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从小就很超神》瑟瑟半江

86、希望之火 什么叫——

　　什么叫——陪她劳逸结合？
　　于是在上楼的过程中，面色淡然的路煜宁，实则心中已对这四个字浮想联翩。
　　浮想，但并不敢有什么过分的遐想。对于路煜宁这种无甚经验的纯情少男来说，他的浮想几乎单纯到可怜的地步——比如二人肩并着肩坐在沙发上听唱片聊闲话这种程度，或许他可以趁着时机恰好时握一握她的手。要是更进一步，她能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小憩一会儿，那就太美好了……
　　然而当真正进了屋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太过匮乏了。
　　苏韵芷笑眯眯地推着他到电脑桌前坐下。
　　“劳逸结合嘛，就是你劳、我逸！”她振振有词，把自己苦思冥想求而不得的难题，大大方方抛给自家男朋友来头疼，“这是《九霄》的预告宣传片，你仔仔细细多看几遍，帮我一块儿找找灵感，我要挑一首最契合这部电影的歌参赛！”
　　路煜宁哭笑不得，接过了这份重任。
　　《九霄》是一部背景宏大的仙侠玄幻电影，讲述了上古时代的诸邪并起、天下纷争。宣传片开片以低饱和度色调，类似于水墨画的画风，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位遗世独立的孤傲上仙，再从上仙的视角快速推进镜头，俯瞰神州大陆苍茫众生。
　　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誓死不退的将军，舍万贯家财救妇孺危难的高义大贾，以身为祀只求拖延邪祟攻势的倾国红颜，遁入魔道苦苦挣扎却不得顿悟的绝世剑客。千疮百孔的大地上，不同部族不同种族皆为抗击邪魔而甘愿献身，而当激战正至高潮，锣敲得酣鼓打得响，万马奔腾利刃出鞘，最终鏖战一触即发之时……
　　一切却突兀终结于一个寂静的空白帧。
　　再次回到画面，上仙横笛于唇，淡漠眉眼中似有悲悯、似有嘲弄。
　　幽幽笛声起，仙人凌云而立，脚下只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路煜宁还是第一次看这部预告片，他拖着进度条，打算再从头看一遍，而旁边的苏韵芷已经絮絮说开了。
　　“还得是李大胡子，宣传片都剪得这么绝！特别是最后的笛声一出来，那股寂寥空灵的味儿一下子就对了！好像前面所有的血战牺牲都只是仙佛眼中的一场笑话，让人猛地心里空空的。不知道正片剧情到底是个怎么走向，期待住了！”
　　话锋一转，又是哀叹：“唉，我就说林奕那把嗓子和这部电影绝配！清冷出尘，就是上仙本仙嘛！我都可以想象她唱片尾曲时的感觉了……呜，赢不了，怎么想都赢不了啊啊啊啊！”
　　在她念叨的这点功夫里，路煜宁已经看完了第二遍。
　　比起苏韵芷纯感性的感慨，路煜宁的评价就更客观一些。
　　“看起来是个群像剧。虽说仙人是贯穿全片的脉络，但不一定是电影的绝对主角。”路煜宁慢慢拖动进度条，把每个角色都暂停出来给苏韵芷看，“试试看从其他角色里寻找灵感呢？仙人赛道赢不了，你就换你适合的赛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是有林奕珠玉在前，要跳出这个框架就很难。
　　“你来想！”苏韵芷正大光明地推脱耍赖，“说好了你劳我逸的！”
　　“行。”路煜宁好脾气地点头。
　　于是路煜宁就专注地望着电脑屏幕，时而点击，时而沉思。苏韵芷抱着软枕坐在一旁，心安理得地欣赏他的侧影。
　　其实他的侧脸要比正脸更好看。
　　挺拔的鼻梁与微高的眉骨，勾勒出非常立体清晰的线条，似古希腊雕塑般轮廓分明，像是一副浓墨重彩的山水图，清朗而明晰。
　　……路煜宁被她看得都别扭起来了，身子未动，只伸出右手精准地按在她的头顶，方向一扭，叫她转向旁边的白墙。
