痛苦的经历又如何?当屠刀已被挥下、罪恶的门槛被他一脚踏过之时,便注定了他不再是双手干净的普通人。
“……吾确信此物毫无威胁,一个由灵力驱动的容器若是失去核心能源,便与破铜烂铁无异。”
灵枢牧尉的莫比乌斯环凝滞了片刻才继续流动,这代表她在思考。“四年前器偶顺着山巅瀑布七零八落地来到毒瘴时,我便细细查探过它的结构,得出的结论依然未变。而今它上面附着的神力也早就挥发殆尽,再不会对人类构成威胁。”
修吾神色犹疑。他有问题要问灵枢牧尉,却又似乎害怕得到准确答案。
“敢问卫戍……可还记得其上的神力隶属何人?”
“器偶漂流至此时,其上沾染的神力已经微乎其微,想来与此物有关之神也并不想留下踪迹。如今岁时流转,吾也只能确定其为古神一族,但古神族数量不少,无法锁定身份。”
“……”修吾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却又心安得并不彻底。
“总之,还是拜托卫戍大人把这玩意扔的远远的吧!”桑游说,“对你们卫戍来说这份神力可能微乎其微,但对人类来说几乎致命了。这玩意又有吸取灵力的用途,真是让人想想就害怕!”
灵枢牧尉答应的很爽快:“吾正有此意。”她略施术法,封堵住洞口的粗壮藤蔓便自动退开,露出那只生着绿色铜锈的器偶,金属表面已经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珍贵的出土文物。
器偶被她托举起来,丢进水流湍急的瀑布上游,法术撤去的瞬间,器偶便随着瀑布落进了谷底,葬入奔涌的水花。
今晚泉隐村大祭神农,篝火、烟花等要素必不可少,村中人基本都在忙着准备祭祀用品和烹饪村宴,所以负责巡视护村林的只有蒙来和谷明区区两人。莫年将四小只带回家中,随意招待了些茶水就重新加入了干活的大军。在他走后,木屋重新沉寂下来。
白茉晴一路上都没说过话。现在稻香四溢的米糕摆在她旁边,放平时早就和桑游抢起食来了,她却垂着头看也不看一眼。
“晴妹……”
月清疏将她唤醒,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啊?”白茉晴眼底的空虚还未褪尽,她环顾四人大同小异的表情,瞬间明白过来:“啊……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
也许她该庆幸自己还能保持一点思考能力,记得将凶魄咒的情报传递给掌门。但此身如同一台听命行事的机械,脑中思绪早已被乱成一团。
“我不是那个意思。”月清疏皱起眉头,“晴妹,我虽然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却也无法夸下海口说感同身受。正因如此,我才希望你能及时和我倾诉,你还有我们这些朋友,你没必要独自承担什么!”
“就是啊!”桑游急忙附和,“有什么话别憋在心里,和我们讲出来呗!”说罢还若有所指地用眼神暗示了一把修吾。
“……”
白茉晴眼中终于有了点活人的色彩:“谢谢……谢谢你们……我以为从冰峪沟洞窟里出来之后,我就能够放下一切了。哥哥们都能做到的事,我也一定能做得更好。但现在看来,还是我高估自己了……”
桑游刚想反驳,却被月清疏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
“……我好像还在梦里,上一秒是父母过世,下一秒他们却又平安回了家。就算是报了仇,我也只感到空虚,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从前的我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现在好像都失去了意义……”
“…………”众人面面相觑,对眼下情况束手无策。一时间安慰也不是,沉默也不是。
“不。”
一个坚定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修吾不清楚什么是空虚感,也不理解至亲之人的离去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任何生命来到世间都有自己的使命,不可忘却。他也只记得一件事——甚至是一件白茉晴亲口告诉众人的事。
“白姑娘,你还有要做的事,那就是修成正果。”
“……诶?”
