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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远送新行客,岁暮乃来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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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中忽起变数,杀招虽来得措手不及,然而来人阵脚未慌,一挡一拦,翻掌切向枫岫手腕。
枫岫主人掌指微沉,羽扇携劲风反打那人面门。那人招式却娴熟无比,顺势一托,人已旋身而退。
火光倏忽一个扑闪,照亮彼此面目。
“拂樱?”
双方收手同时,来人就着手中火把一照,恰也点燃了对面一双淡漠紫瞳——不是枫岫是谁。拂樱斋主面有喜色,“好友……”
上前,却无意间瞥见隐于树干后的另一条人影,正小鸟依人地依偎在那人怀里。
于是拂樱斋主方欲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不自然地缩回袖里,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下去,“啊……还有湘灵姑娘……你们为何在此?”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原本揽紧湘灵的手此时也不由得松了松。
只闻枫岫主人淡淡道:“说来话长,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找一处落脚之地。”
拂樱斋主道:“如今城里城外到处都是火宅佛狱的眼线,看来是暂时不能回去了。夜半三更,这样的荒郊野林想来也是前不着村后不挨店,只有四处找找看罢。”
于是原本落魄的两人变成了三人行,依旧漫无方向地在漆黑的荒林间穿行。
枫岫主人问起再探血闇沉渊的结果,拂樱斋主长叹口气,说是血闇沉渊四周邪气愈发向外扩散起来,而他与极道此次前去更是差点中了佛狱陷阱,被埋伏在血闇沉渊外的佛狱人马重重包围。两人冲杀时彼此失散,他好不容易摆脱追兵逃到几百里开外的深山里,没想到又在此撞见了枫岫二人。
而枫岫主人也简略说起他与湘灵遇上的过程,左右都是与火宅佛狱有关,说起来总是不免有些憋气。
而拂樱斋主琥珀色眼睛只时不时瞟向他与湘灵交握的手,虽明知乃是由于夜路难行,但那双薄唇仍是不受控制地渐渐抿紧。
走了也不知有多久,三人终于在乱树丛间发现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虽破败,但聊胜于无。尽管枫岫主人不免担心自己羽扇随便扇一扇,就会把这座庙扇垮,是以不敢妄动。而拂樱斋主修长的眉峰也不可抑止地抽搐起来,但——英雄落魄之时嘛,任何事都只好将就将就了。
于是,劈劈啪啪的篝火升起来,总算将那黑沉无尽的夜染上一抹暖意。
爬满灰尘与蛛网的墙早已辨不出本来颜色,而那火苗一吐,便在灰扑扑的墙上映出三道颀长身影。
——其中两道属于现今江湖上最富盛名的两位先天高人,而另一道属于一位国色无双的大美人。
拂樱斋主默默看着壁上倒映出的人影,也不知是叹出了今天晚上的第几口闷气。
散发着淡淡霉味的山神庙里,门不成门窗不成窗,既不能遮风也不能避雨,万幸的是此时无风亦无雨。正中一座山神铜像端正而立,大半身已爬满红黑铜绣。或许从前也曾风光过一些日子,然此时面目全非,早看不出长得是像孔夫子还是关云长……
柴火劈啪响着,吐出火红的长信。一旁湘灵已靠着柱子不甚安稳地睡了,而紫衣人只是静静垂着眼,无声无语。
拂樱斋主顺手捡起一根柴,丢入火里,“你受伤了——”
枫岫主人微微张开目,见拂樱正瞥着自己掌心,便淡淡“嗯”了一声。
拂樱斋主将枫岫常年藏在袖中的手拉到面前,展开他那修长五指,盯着那道深深伤口看了看,“无衣师尹伤的?”
枫岫道:“不是。”
“哦?”拂樱斋主眯着眼睛笑笑,“吾还不知这世上除他之外,还有别人能伤得了你。”
枫岫主人抿了抿唇,把手夺了回去。
“喂喂——”拂樱斋主复又把那只手拽回到面前,“玩笑话你也当真——吾说枫岫啊,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清理伤口?你看看,这伤到现在一点愈合迹象也没有,更只怕是要发炎了——”
一面说着,一面从怀中掏出一些瓶瓶罐罐,绷带纱布之类,将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做了第一次彻彻底底的清洗包扎。
枫岫主人不动,由着拂樱仔仔细细地给自己裹伤。
掌心传来的痛楚,一下一下,麻木地泛滥开来,却始终到不了心口。
这样的伤,真的不算痛。
“见到他了么?”
