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槎浮沉记》蓼花滩主人

13、第 13 章

　　雁阵惊寒，声断衡阳。

　　虞红萼挟着陷入昏迷的龙却尘，在回雁峰停云少憩。传闻北雁飞至此处，就不再南下了，只等待来年春暖之时再飞回北边去，故此峰名为回雁峰。

　　此时是清冷的秋夜，碧天如水，那密密匝匝北飞来的雁群已不知宿在这云水潇湘的哪一片蓼花滩头，却有一只孤雁儿落了单，在那几缕轻盈的云絮中飞来飞去，寻寻觅觅，凄厉的雁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去了。

　　虞红萼月光中凝视着那个人的女儿，如烟往事浮现到了眼前。

　　那一年，她就如这雁儿一般，孤孤另另，只影南下，本打算要往杭州去的，她嗜茶如病，宁可无肉无竹，却不可一日无茶，杭州西湖一带的群山产鲜嫩的好茶，又有一口虎跑泉，泉水晶莹甘冽，天下闻名，是煎茶的上等佳水。

　　她在青海等待龙渊的那些日子里，无时不在幻想与他匹配夫妻，二人去杭州隐居，他修炼火系法术，自己修炼水系法术，如此并驾齐驱，前路何忧何惧？修仙又何为？

　　江南的花，江南的月，饮酒品茗的日子岂不快活过神仙？可是后来，敖凌波的当头一棒，把她的痴心和美梦都打碎了。

　　虞红萼失魂落魄，独自个由青海南下杭州，不觉走错了路，来到了衡阳。

　　她悄立在回雁峰头，听见冷风远远送来了思妇明月下的捣衣声，还有渔郎深浦里的缓歌声，她心痛如割，那北雁至此都不再飞了，她又要往何处去？

　　多走一步，岂不离那人又多远了一步，如此想，她就改变了心意，不去杭州了。

　　洞庭湖在衡阳北，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淼，又与众多河流相连，水道纵横交贯，四通八达，即便水德星君搜查至此，她想全须全尾而退亦非难事，于是虞红萼便潜踪在这洞庭湖养性修真。

　　她一门心思全扑在修炼《玄冥真经》上，一是为日后安身立命打算，二是情场失意，借此排遣情伤，因她专心一意，本事一日大似一日，后来御水的功夫锤炼精纯，世间堪称独步。

　　虞红萼道术愈大，胆识也就愈壮，便不再似早年那样畏畏缩缩的在湖水深处缩头藏尾，大大方方搬到君山上去居住了。

　　这君山是洞庭湖中的一座小岛，峰峦盘结，古木脩森，最妙的是岛上云雾弥漫，又多沙质壤土，很适宜茶树生长，君山茶芽头肥壮，味似龙井，颇合虞红萼的口味，她就公然占据了此岛，自称君山圣母，将原住民驱逐了出去，再不许闲杂人上她的岛来。

　　虞红萼以心问心：不用再担惊受怕，也无需再仰人鼻息，可她为什么还是不得开心颜？

　　回雁峰离君山只有一小程路，回雁，回雁，此间的大雁来春北归，也再见不着那个人了，她这一生从不知欢乐为何物，以后想也无从知晓了。虞红萼泪落沾襟，又在风露中悄立良久。

　　正北忽飞来一片云，内有一人：头戴皂罗折上巾，身穿绿地织金圆领袍，腰系玲珑嵌宝石绦环，脚蹬青缎小朝靴，生的长挑身材，玉面樱唇，转眼间就来到虞红萼面前，垂手侍立。

　　虞红萼把昏迷中的龙却尘抛掷给那人，吩咐道：“把这小贱人给我带回君山。”

　　那人接过龙却尘，恭敬答了声：“是。”却是个女子的声音，这着男装的女娇娥名叫佘幔亭，本是武夷山中一青蛇精，因闻得虞红萼法术超群，遂不远千里来拜她门下。

　　虞红萼嗜茶成性，佘幔亭进献亲手采制的武夷山石崖缝中生长的奇茗，她还有一手沏茶的好手艺，如此正中虞红萼的喜好，虞红萼就收她做了徒弟，点拨她些法术。

　　龙却尘被带到了虞红萼君山的住处——回心院，给绑在了水井旁的大桔树上，佘幔亭提起一大桶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龙却尘打了个激灵，猛然惊醒了过来，睁眼就看见虞红萼师徒气色不善的站在面前。

　　她亲眼目睹虞红萼在南海横扫千军，杀人如麻，不知是出于对虞红萼的恐惧，还是身上刺骨透心的寒意，龙却尘发起抖来。

　　她心中惊疑不定，不明白这恶女子为何将自己绑架至此，又恐她一时也要害自己的性命，赶紧自报家门道:
　　“我爹爹叫龙渊，他神通广大，有三昧真火，还有一把惊眠剑，会使两仪剑法，你要是敢伤我的性命，我爹爹他可饶不了你。”

　　虞红萼清楚是自己间接害死了龙渊，心中正忧惧龙渊死而有知，是否会憎恨于她，龙却尘这话恰戳中了她的痛处。

　　虞红萼登时倒蹙蛾眉，圆睁凤眼，恶狠狠道:“饶不了我?好的很，恨我是吗?他恨我是吗?”