——等到你在仙霞派修成正果之时,爹娘就会回来啦。
“可那不是哥哥骗我的话术——不、不对,修大哥的意思是……”
“白姑娘,神族没有父母,也无至亲至爱之人。你的现状,我可能确实无法理解。”
修吾的规劝或许略显稚嫩,却有着骨子里的诚恳。
“但你许诺过,会在仙霞派修成正果,我观你目前为止的所作所为也确实在向这一方向努力。既然认准了一件想做之事,那便只管去思考如何抵达终点即可,如此,才算不枉此生。”
“呃,小晴,这家伙的意思是——”意思是让你找点事做分散下注意力!桑游再次无语地充当了人话翻译官。
“嗯!我明白了!”
白茉晴破涕为笑,真没想到她能和修吾对上脑电波。
“我一定会振作起来,会找到自己想做的事的。哥哥们比我早成长了五年,我可不能输给他们才是呀。要是爹娘在天有灵,知道我成了仙霞派最厉害的道长,肯定也会为我骄傲的。”
——可是人死后的灵魂会回归鬼界,不能去往天上。修吾本想纠正她的错误,却忽然想到如果自己在这种场合破坏气氛肯定要惹桑游生气,于是作罢。
月亮升起之前,就会有人搭起竹梯、攀上村中随处可见的彩绘柱子顶部,用火石点燃柱顶镂空的部分中安装的灯笼,小小的光芒在黑夜里陆续亮起。若在此时鸟瞰泉隐村,会发现火光沿着小道一路向上燃烧,直至位于村庄以南、道路尽头的祭坛,如同火苗替人走了这条朝圣之路一般。
而那条从山崖顶端流下的瀑布也被夜空染上了粉与紫,远远观之,如同一条星河飞流直下,落进谷底,叫人分不清上下两头哪里才是天。
六六风风火火闯进屋来,非要缠着众人同去逛逛。她在村里闷得无聊,难得见到这么多客人来,连步调都轻快了不少。
“阿游哥你知道不,村里的大家都在传你是瞅准了今天有神农大祭才肯回来蹭吃蹭喝的!”
桑游面子上立马挂不住:“没有!六子你年纪轻轻的别学那帮老东西嚼舌根啊。而且我哪知道今天有晚会啊?”
“哦~”六六忽然坏笑了一下,桑游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原来阿游哥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能忘记,真差劲!”
“?”这是生无可恋的桑游,“合着我里外不是人是吧,怎么说都是错……”
几人说笑着,也慢慢来到了祭坛广场中心。几声欢呼险些被篝火的爆裂声埋没,忽近忽远地回荡着。
“那边就是我们村人人都喜欢的竹竿舞。”
六六一见热闹就要上去凑,连自己导游的指责都抛之脑后了。桑游只好继承了她的工作开始介绍:“虽然不容易上手,对新手不太友好,但熟练了就会发现特别好玩!怎么样,清疏姐、小晴,要不要试试看?你们那么聪明,肯定难不倒你们!”
接着火光,月清疏却打量了一番桑游和修吾的表情。炽烈的篝火似乎无法融化某人心中的坚冰,修吾的眼神早已游离天外,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无法钻破牛角尖回到此世来。而桑游……她心下了然,想必是要为他们二人争取一个独处的机会吧。
“嗯,我也正有此意。”月清疏从善如流地读懂了桑游的心思,顺手牵过白茉晴:“晴妹,陪我去玩一会如何?”
“好呀!唔……要是我跳的不好,月姐姐可别笑我哦。”
“怎么会,我还不如你呢!”
月清疏显然不擅长跳舞,桑游看得一清二楚。她从小修仙,既学法术又练剑法,身体被锻炼得只适合大开大合的战斗,与侧重灵活与律动的舞蹈毫不沾边。思及此他心中一阵感动,为了给他们创造二人世界,清疏姐也是豁出去了……
既如此,他更不会浪费这次机会。接下来他们就要前往照胆泉,桑游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不好好跟着小姑姑多学点九泉的历史,以致于现在对什么照胆春滋一知半解——但他总有种预感,照胆泉中很可能藏着终极。
而他,决不能让修吾以这种糟糕的状态面对真相。
“果子,过来。”
他拉着他的手一路登上木质平台,又挑个无人的角落躲起来。四周的鼎沸人声逐渐远去,只剩一轮赶也赶不走的当空圆月在头顶聆听。
似乎苗疆的篝火与月色总能与互诉衷肠挂钩,或许在百年以前的青木居,那轮一如既往的月亮也曾见证过无数对花前月下。生命会随时间流入天南海北,唯有因此而生的爱永垂不朽。
“何事?”
