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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败刃 ...

  •   雪是从子时开始下的。

      谢庭跪在观月阁外的青石阶上,肩膀上被箭所伤的伤口还在渗血。
      玄色劲装被血浸透,又在寒气里凝成暗红的冰,铁锈味混着雪往鼻腔里钻。
      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进地里的刀,只是这刀断了刃,豁了口,再没了往日的锋芒。

      阁内烛火通明。
      雕花门扉上映着道纤细身影,执笔,批卷,偶尔轻咳两声。

      十年了,谢庭闭着眼都能描摹出那影子的轮廓。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执剑时凌厉如霜,执笔时却又静得像一池寒潭。
      那是谢观。
      是他的楼主,是他的主人,是他十六岁那年从雪地里捡回他,给了他名字和刀刃的人。

      “任务失败,按律当如何?”

      两个时辰前,她坐在那扇门后问这话时,声音平静无波。
      阁内还有几位供奉,他听见有人答:“降为观月卫,鞭刑五十,禁闭三月。”
      然后便是漫长的死寂。

      寂得谢庭能听见自己伤口流血的声音,嘀嗒,嘀嗒,像在数他剩下的时辰。
      他想起任务最后一刻,目标人物的护卫忽然变招,那路数阴毒诡谲,专攻他下盘破绽。
      若不是拼着挨这一箭掷出袖中最后一枚暗器,他此刻已是荒郊野岭的一具尸首。
      可败了就是败了。

      观月楼的规矩是楼主亲手定的,天、地、玄、黄四级任务,失手一次,阶降一级。
      他如今是观月使,楼中最高阶的暗卫,这一降,便是三年心血付诸东流。
      但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楼主的沉默。

      “咯吱——”
      门终于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双云纹绣鞋,鞋尖沾着点儿墨渍。
      谢庭没抬头,视线里只映见月白色长裙的一角在风里微微拂动。

      “都退下。”
      她声音不高,供奉们鱼贯而出。
      有人经过谢庭时投来复杂一瞥,有惋惜,有讥诮,更多的却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在这刀口舔血的地方,今日你是观月使,明日或许就是乱葬岗的无名尸,人情薄过纸。
      最后一个人带上了门。

      雪下得更密了,落在谢庭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他听见谢观走近的脚步声,停在一步之外。

      “伤在何处?”
      他喉结动了动:“左肩胛,箭头已取出,无毒。”
      “为何失手?”

      “……属下轻敌。”
      这是假话,可真正的原因他不能说。
      那护卫的招式,像极了三年前楼主亲自演示破解之法时用的路数。这念头让他脊背发寒,像有蛇顺着骨髓往上爬。

      谢观沉默了。
      许久,她忽然道:“从今日起,免去谢庭一切任务。无令不得出偏院,违者……”她顿了顿,“按叛楼论处。”

      不是降级。
      不是鞭刑。
      是一把无形的锁,将他圈禁在方寸之地。

      谢庭猛地抬头。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直视她。
      烛火从她身后透过来,给那张清冷的面孔镀了层朦胧的光,右眼角那粒朱砂痣红得刺目。
      她眉眼间看不出情绪,像结了冰的湖,扔块石头下去都惊不起涟漪。

      “楼主……”他声音发哑,“属下愿领罚。”
      “罚?”谢观轻轻重复这个字,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空气又冷了几分。
      “谢庭,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刀。刀钝了,该做的是回炉重造,而不是折了扔进废铁堆。”
      她转过身:“我会让人送药过去。养好伤之前,别让我看见你动武。”

      长裙掠过石阶,消失在回廊尽头。

      雪落了谢庭满身。
      他跪在原地,直到那道背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垂下头。
      左肩的伤口疼得钻心,可更疼的是胸腔里某个地方,那里像被人硬生生掏了个洞,灌进去的不是风,是这铺天盖地的、冰冷的雪。

      阁内,谢观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一直挺直的肩颈倏然垮塌,她抬手按住左肩,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白日里为试新药划开的刀口又渗了血。
      可比起这个,心头翻涌的血气更让她难受。

      “咳……”
      她掩唇闷咳,指缝间渗出血丝。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从药王谷抢回“七蝎毒”的解药,又连夜清理任务痕迹,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可谢庭不知道。
      他只会看见她冷着脸将他禁足,像丢弃一件不合手的兵器。

      “楼主。”屏风后转出个青衣女子,端着药碗,眉心紧蹙,“您这伤再不静养,左手就废了。”
      林晚,观月楼医师,也是这楼里唯一敢直言的人。

      谢观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舌尖发麻,她却面如平静,“他还在外面?”
      “跪着呢。雪这么大,伤口怕要恶化。”

      “……让他跪。”谢观闭上眼,嘴硬道:“不跪到昏过去,他是不会长记性的。”
      林晚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您这是何苦?明明是为他好,偏要做恶人。”

