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一灯人

8、第 8 章 。

　　08
　　后来，中原派船找到他们。
　　一问，同船的英雄好汉不乏有流落在其他岛上的。朱龄知他们性命无虞，心中稍安。回程路上，萧冀罔简单讲述了他们的孤岛经历，为保全她名声，两人只说以兄妹相称，互相熬过了这段苦日。
　　其实不苦，甚至会是她余生最后的甜味。朱龄站在甲板上，静听他叙事，微微一笑，回身向岛上婆孙两人招手作别。
　　踏上中原的一刻，朱龄与他告辞。
　　离别时，他一再相送，直至衍峰山脚，再无可送。两人都知道这已是尽头，她笑看着他，一面漫无目的地想，她这样迷恋他，或许对于她，他也有一点情动吧？因为平日的关照不假，两人间点到即止的暧昧也似乎不假，胸腔内这颗心确在鲜活地为他急跳，但她仍旧深感疑惑，害怕是那孤岛美景误他们以错觉。
　　这错觉酣美，然而孤岛一梦，已经该醒来了。
　　何况，何况——
　　她曾是别人的妻，他也曾是别人的夫。
　　若然相爱，已经太晚，彷佛一场余震，再惊心动魄，也难再有波澜。
　　“物归原主。”临别之际，她终于双手奉上断簪，以此来绝念。她遥想故人，含笑轻声：“萧大哥，顾师妹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人。”
　　只有这样好的人，才值得你余生也眷恋着她吧？
　　而我亦有此生眷恋难忘的人，朱龄转瞬默然。

　　未想再见面时，却在这岌岌可危的孤城，四面楚歌，明日就要丧命他手。
　　而他满怀怜惜，说不愿你来。
　　几千个日夜没见，骤然听他坦诚情意，朱龄面有难色，仍想先为自己辩解：“萧大哥，我不是为你而来的。”这话显得太不识好歹，她又赧然：“但见到你在这里，我很高兴。”
　　她曾经多么疑神疑鬼，很怕那美景误人，怕这情意出自同病相怜，怕自己愧对亡夫，怕他始终没忘亡妻。
　　但这份情至此刻，再没掩饰的必要，反正天光就寂静无声。
　　他显然也知道，不顾众人目光，上前紧紧牵住了她的手。他们结伴下城墙，在孤城废墟中漫游，此时满天星辰照亮前路，各自陈述别后三四年间的闲事。
　　絮语难尽，朱龄说：“萧大哥，都是我的错，竟无端辜负许多良夜。”
　　“不，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再责怪她已毫无用处。曾经多恼恨她绝情抽身，现在就有多不舍，宁肯她冷眼旁观。萧冀罔伸手拥她入怀，不能自已地吻她的发鬓，痛惜长叹：“只是太短。”
　　此情难以自禁，然而，只余一夜尽兴。
　　天光就要从容赴死。
　　萧冀罔一遍遍抚摸她的发，缱绻难舍。
　　朱龄并不在意，此行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而再遇他已是生命之中最后的意外之喜。她摇头笑叹：“萧大哥，你该知道的，活下来的那个，不见得会感激。”
　　他们都曾为此深深自苦，行尸走肉般苟活于世。
　　幸而，遇见彼此。
　　只是明白太晚，使她含泪懊恼。
　　朱龄忽然问：“萧大哥，你怕不怕？”
　　萧冀罔想说，先前不怕，但见了你，忽然畏怯。怕你疼，怕那血光污了你的秀发，怕尸山遮盖你的行踪。怕你死在前头，而我无能为力，只能忍痛对你见死不救。
　　然而这话太冒犯她，她一定着恼。
　　萧冀罔问：“朱龄，你呢？”
　　“我不觉怕。”朱龄摇头：“与你并肩作战，虽死仍兴奋，好像孤岛绮梦再续。”她是最明理的，洞察他的悲恸，柔声宽解说：“萧大哥，明日各自死战，不必为我分心。我若死在前头，多杀几人祭我，万勿留情。”
　　萧冀罔悲鸣低呼，紧紧嵌她在怀中，无限眷恋此刻余温。
　　然而天外，黎明已至，霞光降临。
　　数万异军蠢蠢欲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