　　“……你看着那边，成不成？”他尽力保持语气平静，然而很难不让人听出其中的些许无奈。
　　“哦。”好在苏韵芷乖乖听话，索性放空大脑，也倒怡然自得。
　　十来分钟的思考过后，还真让路煜宁有了些主意。
　　“阿芷，你过来看。”他招呼身边发呆的女孩，“片子里除了着墨于英雄姿态，也着眼于平凡市井。”
　　拉动进度条，再一一点下暂停键，可以清晰看到浩大场景下一闪而过的平民众生相：抡圆胳膊打出火星子的铁匠，抢救珍贵竹简拼命奔逃的学究，不眠不休改良探测仪的匠人，坐在断壁残垣中仍坚持给孩子讲课的师者。
　　这是平凡人类在面对灾难时，所能做到的一切。
　　坚韧的精神，坚守着信念。
　　值得唱诵的……希望。
　　“这不正是你最擅长的吗？”
　　苏韵芷睁大了眼睛。
　　若真选定了这样的主题，那么她昂扬清亮的声线，果然是最适合的！
　　只是……
　　“能行吗？”她有点迟疑，“这种选题真的和这部电影搭配吗？”
　　路煜宁说不知道：“电影片尾曲的风格至今未公开，我们能做的无非就是押宝。谁知道哪种理解能对上导演的电波呢？”
　　说的也是。
　　总比和林奕硬挤同一条赛道要好。
　　至于具体的歌与曲，路煜宁也已经有所构思了：“高中时我玩过一款游戏，其中一个配角就是这样一个人物，以凡人之躯传承文明的希望。我是不懂音乐的，不过我想游戏里的这段配乐或许可以给你一些灵感，你听听看。”
　　他搜到这首乐曲，放给苏韵芷听。
　　古琴起调，悠悠扬扬，女声空灵的吟唱声加入，情绪逐渐递进，最后饱满的弦乐奏出壮丽旋律，并不如何激昂磅礴，却自带一股浩然之气，如郁郁青松傲然于天地之间，绵延不灭。
　　苏韵芷一下子就爱上这首曲子了，又惊又喜：“游戏里还有这么好听的音乐呢？！我要立刻马上收藏它！”
　　还真别说，合适的音乐一来，星星点点的灵感立马就跟着来了。
　　苏韵芷兴奋得心跳砰砰，好像有点摸着感觉了。
　　“那作词呢？”她转向路煜宁，连声问，“你还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路煜宁撇开眼神，不大自信地说：“当年我沉迷玩儿这个游戏，涂鸦过几句感慨，回头翻出来给你看看，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呀！”苏韵芷这下是真的蹦起来了，恨不得捧着路煜宁的脸吧唧一口，“好好好！煜哥，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只是信手胡写了几句。”路煜宁被夸得很不好意思，为了掩饰这种羞赧，便跟着自嘲了一句，“有啥可厉害的？不过就是会打游戏罢了。”
　　苏韵芷却说：“打游戏怎么啦？你会打游戏，现在不就帮上我的忙了吗？游戏里也有宝藏呢！”
　　……
　　曾经有人指着他的鼻子，气急败坏地骂：“别人只会说我有个不务正业，只知道打游戏的儿子！”
　　而现在，也有人笑眯眯的不吝赞扬，理直气壮：“打游戏怎么啦？”
　　这应该就是，被偏心的感觉吧。
　　路煜宁笑了笑，轻声地“嗯”。

　　隔天路煜宁就回了一趟仓市的家。
　　他答应了苏韵芷的么，要把旧年的那段游戏评析找出来，依稀记得是在某节语文课神游的时候随笔写的，所以东西应该留存在语文课本上。
　　掏出钥匙开了家门，木质大门带动着气流，隐隐有轻薄的浮尘在空气中涌动。屋内一应陈设分毫未动，和他离家那天一模一样。
　　路煜宁甩上门，拔腿上楼。
　　和大多数少年人一样，路煜宁在日常生活中是有些懒惰在身上的，具体就体现在——他很不爱收拾东西。杂七杂八的、不大常用的事物，懒得分门别类整理或是扔掉，直接往柜子里一塞就完事。
　　也多亏了这个缺点，他非常确信自己能找着当年那本语文课本，只不过要多花点时间罢了。
　　收纳杂物的柜子在大书柜的底层，路煜宁索性席地而坐，袖口胡乱一捋，就开始了这个浩大的工程。
　　这个秘密的矮柜里，果然是藏了不少“宝贝”。