“我说你啊,刚才开导小晴开导得一套一套的,怎么自己反倒做了那个把事情憋在心里的人呢?”
“……”修吾的目光迅速躲闪掉,“我并没有什么事瞒着你。”
“老兄,这是瞒不瞒的问题吗?”桑游被他说得一愣,“我当然相信你不会瞒我什么,你简直是我见过最知无不言的家伙了!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也像小晴那样和我们…………和我说说心里话,看你自打去了趟天魔国就一直闷闷不乐的,从前那个无忧无虑、傻了吧唧的果子去哪了啊?”
修吾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没有什么心里话可言。”末了他想了想,还补充上一句:“哦,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
“你——你是小晴的复读机吗??亲爱的学人精先生!”要不是惦记着人家是神族武力值太高,桑游甚至想拎着他的脚把他倒过来,控控脑子里的水。“敖胥一看就没教过你怎么撒谎。哎——看起来你也不太懂心里话的概念是什么。”
修吾挑挑眉:“我的确不理解。而且,此前我还积攒下来了许多问题,你还未曾给我答案。”
“这不,我就是来跟你谈这些的嘛。”话题终于回归正轨,桑游瞬间将先前的挫败感一扫而空。“听好了傻果子,所谓倾诉,就是将你心里的感受和想法都说出来。我们的情感就像一块漂亮的宝石,如果平时仅有那么几块堆在心里,就会变成有趣的收藏,每天只要翻出来看一看就会心情倍棒。但如果堆积的太多,我们的心承载不住这样的重量,宝石也就失去了它美丽的意义。”
看修吾听得呆住的神情,桑游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干嘛这么看我?哦我忘了告诉你,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肚子里可没那么多墨水。这都是祝先生上课教的。我不爱听那些枯燥的算数和历史,但先生一讲起段子时我就贼来劲。至于我慢慢意识到,这些看似美好的童话背后也别有深意,都是长大后的事啦。”
“似乎能明白一些了。”修吾有些懊恼地低下头,“但还是不懂怎样才能向你倾诉。如果只是说出我心中所想就算倾诉,那我们的每一次对话不都是这样吗?为何我还是……觉得心中情感的分量只多不少?”
“你总是这样就事论事的算什么倾诉啊,我想知道的是你此刻的感受!”
“……感受?”
“情绪、意图、冲动还是感受,随便哪个说法都行。就像你吃了难吃的食物会想暴揍厨师、就像路上捡了银子会开心半天,然后又怕失主找上门来而担惊受怕。就像……”桑游犹豫了一下,最终图穷匕见:“就像你开始怀疑敖胥背叛了神界,却又不希望这一切是真的那样。”
“可是……神尊教过我,身为神将兼春滋剑守,最该舍弃的就是个人情绪。愤怒会滋生懊悔,伤感会软化利刃。而且,我不懂人性,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到底算什么……”
“就是因为你不懂人性才要努力表达自我啊!不然,共生之术又没法让我感知到你的心情,我怎么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一只萤火虫忽然悬浮在桑游耳边,修吾正望向他对面的少年,眼中自然而然盛装下这道幽冷的光源。墨色虹膜将它反射出去,却留下一道温暖的余烬。
“我明白了……”
夜色中,他的目光像一簇燃烧的萤火。
“你说的没错,敖胥对我的意义非凡。他是我的神尊、老师,可我来了趟人界后,发现诸如此类的关系竟然被你们称为‘父亲’。但神族严禁生育,此乃大不敬,我是绝不敢当面如此称呼神尊的。神尊……告诉我的事少之又少,我也从未想过去怀疑他,也曾怀疑过魁予、甚至师姐她们,是否因为不甚了解神尊才会妄下定论。但我总能做好最坏的打算,若神尊真打算对神界不利,我可能会与他刀兵相向。我感到苦恼,也很难过……”
桑游能够想见,修吾得花掉多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刀兵相向来。
“因为神尊总和我说,神界毕竟是我们的家……虽然这个家现在看起来还很不成熟,很无聊、甚至很冷漠,但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我也愿意去相信。所以究竟是谁的错呢?”