      为何?
      谢观睁开眼,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十六岁的她在乱葬岗捡到了十岁的谢庭。

      小孩蜷在尸堆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野狼崽子。
      她给了他一块饴糖,他攥在手里三天没舍得吃。
      后来她教他握刀,教他杀人,教他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来。

      他天分极高,也拼命,二十岁便坐上观月使之位。
      可正因如此,盯着他的人太多了。楼内楼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盼着他从高处跌下,跌得粉身碎骨是最好不过了。

      这次任务失败,绝非偶然。

      那专克谢庭武功路数的杀手,那恰到好处出现的援兵,那枚本该淬毒却侥幸无毒的箭……
      桩桩件件,都透露着蹊跷。她必须将他从漩涡中心摘出来,哪怕让他恨她。

      “林晚。”谢观忽然道:“去查这次任务的所有经手人。从接令到布防,一个不漏。”
      “您怀疑有内鬼?”

      “不是怀疑。”谢观撑着站起身,走到案前抽出张地图,一手按在桌上,“是确定。”
      她指尖点在某处,“谢庭撤退的路线只有三人知晓。对方能提前设伏,说明这三人里,至少有一个出了问题。”

      林晚倒吸一口凉气:“可那三人都是跟了您五年的老人……”
      “五年?”谢观扯了扯嘴角,冷笑道:“在利益面前,五年又算得了什么。”
      她推开窗,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远处石阶上,那道身影已经有些摇晃,却仍固执地挺着背脊。

      谢观看了很久,久到睫毛上都落了雪。
      然后她轻轻关上了窗。
      “给他送件斗篷。”背过身时,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别让他知道是我给的。”

      谢庭是丑时末昏过去的。
      意识涣散前,他恍惚看见有人提着灯过来,往他身上盖了件厚重的狐裘。
      裘衣带着极淡的冷香,是谢观书房里常用的雪松香。
      他想抓住那点香气,手抬到一半,却沉沉坠了下去。
      醒来时已在偏院的榻上。

      窗外天刚微亮,雪停了,檐下挂着冰凌。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药膏带着些清苦气。

      “醒了?”林晚推门进来,端着粥碗,“喝了吧,楼主吩咐的。”
      谢庭没接,“楼主她……”
      “楼主出楼了。”林晚把粥放在床边的桌子上,“说是接了个急单,三五日才回。”

      急单?
      谢庭指尖蜷了蜷。
      观月楼的规矩,天级任务才需楼主亲自出手。可近日并未听说有天级任务挂出。
      除非,这任务是暗牌。

      “她带了多少人?”谢庭问。
      “一个没带。”林晚看着他,“谢庭,楼主做事自有她的道理。你如今要做的,是把伤养好。”
      说完便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谢庭掀被下榻。伤口被扯得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扶着床柱站稳。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外守着两名暗卫,是生面孔。
      果然是被禁足了。

      他退回榻边,视线落在枕边那件叠好的狐裘上。
      他伸手摸了摸,内衬一处有极细微的针脚脱线,那是三个月前他执行任务时划破的,谢观亲手补过。
      针脚歪歪扭扭,她女红一向不好。

      谢庭把脸埋进裘衣里,深深吸了口气。
      冷香还在。

      可这香气的主人,此刻正在何处?
      是不是又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孤身一人深入险境,满手鲜血,归来时却对他只字不提?

      “观。”他仗着四下无人,喃喃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而此时,百里外的荒山野岭。
      谢观一剑斩下最后一名杀手的头颅,鲜血溅上她苍白的脸。
      她拄着剑喘息,脚下横七竖八倒了十余具尸体都是今日埋伏在此、准备截杀“重伤未愈的谢庭”的人。

      为首的那个,死前瞪大眼睛,“你……你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你们在此?”谢观拭去剑上血,淡淡道:“因为从谢庭接任务那日起,你们每个人的动向,都在我眼里。”
      她蹲下身,从尸体怀中搜出一枚令牌。

      青铜所铸,正面刻狰狞鬼面。

      “血刃楼。”谢观冷笑,“果然按捺不住了。”
      她将令牌收进袖中,抬头望了望天色。启明星亮起来了,东边泛起鱼肚白。
      得快些回去。
      赶在谢庭醒来之前,赶在他发现她肩头新添的伤之前。

      谢观转身走向拴在树下的马,脚步却忽然一晃。
      “咳——”
      又是一口血涌出来,洒在雪地上,红得触目惊心。

      三日奔波,两场血战,解药的反噬到底还是发作了。
      谢观扶住树干,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十岁的小孩拉着她衣袖说:“等我长大了,换我保护你。”

      可如今她把他圈在羽翼下,他却以为那是囚笼。
      “傻子。”她低低笑了一声,翻身上马,“等你伤好了,再找你算账。”

      马匹踏雪而去,蹄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仿佛从无人来过。
      只有那滩血迹在晨光里渐渐凝固,像一朵凋零在雪地里的梅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败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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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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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