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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不曾远别离,安知慕俦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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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世无争的琉璃仙境,今日兵戈再起。
当那一片黑云压城降下,形成茫茫不尽的邪灵军团,仙境中素来柔和之风忽转暴厉,终成一股浓厚不散的死亡之气。
琉璃仙境依旧安静祥和,只闻玉波池后一帘飞瀑潺潺落水声。
然此时那半圣半仙的主人已逝,琉璃仙境也不过空余一副仙家飘渺架子而已。
呼杀之声弥漫开来,打破这一方净土。
前后起火,四面兴兵,琉璃仙境转瞬变成邪灵肆虐的海洋。众军行进的脚步震得地面隐隐撼动,惊跳起微小泥土尘埃。
兵分四路,两路大军分往西北两方,无界主率领短小精悍的精英队缓缓向东青龙方位而去。
而余在最后的两道身影,却是相视对望一眼,遂迅疾无比地展开身法向琉璃仙境后山之南飞去。
西北两路地势平坦开阔,最利行军。尤其是向北至玄武位的道路,一路悠然轻松得几乎可以停下来喝杯茶再走。
却就在那条大道终拐往山坳处时,忽的眼前白雾飘起,转瞬便笼罩了四方。
亭台楼阁青山绿水在雾气中隐匿不见,就连在身旁几步开外的同伴也渐渐迷失了踪影,只余天地白茫茫一片,能看见的唯剩下自己。
“小心——”
察觉不对时,报警的言语却已断在喉间。
先头兵嗤目张嘴,意识的尽头只见那一抹禅意剑光,划开天地白茫,随即喉间温热,已是断了气息。
冰色刀光再起,跟上青青剑芒,邪灵大军身坠迷雾中,数十人来不及反映,已被削断了头颅。
血腥味幽幽飘散开来,带着邪灵特有的黑邪之气。
余下之人内心恐惧,浓雾中前进无道后退无路,但见那云雾深处缓缓一人行近。
蓝衣白发,背负刀剑,沉默的眉眼,无言的身影。
一步一上前,一步一血溅。
看清来人形貌,众邪将却反是更加惊恐,目瞪口呆身不能移,忽的数十人转身齐跑,“鬼——鬼呀——”
眼前之人明明已死在妖世浮屠,在众目睽睽之下气息俱断,绝不会看错的。
而如今竟自迷雾中现身,无半分预兆,不是鬼魂是什么!
而此时位于西方白虎位的众邪军将,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娇兰傲梅世人赏,却少幽芬暗里藏。不看百花共争艳,独爱疏樱一枝香。”
樱雨纷飞中,一条粉白人形翩然而降,剑眉星目,举止风流,不正是那个前几日才被军师大人打至重伤的拂樱斋主么?
“哈,看见诸位此时错愕表情,本斋主真是大有成就感呐。”
促狭的笑映衬得琥珀色的眸子更亮,拂樱斋主一拂手,闲适得宛如拈起一只花,然那排山倒海的气劲却转瞬扫荡了一片人海。
哎呀呀,莫非是最近受气受太多下手便没得轻重了?或是拿着这些虾兵蟹将先出出某人的气?
再挥袖扬掌时,四周哀嚎一片,那薄唇却渐渐弯起笑意。
青龙伏爪,东星隐晦。
一袭飞瀑珠帘直挂,疑是银河落九天。
山清水秀的背景中,玉波池静谧无声,只那一池子白莲在严冬里依旧开得茂盛。
一人池畔静坐,温煮清茶,青瓷小炉里氲开水汽,当身前响起脚步声时,恰好是最醇正的第三泡。
“竟然是你?”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邪灵第一战将,早先便已察觉出不对——
琉璃仙境素以内中机关闻名,而此时一路行来,竟只见空旷房舍,顺利得异乎寻常。灰袍魔者冷了一双鹰眼,心知前方必有强敌等待。
却没料到,出现在眼前之人竟会是——
等待之人徐徐微笑,依旧温文尔雅,进退有理,“耶~~无界主来得正是时候。”
墨渊般的眼眸轻眨,鎏金孔雀披风无风自动,“请君入瓮,君既已入瓮,何不坐下来与师尹共饮一杯。”
顿了顿,那笑容亲切得便好似多年的友人,“怎么说,也做了这么久同盟不是?”
