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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挥手自兹去,莫问世途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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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魅大殿之上,邪中女皇细细摩挲着置于掌心的无泪之泪,一面玩味打量眼前送上宝物的意外访客。
优雅华贵,不染凡尘,面目正如传言般丰神隽逸。紫白羽扇入手轻摇,笑起来风光霁月,沉默时寂定安然。
视线辗转对上来者投来目光,爱祸女戎不禁微眯起眼——
这样一个全身散发着仙家洒脱慵然气息之人,为何那双清淡紫眸里,却总缠绕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气?即使他笑得再如何漂亮温柔,然那双眼总让人觉得莫名寒冷。
看不穿的人带来不明了的目的,爱祸女戎因着来人身上透出一点骨子里的邪魅而好奇,扬了扬唇角,“你便是枫岫主人?”
眼前人笑得优雅,态度却是礼貌而恭谨,“正是。”
“哈,没想到本人竟与我听闻的有所不同呢。”美艳绝伦的邪中女皇略带讥嘲地开口。
来人却不以为意,“敢问世上能看透枫岫本质的又有几人。”
“哦?连本座也看不透吗?”娥眉轻挑,似笑非笑。
“那要取决于女座是否用心去看了——”
与其说是骄傲,倒不如说是猖狂,于是那淡漠紫瞳中邪气更甚,“女座对枫岫之礼还满意么?”
“哈。”爱祸女戎轻拈起手中晶莹泪珠,淡淡道:“你不是第一个向邪灵送礼之人,更何况,即便没有你今日的双手奉上,无泪之泪早晚也将是邪灵囊中之物。”
“但吾相信女座绝不会想多树立一个如枫岫这般的敌人。”
枫岫主人薄唇微微向上勾起弧度,“送礼人虽多,但枫岫自信将是女座最终而且唯一的选择。”
“想要与吾做交易,这份礼,只怕还不够份量。”
“礼之轻重,在于送礼者之心意。何况吾送上这份礼,并非是想与女座做交易。”枫岫羽扇轻扬,掩尽眸中一片深邃。
“哦?不是做交易?那么无故对邪灵示好,枫岫主人,你究竟意欲为何?”
酒红色的眸紧紧锁定眼前之人,爱祸女戎自信纵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都瞒不过她的一双眼睛。
“一壶浊酒,一腔热肠,人生于世壮志满怀,择能者而栖之。女座大殿之上武艺超群者辈出,却终少了一个运筹帷幄之人不是吗?”来人却不闪不避,幽深眼瞳直对女戎试探目光。
“你想投效我邪灵?”
闻言纵然一贯从容的邪中女皇亦不免惊奇了,“素闻苦境之人自诩天道正义,尊驾此举,倒让本座不解了。”
“哈,两刃相迎俱伤,两雄相敌俱败,枫岫不愿伤也不愿败,何不转而两刃同进出,与君并肩行?”
微顿,枫岫复又笑起,眼中邪锐再不掩藏,“况吾理念之中并无正邪之分,只有孰强孰弱。这条江湖血路,不是杀人便是人杀,倒不如抛开所谓正邪虚妄之念,寻一个有力的靠山。方能随心所欲,一展抱负宏图。”
“哈,所言不差,但就凭你轻轻松松几句话,便想要本座重你用你么?你非我邪灵之身,不足信任呐。”
冷眼旁观,却仍辨不清此人真假。爱祸女戎不禁暗暗蹙眉,眼前之人果真不简单啊。
而枫岫似早料到有此一言,当下微微一笑,道:“当然,枫岫不求女座一时三刻便全心信任于吾,但若吾再奉上一礼,不知女座是否能明白枫岫投效邪灵之诚心。”
言毕,俯身上前凑至爱祸女戎耳边,羽扇下薄唇微启,轻吐数字,随后飘然而退,只余眼中一抹笑意依然。“如何?”
酒红眼眸亮了亮,转瞬荡漾如波,“若阁下真能献上此礼,或许你我还有一谈空间。”
紫瞳转冷,笑容反是犹深数分,“那么,下次见面之前,吾会期待。”
语音未落,紫色人形已笑着纵退数步,旋身化作光点消失在妖世浮屠之外。
爱祸女戎斜卧于王座之上,单手杵额,眼神冷冷落定那人消失方向。
半响,方对着一点虚无空间缓缓问道:“你看他如何?”
原本空无一人的邪殿上,忽响起一个温雅男声,“女座既允他下次会谈,岂非已是动心?”