　　佘幔亭适时捞出了泡在水里的皮鞭，取来奉上，虞红萼接过，抡鞭就打，将那一腔悔恨怨妒，全发泄在了龙却尘身上。

　　破空的鞭响伴随着龙却尘的尖叫声，啪哒啪哒几鞭下去，登时打得龙却尘衣衫破碎，皮肉皆开，鲜血哗啦直流。

　　龙却尘是家里的娇女，往日别说挨打，连恶声气都不曾闻过，她身上火辣辣的疼得厉害，就放声大哭起来，喊“爹爹快来救我”，又喊娘和外婆。

　　虞红萼将一口细牙咬得吱吱响，恨恨道：“你娘那个贼贱人把你爹爹害死了，她自己也死了，你喊她做什么？”

　　虞红萼心里无法接受自己间接害死龙渊的事实，她始终坚信，她和龙渊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当年如果没有敖凌波，龙渊定会与她同去杭州，今日也断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归根结底，是敖凌波害死了他。

　　父母于龙却尘而言，是山河一般的存在，怎容他人诋毁，龙却尘当即收住了哭声，怒驳道：“你胡说八道，我娘才不是贼贱人，我爹和我娘最恩爱，我娘不会害我爹。”

　　“最恩爱”的字眼直叫虞红萼气破胸脯，她妒恨交攻，更又下死手鞭打龙却尘，龙却尘毕竟是初生牛犊，她身上刀挖火炙般疼痛，肚里倒壮了胆，竟破口大骂虞红萼是“坏女人，恶女人，臭女人”，她会的骂人词为数不多，只好将这几个词翻来覆去骂，或者把“贼贱人”三个字奉还给虞红萼。

　　虞红萼打她一鞭，她就骂一句回去，虞红萼打得愈狠，她就骂得愈凶，虞红萼本欲以强胜她，龙却尘竟始终不住口地骂，这个六岁的女娃娃，虞红萼竟不能让她屈服，最后一鞭又一鞭，直打到龙却尘遍体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昏迷了过去。

　　佘幔亭把龙却尘从树上解下来时，她已经发起了高烧，额头滚烫，双颊红得如两坨胭脂，嘴里还絮絮的说着胡话，瞧这光景，再不用半天功夫，那小命就呜呼哀哉，可赴阴司去与她父母团聚了。

　　虞红萼这时候懊恼起来了，她毒打龙却尘，只为发泄，可没想要她的小命，这孩子是龙渊的血脉，也是如今她仅能拥有的属于龙渊的关联，她可不愿意让这孩子就这么死掉。

　　洞庭湖自古为五湖之首，湖底也有水晶宫殿，历代的洞庭龙王积攒下了不少宝贝，其中不乏些灵草仙药，虞红萼匆匆潜往洞庭龙宫，盗取了一些千年参须，这是洞庭龙宫昔年以隋侯珠向长白山呼啸山庄交换来的。

　　长白山呼啸山庄的主人姓班，是雄踞东北的虎精一族，他们有一枝成气候的千年人参，号为参仙，形状如三朝未满的婴孩，吃了可霞举飞升，立地成仙，割一杯参血喝，便可抵十年出纳功夫，就是得一些须枝吃，也有治病延年的奇效。

　　这参仙是呼啸山庄的丹头，传家的稀世奇珍，其他毛羽鳞介的精灵世家自是羡慕不已，都不惜花重价向呼啸山庄换一些千年参须来收藏，以备不时之需。

　　虞红萼将千年参须研成粉末，塞进龙却尘的嘴里让她含服，总算救回了她的一条小命。

　　龙却尘梦魂颠倒多日，昏迷之中还不时声音嘶哑的喊爹喊娘，及至清醒却不哭闹，只是整日直着眼睛发呆，如此病病歪歪躺了三个月，遍身开绽的皮肉方长好了一些，勉强能下地了。

　　这场病似乎烧坏了龙却尘的脑子，本来好灵透的一个孩子，变成了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连话都不太会说了，问她话，她才期期艾艾的回答一句半句，又往往答非所问，简直不知其所云。

　　虞红萼再要打她，她就缩脖端肩，嘤嘤啜泣，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虞红萼再说她爹娘如何，甚至辱骂她娘，她也没听见的一般。

　　虞红萼见她如此，心里反而大不痛快，想龙渊那样超群绝伦的人物，他的女儿竟然成了这样的无知蠢物，早知如此，就不应该救她，径让她死掉了才是。

　　虞红萼于是就不大在意龙却尘，由着她自生自灭去。

　　佘幔亭照顾了龙却尘三个多月，每天给她抹药喂食，伺候大小便，心里本就对她有诸多的抱怨和嫌恶，如今见师父不管她了，便肆意作践起来，岛上打水砍柴、洗衣燃火、扫地锄园等各种粗活都派给龙却尘去做，有不如她意处，便随意打骂龙却尘。

　　龙却尘逆来顺受，除了哼哼唧唧哭上几声，别的也不会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