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职笔仙》盐汁柚里

1、笔仙

　　这是一种很新鲜的视角，温寻从来没有以这种形式看过自己。

　　事发突然，这会儿他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接受良好，甚至还有心情在心底冷静地根据角度场景以及明暗关系分析了一下自己躺在地上的形象。

　　他最近接了一个私稿，眼看就要到截稿日期了，但可能是被工作蹉磨得太狠，已经苦于没想法多时。
　　灵感总是来得突然，困扰他多天的稿件在见到这幅画面的一刻茅塞顿开，温寻下意识就想从包里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平板。
　　一只手搭上肩膀，却抓了个空。
　　他这才发现他好像碰不到自己了。

　　被车撞到的瞬间，周围的时间像是静止了，原本此起彼伏的汽车鸣笛声和冬夜人行道上窸窸窣窣的人声像是被按下了消音键，瞬间化为了虚无，本在行动的一切都定格了下来。
　　他像是不小心闯入了某张街景速写的不速之客，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温寻眨了眨眼，放下手，又垂头看向自己正躺在地上的躯体，意识到了他好像灵魂出窍了的事实。
　　也可能是死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刚拟好的辞职信还没来得及交，有点遗憾。
　　第二反应是，接下来是不是要进行传说中的走马灯了，怎么还不开始。
　　卡住了？

　　站在原地正有些束手无策之际，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稍显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老林你快点，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一道清亮的男声在后方响起，听起来还有点气喘吁吁的。
　　话音落下，另一道声音在他之后不疾不徐地响起：“要不是你为了路上那点香火磨蹭半天，现在会迟到？”

　　温寻下意识回头，眼前的画面让他难得愣了愣。

　　因为街景速写里闯进来了两个更加格格不入的人。
　　……又或者不该称之为人。

　　他们一个身着一袭黑衣，一个身着一袭白衣，头上各自顶着一顶和衣服同色系的高帽，白的上面写着“一见生财”，黑的上面写着“天下太平”。
　　两人的面上均是一片煞白，在黑夜里显得尤为突兀，鬼气森森这四个字在他们的身上得到了具象化的呈现。
　　一眼就能明白这两个是什么人。

　　温寻以前接到过一些神鬼设定的稿件，为此搜过不少典故和资料，没来由很感兴趣，于是不知不觉把阴间的体系和各式各样的传说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他不算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毕竟从来没有真正见到过鬼神，所以内心把这些东西当作人们心中虚幻的信仰和幻想居多。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世界好像真的不太对劲。

　　白无常还撑着膝盖弓着腰，兀自喘着气，像是远道而来累狠了，黑无常站在一边抱臂冷眼看着他，一脸嫌弃。
　　温寻看了看自己和两鬼之间的站位，很轻微地皱了皱眉，下意识退开两步，和他们隔出了一小段距离。

　　“哎，你躲什么？”白无常见惯了这种场面，以为温寻和那些生魂一样打算逃跑，于是一扬手就扔出了锁魂链，将这位潜在逃犯的双手牢牢捆上，然后劝慰道：“跑是没用的，你已经死了。”
　　言语直接，不带一点临终关怀。

　　说着，他举了举自己手上的锁链示意，语气里带了些诡异的骄傲：“看见了吗，最新研发，阴间特供，无限加长版，逃到天涯海角我们都能给你逮回来。”

　　温寻看着手腕上缠着的铁链，皱着眉下意识挣了挣，发现挣不开，索性放弃了。
　　“没想跑。”他垂着眼睫，像是不欲与面前的人多作交流。

　　不知道为什么，白无常帽子上写着的一见生财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温寻的表情更臭了。
　　今晚刚领的年终奖还没捂热乎就死了，这是生的哪门子财。

　　气氛安静片刻，那白无常见他像是一脸落寞，略略动了动恻隐之心。
　　面前这位兄弟年纪轻轻风华正茂的，长得还挺帅，就这么死了，确实让人有点唏嘘。
　　于是他轻轻启唇，有些怜悯地问：“你有什么遗愿吗？”

　　温寻不爱与人交谈，对鬼也一样，这会儿正不由自主地皱着眉，想着该怎么样才能让面前这个话痨停止说话。
　　闻言，他下意识想说没，开口前反应过来话里的内容后却是愣了愣，想到什么似的，抬头看向白无常：“什么遗愿都可以吗？”