“神界的事我懂得也不多,但接下来我们前往照胆泉肯定会有所收获的,到时,谁也别想欺骗你啦。”
“嗯。”修吾慢慢放下捂着额头的手掌,表情看上去轻松了一些,“……方才一时激动,说了些大不敬之辞。你也将其忘掉吧。”
“哎哎哎——!”桑游瞬间不乐意了。眼看着进展顺利,怎么这小子又开始打退堂鼓了呢!“刚刚还答应我把内心所想倾诉出来呢?还一时激动?就是要你激动才好呢,只有木头和泥巴才永远心如止水!”
“……好吧。”
其实,修吾已经有些尝到甜头了。倾诉心中积压的情绪是过于舒爽的行为,隐隐有些令人上瘾的趋势。
“其实,张姑娘的死亡就已经很让我迷茫且困惑了。死亡对神族而言是个太过虚无缥缈的概念,虚神事件发生时我又尚未诞生,但我知道这是个不好的东西,它沉重、无情,应当成为所有生命的对立面和死敌。对人类来说,不更应该如此吗?正因为寿命短暂,对你们而言,生命才该是最珍贵之物,你们活着就是为了活着。但为何会有人视生命如儿戏,反而将其他事物凌驾于生命之上?”
“生命确实很重要啦,”桑游回想着神农祭坛出立着的历代泉守与众多英烈的墓碑,那些长眠于此的高尚魂魄就离他们数十米远。“但是,再漫长的生命也总有走到尽头的一天。反正都是迎来结局,还不如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样也算死而无憾了。”
“唔……”
听罢这番话,修吾却若有所思。
难道对人类来说,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吗?
“做得很好嘛,”桑游拍了拍修吾的肩膀,“还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告诉我吧。这里是苗疆,你就当我我是这的老大,一切有我罩着你呢!”
“……谢谢你,阿游。你说……若我真的向神尊举起兵器,我该如何原谅自己?”
“首先,你为什么要怪自己呢?如果神尊做了错事,那就该受到惩罚啊,只不过制裁他的人变成你了而已。”
“可我……我感觉,”修吾终于艰难地用出了这一非理性的词汇,“感觉神尊不像穷凶极恶之徒。我没有证据,这个想法也很无厘头,但我无法欺骗自己。他身上确实留有古神一族的傲慢,但他善待天狱中的囚犯,又暗中帮助天魔众安身立命,难道……按照人界的说法,他这是‘伪善’吗?”
桑游回忆起来了,月寒山曾如此评价过孟章。如今他们也知道了,孟章一心令天师门名扬四海,这份初心与理想虽然值得敬佩,但他选错了路。如此说来,倒也对得起伪善这顶帽子,但敖胥呢?
“伪善吗……其实,人心隔肚皮,谁也没法确定别人心里揣的是善意还是恶念。而且,人也不是黑白分明的,灰色才是我们的常态。若照这个道理评判,那世间就没有好人了,谁小时候还没踩死过蚂蚁呢?有人伪善伪了一辈子,那他就是真君子。有人的伪善是把自己柔软的爱藏起来,留给他在意的人。三言两语是讲不明白人的,总之在真相大白之前,还是相信自己内心的感受吧。”
“人性果真复杂。”修吾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一问,也是当时我初到泉隐村时便产生的,不知你是否记得?”
“哦?那么早的事?我想想……”
有时因为修吾的问题过于尴尬或过于复杂,桑游便会要他先记下来,日后再慢慢商讨。但诸如此的问题倒也不多,所以修吾指的是——
「什么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