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了个奇怪的活儿》山在地下

12、第12章（完）

　　侯琛林只觉胸口锥心一疼，整个头都开始发紧。
　　大妈天雷滚滚的解密再继续：“小侯啊，你大伯跟芩丫头的爸以前是一个单位的，喏，就街对面以前的工厂。都是看着她长大的，没什么坏心。她爸妈走得早，是身体不好。他们生前她一直不结婚，介绍什么样的都不中用。后来她爸临走、才算应下一门亲，只领回一个红本本，她爸妈前脚走后脚就离婚，前后不到半年。把人家小伙子坑了呀！大家都说啊，她其实是有什么病……所以嘛，对芩丫头不好想太多的呀……还有啊，上次大妈跟你说的，医院有编制的那个姑娘，你不如多考虑考虑啊……”
　　侯琛林原本是低着头、恭敬聆听的，但是越往后、眉头展得越宽。甚至连开始时的那一丝难过都消失无踪。
　　他恭顺地点着头，说：“嗯、嗯……嗯——”然后又说几句话把大妈送回去休息。接着，他踱着步，慢慢理一理心绪。最后，站在楼下，仰望着覃芩家的阳台——窗户已经黑了，可能睡了。
　　最近，他每次晚上回来从此经过，都不由自主抬头看一眼她的阳台。如果亮着灯，他就会想：还熬夜！你那身板儿受得了吗？如果灯灭了，他又会想：今天一定很累吧？
　　可是今天他没再按部就班这么想，他觉得这是可喜可贺的进步！
　　他在想：呵！手腕挺高的。芩丫头，哼，你是故意的吧？故意把车钥匙塞给我，让我来还车，听这些闲言碎语……我虽然不怎么成熟，但也没你想的那么幼稚……当年，大约你根本就不想结婚，却被人以死相逼、强按着头去干伤害别人的事……你是不是也曾用尽方法说服自己、在婚姻里配合被□□？……忍到最后，也没见你像陈奕廷一样去虐男人。你是真的很了不起……我知道，是我自己发了疯，能从渣成一地的闲话里看见你很好。不过，陈奕廷她妈有一句话是对的——是人都有精神病！所以……要不我跟你玩个配合，表演一下心灵挣扎，让你看看我逐渐变成熟的过程，这样，你会开心吗？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起来。
　　一个人在深夜的黑影里发笑，确实比较暗黑，但他此刻内心充满明光——谈恋爱，真好啊！这种感觉，真是让人享受啊！

　　覃芩发现，这几天侯琛林确实又变乖了。打电话只说案情，决不再废话。以前他不那么乖的时候，打个电话真心废话连篇，就连怎么给陈奕廷上课他都有很多意见。亏了覃芩那时以为这都是他懂犯罪心理的领导给的指示，听得特别认真，现在想想，不过是在争夺注意力罢了。
　　整个案子，其实也并不复杂，只是一个随机发生的事件。
　　肖女士在青春懵懂的少女时期，经不住财富的诱惑，做了煌记少爷的地下女友。不做地上，因为她觉得跟个智障在一起的确很丢人。然而，这不是底，还有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惊吓！随后，他们共同经历了让人崩溃的精神分裂时刻，一轮又一轮。那真的太难了，是两个少年人一起崩溃。于是，她毅然决定分手。可对方不想分，并把她当作□□，执着追求。最可怕的是，肖女士发现这神经病已经毁了她。她做生意刚起步时困窘不堪，但为了省事，每次都不得不又来寻求这个神经病的帮助。那时她才明白，他虽然脑子不好，但站在财富的高处，天然具有他自己理解不了的侵略性。
　　肖女士在生意稍有基础时迅速结婚，只为离那个精神病远一点。然后，她在芸芸众生之中发掘出了陈奕廷小姨。她早看出来，神经病的脑子确实不好使。他深爱的只是青春里那个曾经的形象，谁符合他就爱谁，跟具体的人无关，更别提随时光流逝的改变，他脑子里承不下这么多。于是，小姨被推到他面前之后，肖女士成功脱身，没再被纠缠过。
　　但是，小姨这些年的经历又让肖女士触目惊心：她在稍有经济基础时，急匆匆找人结婚。这个婚姻明明不怎么幸福，但在碰上那神经病送来的礼物时，她每次都只能坚定地给自己洗脑：我的老公这么好！我过得这么幸福甜蜜！然后才能对这些礼物不屑一顾地走开——这一切，和肖女士的经历何其相似！