小心翼翼的在一瓶白瓷小罐里挑出少许粉末,抹在枫岫掌间,拂樱斋主头也不抬地问道。
“没有。”
眉梢微微轻挑起,拂樱斋主缓缓道:“吾以为……”
药粉涂抹在伤口处,传来一阵热辣辣的烧灼之感。
枫岫主人张开眼,见红亮火光无声在自己面前跳动,“他不会再见吾……吾,也不会再见他……”
而拂樱此时又换了一种药,正拈在指间轻晃着,“……吾听闻,慈光之塔已与火宅佛狱同盟。”顿了顿,语气转低,“你可成为了他们的头号通缉者呐——”
枫岫主人望着面前火光默默,而此时睡在一旁的湘灵也不安稳地动了动身子。
拂樱斋主咬了咬唇,伸手拾起地上又一根木柴,将那略微暗下去的火添得更旺些,“你与无衣师尹,真是两个难懂的怪人……”
然枫岫主人只是淡淡而笑,那笑容有两三分萧索,却又有七八分冷漠,“没有什么难懂——吾与他,从前不曾真正为友,今后也只能永远为敌。”
而后,那唇角弧度缓缓加深,“直至其中一人死去。”
拂樱斋主默然看着他,握着他腕骨的手指微微紧了紧,而终只是低头为他包扎起伤口来,再无多话。
而他也终是保持着那样的浅笑,明灭寂定。
火不知何时已烬了,唯余下一堆烧黑的木炭,徐徐向外散着青烟。
而夜仍未尽。
山神庙内,三个人各自靠着角落休憩,四下静阑无声。
忽的一道指风疾点上湘灵与拂樱肩颈处睡穴,同一时分,原本低眉合目的紫衣人缓缓张眼起身。
默默看向两人一眼,紫衣人拂袖悄然出门。
荒林间,草木横生辨不出路径,紫衣人朝着那偏僻处行出半里,缓缓停下。
背心无声抵上一棵树干,手指向后猛地一握,竟生生在粗大树干上捏出一个窟窿。
然而此时的枫岫主人,宛如溺水者,仍死死攥着那掰下的一截树干,不为别的,他仅仅是快要控制不了。
痛,催魂蚀骨,痛不欲生——如万蛆钻心,万蚁啃骨。
体内的毒,再次发作。
火宅佛狱的毒,果然名不虚传。
就连最细小的血管里都好似爬满了吸血的虫,想把肉生生割下来,也解不了那样上瘾般的痒……
身体已被啃噬得千疮百孔,而那痛仍是铺天盖地,无止无休……
那一生都清明淡薄的紫瞳终是剧烈动摇起来,人在痛苦面前尤为脆弱,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疼痛,纵使是大罗神仙也只得在绝望崩溃的边缘无力挣扎。
眼前一片迷蒙……看不清了……一切都旋转扭曲起来……
身子抖得剧烈,树干在手中被紧握成渣,簌簌沿着指缝落下。
枫岫主人颤抖着松手,手指摸索着想重新抓住什么,尽管明知那并不能减轻任何。
忽的就摸到一个温暖的物体,情不自已地攥住,而那物体动了动,反过来将自己的手握住了。
茫然的紫瞳张大,身子一滑,落到身后搂上来的怀里,被两只手臂紧紧抱牢了。
早已痛到神智不清,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那明明被自己点了穴的人为何会出现。
总是一丝不苟的紫发散乱开来,枫岫主人只得将头靠在身后人的肩膀上,喘息剧烈。
而那人从背后将他抱得更紧了——
曾经是那样高高在上的人,遥远疏离的宛如天际一片云,摘不到触不着。
而如今,紫衣蒙尘,亵渎了,就不那么优美了……
这样想着,拂樱斋主就停不住地心痛起来,仿佛那痛楚是会传染人。
他想,毒发的时候也不忘躲起来,是源于不想叫人担心的善意,还是只因为骨子里的淡漠骄傲,不允许别人见到那份无能为力。
一只手被枫岫死命地掐着,几欲流血。
拂樱斋主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缓缓抚上他冷汗淋淋的面颊。而枫岫主人只微微动了下,咬紧双唇硬气得一声不吭。
他的目光幽幽随着指尖落在那人面上,拧得极深的眉,空洞无望的眼,苍白冰冷的鼻,最后停在那双被咬得发紫的薄唇上——顿了顿,低下声道:“你这样会咬伤自己……”
说罢,捧起那人的面,撩拨开他额间散乱的发,狠狠吻了下去。
枫岫主人痛得深了,神志早已模糊。于是那冰凉的唇变得柔软而毫无阻碍,任由拂樱层层深入进去。
他想,原来吻上这张唇,是这样的滋味。
——叫人心甘情愿的作茧自缚,让人义无反顾的飞蛾扑火,醉生梦死,无怨无悔。
手指渐渐圈住那人的脸,慢慢摩挲着,而唇迹下压的力道愈发加强起来。
怀中之人依旧一动不动,毫无知觉,直到拂樱挑起那无反应的舌,枫岫才猛地自痛楚深渊里惊醒。紫眸中的迷蒙蓦的褪去,骤然紧锁的瞳孔,如针般锐利。
扬手“啪”地推开顶上之人,力道竟是大得出奇,全不似毒发之人。
然而那愈发苍白下去的面色与绞成一团的眉峰,昭示着那人此时的力不从心。
被推开之人愣了愣,呆呆看着身前人挣扎欲起。
“别……”
下一刻,他又扑上去拦腰将那人抱住,拖回自己怀里。
“别乱动……”
而枫岫却也没再推开他,身子无力地瘫软下去,模模糊糊中似是叹了口气,未听分明。
拂樱斋主不敢再越雷池半步,只是紧紧抱着紫衣人,默默一夜无语。
当清晨第一缕日光照入林间的时候,紫瞳缓缓张开,已是恢复了一贯的波澜不惊。
回头正对上一双带着关切的琥珀色眸子,两人一时都僵直着愣住。
待得拂樱斋主回过神来,慌忙将箍在枫岫腰上的手收回身后,动了动唇,语未出口已觉窘迫。
“呃……吾只是……”
出口,更是句不成句。
而枫岫主人只是漠漠看着他,目光在他面上转了数个来回,最后扬了扬唇角,竟是微微笑了。
那一刻,他依旧是天际上最遥远的一片云,可望而不可即。
遗世独立,冷漠疏离。
荣华转眼般疾,一梦南柯无心。
而他淡淡一笑,拂樱斋主也只不过是他的南柯一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