爱祸女戎微微弯了唇角,“这般耀眼夺目的人才自动找上门,本座想不动心也难。”
那男声似笑,又道:“女座心中既有定论,又何须再问吾?况邪灵内部之事,也不容吾等外人置喙呐。”
“俗语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正是要借你这外人之眼,方更能比我看得清楚明晰不是?——此人正邪难辨,心机深沉,若能为我所用自然好,却只怕养虎为患。”眼眸轻眯,邪中女皇不禁沉思。
“是危险,却也是助力,但看女座如何掌控局势——”
声音微顿,又起,“吾言尽于此,希望他下次前来时,能带来女座希望的好消息。”
枫岫主人步入琉璃仙境之时,一群人正围着小桌喝茶。
看见他,熟悉的笑语声响起,“哎呀~~又来了一个。”
这么热闹?他微笑摇扇,“没想到好友也来了——”
粉红人影捧了茶,望着他笑道:“既言说要与素还真合谋,早晚也该来商量出对策才是。”
——自从那一夜闹了场不大不小的尴尬闹剧后,他二人各自回房安睡半晚,早上睡醒时却似都把前事当作黄粱一梦了。依旧神色如常的谈天说笑,品茶斗嘴,仿佛那一夜的失态全与自己无关。
然而单单只这两人对那晚之事绝口不提的态度,就彼此知晓神态自若不过表象,心里面多多少少还是揣着些心虚遮蔽。
素还真虽未见过枫岫其人,声音却是曾耳闻的。于是早笑着站起,拂了拂雪白佛尘,“原来是先生。”
他还了一礼,微笑入座,“如此说来,不知诸位商量出何种对策了?”
“当事人未到,吾这被拖下水之人有心无力啊。”
拂樱斋主眨了眨琥珀眼珠,“当初吾之所以让素还真前来寒光一舍,便是因为我们对邪灵之事无半分了解。若无你这知情者相助,根本无从下手。”
“既如此。”一面从素还真手中接过素贤人亲手泡的茶,枫岫主人接着续道:“苦境正道现所烦恼者,其一是不知妖世浮屠之确切方位,其二是不知爱祸女戎不灭功体之破绽。而后者又因前者未明,是以更无法探得邪灵根本虚实。素还真,若吾告知你妖世浮屠确实地点,你可愿随吾前往一探?”
“嗯——”素衣道者眼眸半合,稍一思量,随即应道:“如今正道对于妖世浮屠知之甚少,先生既知详情,敌我情况未明之际,素某该当同先生走一趟。”
智者相谈无需多话,寥寥数语已是心领神会。
他安然喝茶,茶味浓苦,饮下却是回甜。一杯饮尽,眼眸微张,“那么——”
“今夜子时,素某与先生同行。”
他微微笑起,“好,子时西南方二十里,枫岫恭候。”
然此时身旁那位好友忽然凑过头来,“吾也与你们同行可好?”
他不慌不忙转了眼眸,淡淡道:“此去不宜人多,只怕打草惊邪。有吾与素还真即可,好友还是回拂樱斋静等消息罢。”
拂樱斋主皱了眉头,面上一丝忧虑神色不似作假,“此去可有危险?”
“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然以枫岫与素贤人之能为,纵使失败被人发现,想脱身亦是不难。”
那样与生俱来的骄傲还是不改啊,拂樱斋主盯住好友看看,不由微微一笑,“的确,是吾多虑了。”
他放下茶盏,“吾有事先行一步,素还真,今晚再见罢。”
西南二十里,子午夜时。
他记得那晚天冷异常,北风呼啸,云层厚重堆压在头顶。
素还真到的时候,他正仰首默默感叹:快变天了啊。
道者莲香淡淡传来,回头,见那迎风而立的清香白莲——以及身后忽现出的意外人影。
紫瞳微的扑闪,“叶小钗也来了?”
“是。”温雅淡泊的道者此时略显歉意,“叶小钗言说不放心,定要随吾一同。素某劝之再三也不听,只好一道前来。”
精心布置的网,计划中的大鱼已然入钩,却不期望意料外的鱼也跟着闯入。
他眼神轻动,女座呀,这也算是……买一送一罢,一举铲除苦境两大顶梁支挑,正好让你怀疑的双眼看清枫岫真实的能为。
嘴角扬起,却不显山露水,“无妨,我们走罢。”
这一路似乎并不多话,三个人却只有两张能言说的口。然或许聪明人之间太过于默契,每每一人方说出数字,另一人便已知全意,是以一来二去,竟成无话可说。
一路北风刮得猛烈,呼呼声灌入耳内如虎豹嘶吼,风若刀霜刮得脸颊微痛,他却浑不在意,一人行至最前。
紫衣紫发尽皆翻飞,但未乱丝毫。
事后,他依稀记得自己曾问过身后人,“不曾相交,便能如此信任吾么?”
回应之声一如往常温和,轻柔却盖过天地风声,“因为素某相信,先生始终是先生。”
他微笑,“你这是在赌。”
素还真似也同笑,“不错,素某平生难得赌上几次,但人生不就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便换得苦境中原一线生机。赌输了,便赔了你自己——以及叶小钗的性命。”
他笑意更浓,紫瞳中已现冷光凛冽,然身后之人看不到。“值得么?”
“值得。但——”
言及于此终是犹豫,不复往常机伶谈辩,而后又似轻声自叹,“吾一人便值得,却不该赌上叶小钗。”
沉默的刀剑者始终无言,只安静伴在道者身侧。片刻犹豫之人随即笑起,“但愿素某这一局并未赌错。”
紫发纷飞,枫岫主人一步踏落,顺势转身,三千紫魅竟化邪丝,掩不尽优美面目中寒意杀机。
原本慵懒的唇形无一丝温度地挑起,弯成阴冷笑意,半是讥嘲半是冷漠,“可惜,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