　　她从别人身上反观自己——原来，她的老公也够讨人嫌。她是为了能够离开那个神经病，才拼命忽视身边人一切的缺点，告诉自己一切都值得。对，这些年，她一直都在表演恩爱。别的夫妻可能也演，但总有把自己放出来、透一透气的时候。她不是，她一直演，没有别人的时候演给自己看，早就演习惯了。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所做的一切挣扎都是为了和那个神经病分手，但目前她生活中出现的一切，又都因他而存在。真正的她自己，早已经被吞噬，被他身后的财富诱向深渊。
　　流水桃花源，那是送给陈奕廷的礼物。安保系统就是在等她去输入口令激活。肖女士实在低瞧了自己女儿。由于妈妈的努力，陈奕廷是个富二代，这些毛毛雨根本打动不了她。案发那天下午，肖女士去学校给女儿开家长会，遇到了煌记那个女孩的爸，这位大哥早已不记得她，但把自己家开的店向她极力推介，非常热情。肖女士当时就意识到陈奕廷去向危险！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她几经辗转终于打听出女儿下落，在去的路上已经怒火中烧！在她看来，一切错误的归因都是——那神经病脑子太差，没办法拿出来修理，不然，一切该多么美好。
　　她进桃花源时门是开着的，里面并没开灯，到处氤氲着第二天开业用的肉汤香气，天气很好，星光熠熠。由于城市霓虹灯和天上一轮明月的映照，玻璃盒子一样的店里并不黑。当时陈奕廷正像个公主一样，坐在月光下的椅子上，让那男的跪在地上学狗叫，并且像狗一样舔自己的鞋。肖女士走过去抡起准备好的撬杠，一招爆头……
　　她当时可能犯了躁狂症。
　　侯琛林时不时给覃芩打电话，讲述整个案件的进程，这次他说：“现在已经结案，准备送检了。”
　　“你觉得发法官会怎么判？”覃芩问，“会按故意杀人吗？”
　　“这个不好说，得等精神科医生的诊断，看她当时精神状态再酌情定罪。”
　　覃芩本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正打算说再见，没想到，侯琛林忽然又开始跟她聊起废话，他发感慨说：“看她们这几个人，真感觉谈恋爱这事不能大意。你说的对，人先有缺陷才有接受恋爱的可能，在这种关系里——”
　　“哎，打住——”覃芩说，“那都是吓唬小孩的，为的是让他们好好学习、别分心。你还上着班呢，不去干活儿有功夫发感慨？”
　　“我处分下来了。”
　　覃芩一惊。不是复职了吗？怎么还有处分？
　　“被开除了。”
　　你们有没有搞错？覃芩简直想大骂！是不是也该找精神科医生看看？陈奕廷在被拘押期间犯病，这不是很正常？跟侯琛林能有多大关系？这算什么错？就这么轻易夺了饭碗！感觉你们这帮领导都不是吃饭长大的！
　　他好好的编制，就这么没了，小区里的大妈们再也不会这么热心给他介绍女朋友了……
　　事已至此，那又能怎么办呢？成年人的世界里一向只有咽泪装欢……
　　她说：“开除就开除，咱不干了！有什么大不了，不就失业嘛，你看看我，前面失业多长时间，都要灯枯油尽了，这不又慢慢缓过来……”她知道这些话很苍白，奈何，她什么也做不了啊！
　　侯琛林果然笑了笑，他说：“对，慢慢会好的……”可心里却在默默补充刚才没说完的话：在这种关系里，为了感情更稳固，你会不由自主去奋力弥补对方心理的缺陷，实现她的期待，在此趋势之下，有的人越变越好，而有的人、滑向深渊。
　　“覃芩，”他又说，“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你在家吧？见面说。”
　　帮啊！这个忙一定要帮。不然，这世上该有多凉薄？
　　覃芩说：“在呀，你来吧。”
　　十五分钟后，侯琛林果然来敲门。