问天敌不语,双手负于身后,忽而猛然闪身向后飞纵去,快得不及眨眼。
那端坐饮茶之人却仿佛早猜透他的心思,紫影同时踏风而行,如意香炉打出凛冽弧线阻断去路。
落地时,那人已优雅立于身前,“想去支援么?可惜,你的对手是吾。”
墨渊深邃的瞳倏忽亮起冰冷杀意,深灰色的鹰目也同时急剧收缩——
一路未遇任何阻碍,爱祸女戎不免怀疑地眯起双目。
而身侧之人脚步不停,凭虚御风,一路将她带至后山。
琉璃仙境的后山鲜有人来,然那羊肠小径却十分干净,连一片残花落叶也无。
隐在袖袍间红艳的五指暗暗凝气,发掌时却是迅雷不及掩耳地劈向身侧之人。
而那人却似早有准备,身子优雅如一只大蝴蝶般翩飞而起,掌风斜擦他衣角而过,随后足尖倒点上几株枯树桠,眨眼已在丈余开外。
一袭红裳无声落地,忽觉双眼刺痛,四周华光大起。强光利若刀剑,爱祸女戎不由得抬袖掩目。
便这样缓得一缓,不远处紫衣人影羽扇上手,并指拈开法咒,慈光之塔秘法结合琉璃仙境天然地气,顿时生成九仙困魔阵。
自清圣不凡的仙气涌动中,只闻女声冷冽,“你竟然真的叛我!”
执扇人眉目淡漠,“从未归顺,何来背叛。”
“这一切,果真是你与素还真的计谋么?”
华光中妖媚的红发飞扬,随即又不掩饰地笑起,“你以为仅凭这样,就能困得住本座?”
光华夺目中,紫衣人缓步上前,羽扇翩跹,风光霁月,“恨吾么?吾给你单独一战的机会。”
好猖狂!狂妄到目中无人,孤傲得芳华自赏,然最初不也就是被他举止间的这种冷漠疏离所吸引?明知是个危险人物,养虎为患,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为己所用,惜才啊,牢牢圈在掌心舍不得放手。
“你想独对本座邪魔不灭之体?”爱祸女戎觉得好笑,“凭你一人?”
“不灭功体么?”
那人勾起唇角,“不试试,怎知灭不灭得了!”
“自找死路!”
邪灵阴柔功体虽受阵法克制,但爱祸女戎毕竟是邪灵之首,展袖间阴风狂飚,卷起无数个黑色旋流,誓要将那背叛之人活活吞噬。
枫岫主人不退不让,翻手羽扇划开弧光,真气自扇柄处凝结成线,游曳在外,将爱祸女戎团团围住裹在中间。
足踏罡步,枫岫身形起舞,紫影飞快飘飞于邪流缝隙间,翻袖化力将那黑色旋流带向四方。
风急雨骤的打斗声回响在仙境后山,极窄的山路竟被二人你来我往的招式扫开一片方圆之地。四周草木簌簌而响,纷纷摧折。
华光耀眼中只见两条旋飞人影,快得看不清面目,只见得一者引动雄浑黑沉之邪气,一者华舞轻灵飘逸之红枫。
忽闻一声娇喝,其音却是森冷。
爱祸女戎飞身落地,华美红袍迎风荡起,随着十指疾弹,真气破空如刀,在空中交错成十条黑色弧线。
枫岫主人长眉轻扬,足尖微踏虚空,身子借势向上拔高几许。
转瞬十条指风已笼罩过来,枫岫主人翻掌扬袖,却是不退反进,身形纵横在那交错弧线中,羽扇挥拨间发出铿锵撞击之音,身形下坠同时,一掌直盖爱祸女戎头顶百会。
爱祸女戎一声冷哼,举掌相对。勃然一响,枫岫落下身影猛受真气鼓荡,竟有片刻停顿在半空。
居高临下,枫岫主人却未讨到丝毫便宜,反是微蹙双眉。
爱祸女戎趁机再赞一掌,紫衣蓦然飘退。
爱祸女戎岂容轻放,十指交叠,邪气灌涌而出,天地倏忽白昼转黑暗,狂风乱卷。
枫岫主人只觉一股强大劲风追面而来,妖邪气息扑到面上,眼前只见一片黑暗,万物不存。眼看避之不及,只得翻掌硬拼。
双掌推出同时,羽扇已飞至身后张开庇护。
纵是如此,硬接爱祸女戎至阴至柔凶悍无比的邪功,饶是枫岫主人技艺超群,此时也不由得喉头发甜。
心知已伤內腹,然眼下胜败存亡关头,连忙提气勉强按下。
落地旋身,那纤纤十指却又扑到面门,带来无赦的杀意凛然。