　　路煜宁把它们都捯饬出来，一本一本地翻。
　　有念书时的课本，有曾经收集的球星海报，有当时流行过的动漫杂志，有丢了标签页的DVD光碟，甚至还有几张电子产品的说明书和保修卡，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被他顺手塞进去的。
　　一通翻找，终于在扬逸的灰尘间寻到了正主。
　　路煜宁捏着那本语文书的书脊，快速翻页，成功找到了这篇小记。
　　那时的他尚未完全脱离青春期的叛逆，一手字写得潦草而张狂。在这段两百多字的随笔中，他点评了游戏里名为“小缨”的女配，剖析她以凡人之躯传递薪火的坚守，在绝望黑潮中传承希望之火的信念，
　　然而在这段文字之下，又转行了一句很突兀的：
　　“拯救世界听起来是很酷，但不拯救也没什么，毕竟这操蛋的世界啊，烂掉了也罢。”
　　……
　　中二。
　　这是如今二十岁的路煜宁，对十六岁自己的评价。
　　他打开手机摄像头，小心地调整角度，只拍到上面那段人物小记，转手发给了苏韵芷。
　　任务完成，接着就得再把这一地狼藉给收拾好。路煜宁依旧保持不羁的风格，把这些杂物胡乱往柜子里塞。
　　然而书册之间的抖动，让一张东西从中间掉了出来。
　　捡起来一看，是一张拍立得相片。
　　是他和RGD的队友们站在奖杯前，五个大男孩揽肩搭背笑作一团的模样。
　　路煜宁捏着这张照片，记忆很清晰地浮现上来——这是他进入职业赛场后拿到的第一个冠军。
　　这场比赛是在基辅打的，也是他初出茅庐的首秀。当对手最终打出GG后，对战房里的RGD成员们顿时被一种潮水般的兴奋感所淹没，有的欢呼，有的击掌，有的傻笑，整个对战房里都充斥着快活的空气。
　　然而一片胡闹中，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待会儿上台领奖时，咱们可得收着点，那样才显得“酷”。
　　于是五个年轻人很忠诚地执行了这条法则，上了领奖台，一个个都端着，双手插兜，脸上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拿冠军是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台下是长枪短炮，闪光灯不断，一直喊他们朝这看朝那看的，RGD的五人按部就班地执行，只想赶紧拍完照采完访，好关上门来痛痛快快庆贺胜利。
　　夹杂在人堆里的基辅女主持，也捧着一台拍立得给他们留念，并用蹩脚的中文一直兴奋地高喊：“看这里，快看这里！”
　　……那发音实在过于怪异了，而且还在一遍遍地重复，很难让人装作听不到。
　　于是有人第一个破功了，本就憋了很久的笑实在憋不下去，而笑声有很强的传染性，可想而知的，接下来RGD全员直接都绷不住，一个个都眉花眼笑、前仰后合，装酷计划彻底宣告失败。
　　路煜宁摩挲着照片，大伙儿都笑得好快乐。
　　手机叮咚作响，是苏韵芷的回复来了。
　　【阿芷绝不睡过头：收到收到！】
　　【阿芷绝不睡过头：哇塞煜哥你可真棒呀，我这会儿已经灵感爆发啦！嘿嘿嘿，如果我能中选，一定记你头功！】
　　路煜宁牵起笑容，随手回复。
　　【路：没什么，只是当时打通游戏后的有感而发。】
　　字是打好了，但他点到发送键之前，又生出了奇怪的沮丧感。
　　就像是，心底里忽的冒出一条潮湿黏腻的触手，缠着他往下沉。
　　阿芷现在，正昂扬地向着她的音乐梦想进发，那是她为之努力拼搏的，始终不曾放弃的。
　　她站在光的中央，一刻不停地朝前奔去。
　　……那他在干嘛？
　　攥着一张旧照片，忧郁地缅怀过去，这是在干嘛？
　　一时间，一股强烈的自厌情绪涌了上来。
　　没用的、废物的，自己。
　　路煜宁丢开手机，飞快地把满地的杂物胡乱塞进矮柜，连带着那张旧相片，也一并塞了回去。
　　一把关上柜门，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