　　虽然他们俩房子的套型一样，格局分毫不差，他还是觉得很新奇，就像个从未见识过的新天地。客厅里没有沙发、也没有电视机，两边墙上是通排的书架。架子上不止有书，日用品、零食、公仔、摆件，什么都有。客厅中央一张大大的书桌，专为刷题而设，桌子上是她正在看的书和笔记本电脑。
　　覃芩给他搬了张椅子，问：“什么事？直接说。”
　　“我要出个任务，外派一年，你帮忙把我房子租出去吧。”侯琛林说。
　　出任务？不是开除了吗？出的哪门子任务！覃芩脑子一时转不过来，皱着眉、愣愣怔怔看着他。
　　“保密任务，外派一年……”他又强调一遍。有纪律，只能说这么多了。
　　覃芩在他的强调下忽然回过味儿来！——保密任务！哦吼，从写检查开始，停职、处分，统统都是假的。
　　“去哪儿？”她揉着太阳穴问。这不违反纪律吧？
　　“边境。”
　　这个回答真好！
　　“你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
　　“他们同意你去？”
　　“我妈是个老戏迷，说要学佘太君佘赛花，送儿上战场呢！”
　　覃芩一时无所适从，她掰着大拇指来回转了好几圈，又深呼吸平复一下心情，才说：“为什么不让家里人替你出租？我不好插手……”
　　“他们年龄大了，看房退房的太麻烦，从县里来回跑不方便。”
　　覃芩想了又想：“那你给我个银行卡号吧，我把房租转你卡上。”
　　侯琛林忽然笑起来，仿佛他眼前坐着的是个没出过门的小呆瓜。他说：“我这一去，就暂时从人间消失了，哪还有银行卡号？你自己先留着吧，等我回来再给我。”
　　覃芩掰着转的大拇指忽然就转不动了。她知道，这些话里有真有假，但有一个没明说的意思是真的。
　　唉，愁人！他刚才电话里怎么说的来着？哦，对，谈恋爱这事不能大意。那意思……这是深思熟虑过之后的决定了？
　　她抬头深深盯了他一眼，对上一双深邃炙热的眼睛，赶紧撇到一边逃开。
　　刚逃开又觉得不对——她这样很被动啊！人家完成自我成长、做出坚定的选择，来告诉她。怎么她反而幼稚迷茫？
　　“……一年是吧？”她问。
　　“至少一年，长的话也可能两年。”
　　覃芩迎上他坚定的目光：“你确定能回来？”
　　“确定。”以现在的后备支援力量，牺牲的可能性不大。何况，他能力也不错啊！就执行个任务——“不过，伤不伤残不好说。”他实话实说。
　　再深一层的意思，他就不能明说了。他不能硬拉着人家耗上一两年，万一覃芩能碰到心动的人呢？归来时，情景充满变数，他要给那时的彼此，留有足够的空间——惟愿你健康快乐有钱花……
　　“好吧。”覃芩爽快地答应，反正现在不用做任何决定，下面的情节要一两年以后才能续上。“先说好，你回来可别嫌钱少啊！我这人没有好处不想干活儿！”
　　这是答应了？他屏着的一口气忽然堵得心脏少跳一拍。
　　“还有啊，你执行任务麻利点，超过一年，多的房租我全吞了啊！到时候别来找我的账。”
　　侯琛林忽然从心底里涌出一阵狂喜！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覃芩看着他欢欣的表情，不禁起了疑心。试探着问：“你——，这该不会跟停职、处分一样，都是懵我的吧？”
　　“不是，这是真的。”他把手机拿出来，将他家电子门锁的控制权限，移到了覃芩手机上。
　　——看来，这是真的。不然，停职、处分就是真的了。
　　只能到此为止了。侯琛林站起来打算告别。
　　“你——”覃芩欲言又止，“什么时候走？”要不，她去送一送？
　　“今天中午，一会儿就走……先去外派单位报道，别送了。就这么告别吧。”
　　顷刻间，覃芩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难受，热剌剌一声“走”，心口上像被剜了一刀。
　　不是，你刚做出坚定的选择，斩钉截铁地跑来告诉我，结果第二句话就是告别。你耍的这招也太阴狠了！
　　侯琛林在出门前最后说一句：“那，等我回来就——先来找你开门。”
　　“好，”覃芩说，“先来找我吧。”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