枫岫主人兜旋腾挪,足尖轻挑,飞起一个气旋直罩向来人。
爱祸女戎侧身避过,翻袖再攻时,对方掌间忽现三点寒芒,分打上中下三路而来。
爱祸女戎略退半步,白皙手指稳稳当当将三点寒星接过,微一用力撵成粉碎。
然余光忽瞥见那人紫瞳中闪过一抹轻笑,随即只见羽扇破空,紫发飘飘中,枫岫主人举天一掌轰下,正是漫天枫叶葬飘蓬——
那一掌推出的内力,一化十,十化百,随即整个空间似都跟着扭曲,巨大的威压四面八方挤压向爱祸女戎,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爱祸女戎脸色微变,不敢怠慢,低啸一声,挥袖漫天红发飘洒,黑流邪功逆天倒冲,使得那美艳面目变得犹如厉鬼般狰狞。
三千爱火盛罗幔一对漫天枫叶葬飘蓬,邪中女皇对上世外先天,轰然一声天崩地摇,倒跌而出的却是那抹红艳。落地一个翻滚,终是伸手扶了胸口,隐隐唇角一抹黑色蜿蜒而下。
羽扇疾挥,却是更深一层的打击紧随其后,“朱雀敕令·离火开天!”
法咒催动四周华光更盛,清圣之气给予邪灵刻骨的疼痛,爱祸女戎闷哼一声,方欲站起的身子晃了晃,复又跪倒。
抬眸,内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撼,惊诧,动摇,怀疑……
却只见那人冷冷踏光,优雅华丽,杀戮的姿势是让人惊心动魄的美丽。
她忽而想起自己曾经是多么喜爱着这个人杀人时的样子,面无表情已是勾人魂魄,一颦一笑起来足可颠倒众生。
只是没想到,最后一次看见这种美,要杀的竟是自己。
身后忽隐约传来一声地动山摇,爱祸女戎回头,远远只见一抹黑色邪气冲天而起,带着一股不甘的低鸣,随即消散在天际。
魂魄离体,她知晓是问天敌战死了。
“是谁?”
转头冷冷瞪视身前之人,态度依然尊严高贵,“是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击败问天敌?”
枫岫主人无声轻笑,意味深长,“是你本不该忽略掉的,一只老狐狸。”
她忽的仰天笑起,“你以为你真能杀得了我么,枫岫?”拂袖抹去唇角血迹,爱祸女戎缓缓站起,“这样的伤,到此为止。”
“是么?”
那人负手扬扇,眼波潋滟轻转,“那么,最后一招。”
北风猎猎,忽的,天地间便安静下来——
成败生死,终是将见分晓。
——枫岫主人么?她曾想,他该是天底下最美丽最优雅的人罢。
动手杀人的时候,运筹帷幄的时候,当那双淡漠紫瞳中染上绯红血色的时候,当那张薄凉嘴唇挂着残忍轻笑的时候,她曾想,她是那样欣赏着他,瞩目着他。
当那晚的夜风轻易吹乱人心,当那人眼中投影出自己的倒影,当那人用梦魇般醉人的语调对她说: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当她的心跳漏了那一拍,当她的心跳急了许多拍,当她不知不觉就生出了某些细碎心思,当她的目光开始习惯追着他打转,她曾想,或许自己是喜欢着他的。
因为喜欢,所以放任了,所以赌注了,所以最后输了——
因着他说过,她合该是个女人,所以到后来,她竟忘记了自己更该是名王者。
愈想攥紧,愈是刺伤了自己。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到头来,不过匆匆一场醉梦,心甘情愿落了别人的陷阱。
贪图一时,毁灭一世。
该是了结的时候了,这个人,再美丽再喜欢,也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