　　白无常：“在能力范围内我们可以帮你申请。”
　　比如见见自己世上的亲人最后一面什么的。
　　但是还阳这种大逆不道的恕难从命。

　　“我想找个人。”温寻说。
　　“这容易。”听到这，白无常放下了心。

　　“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他觉得这个要求常规又无趣，无非是想见亲人朋友一面，于是一撩袍子拿出阴间通讯机——和阳间的手机酷似：“还有电话号码，报上来。”
　　“……”温寻无言片刻，面上难得带了些不自在：“只有名字。”
　　其实他连他哥是不是还活着都不敢确定。

　　白无常：“……”

　　“嗤。”一直站在边上不言不语，像是要把事不关己贯彻到底的黑无常忽然发出了这样一声笑，也不知道是在笑他们两个中的谁。

　　白无常瞪了一眼黑无常，收起手机，学着温寻皱眉，冷声道：“换一个。”
　　这是把他们当寻亲栏目了吗。

　　闻言，温寻又恢复了平时的表情，继续垂着眼睫，想了想，难辨真假道：“那能让我老板跟我一起死么？”
　　“……”白无常：“不行！”

　　沟通彻底宣告破裂。

　　*
　　温寻被他们捆着往阴司里带，除了有点过分安静之外一路上都很配合，于是白无常好不容易歇下去一点的同情心又开始作祟了。
　　他天生是个爱聊的性子，把锁魂链的另一头交给黑无常，就凑到温寻边上找他说话。
　　温寻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一点距离。

　　“哎，你没别的愿望了吗？”白无常有些好奇：“不用给家里人捎句话什么的？”
　　“家里没人。”温寻回答。

　　走到一处山脚，黑无常抬手划出一道结界，破空中缝隙打开，里面全然是和外头不一样的景色。
　　他先行走了进去，扯了扯链子示意温寻跟上，白无常紧随其后。
　　进来后，温寻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景色，觉得有点新奇。

　　脚下的路并不崎岖，但铺满了黄泥，踩着的脚感有些软腻，像是刚被雨淋过的泥土地。
　　这应该就是黄泉路吧。

　　这条路上不止有他们三人，还有许多与他们配置相同的魂魄和无常正来来往往，显得安静又热闹。
　　路尽头有一个高大的石拱门，那门里的无常们倒是可以自由通行，但像他那样的生魂却好像是只进不出。

　　“你这人还真奇怪。”正看得仔细，白无常又出声：“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怕死。”
　　温寻没回答，而是反问道：“进去了之后能找人吗？”

　　白无常闻言顿时有点哭笑不得：“这里面可都是和你一样排着队等投胎的死人。”

　　见他这样，他是真有点想帮他了：“你要找的人是死是活，叫什么名字？如果死了大概是什么时候死的，我兴许能记得一些。”
　　但概率不会很大就是了。

　　算了，实在不行，他大不了多问几个阴差兄弟。

　　“如果他来过，可能是在八年前了。”温寻说：“姓殷，叫殷央言。”
　　“你们见过他么？”

　　这名字在心里藏了太久，念出来的时候，居然显得有些生涩了。

　　“如果他还没来过，我可以在这里等他吗？”

　　温寻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说完之后，白无常愣在了原地。
　　连一直在前面沉默不言的黑无常脚步都顿了顿。

　　两人都定在了原地，于是温寻也被迫停下了脚步。
　　他想了一下，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要求有些太难为人了，刚想出声，白无常又说话了。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温寻简单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白无常闻言，咽了咽口水，艰涩确认：“温度的温，寻找的寻？”
　　“是。”温寻回答。

　　白无常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跟黑无常对视了一下，然后忽然搭上了他的肩。
　　温寻有些反感这样的肢体接触，下意识就皱着眉想移开。

　　“咱们先不投胎了。”白无常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给他的方向掉了个个儿，推着他朝着近在咫尺的石拱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温寻：“……？”
　　“你想不想考公？”白无常又问。
　　温寻：“……什么？”

　　“你活着的时候是干什么的？”白无常这会儿忽然进行起了一连串的发问，像是在查户口。
　　“我看了好像是画画的。”也不给他回答的机会，他又自顾自地把职位安排明白：“那要不你来当笔仙吧，刚好专业对口。”
　　“我们地府现在缺人呐！”言罢，他感慨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