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相待》梧宇

151、第 151 章 在收到

　　在收到昌邑王去世的消息后，刘彻便回到了长安，但他回去后，并不着急派人为儿子发丧，而是先举行郊祀仪式。

　　之所以选择现在进行祭祀，这其一是时节已至，其二便是意在为自己的出巡做一个完满的了结。

　　仪式进行时，他再一次于心中默问，大汉如今仅有三个皇子，各有短长，到底谁才能肩负起江山社稷的重担。

　　他先想了想自己最不看好的刘胥，最终还是觉得不堪大用。

　　至于刘旦呢，此子个性与刘彻有几分相似，可惜太轻狂，大哥刚死不久，他便自恃在诸子之中年最长，迫不及待的上书要入长安宿卫，剑指太子宫，让刘彻很失望。

　　只剩下少子弗陵了，这是个更让刘彻犹疑的选择，仅仅主少国疑这一点，就够刘彻将其排除在外了。

　　说来奇怪，当想起那两个年长儿子的时候，一切都毫无波澜。可当想到幼子的时，远处竟突然飞来一群白鹤。

　　成群白鹤落于地面，距离祭坛并不遥远。

　　刘彻有些讶异，还感觉有点熟悉，随即吩咐人去辨认，果然就是他之前出巡时所见到的那一群。

　　那时他就有郊祀的打算，本想捕获这群白鹤做祭品，却因时令不符而作罢。

　　“莫非这就是天意？”刘彻喃喃自语，待仪式完毕，他便下达诏令，大赦天下。

　　此时的他已有立少子之心，可他依然下不了最终的决断。

　　他怀疑，他不安，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能完全相信的人就只有自己。

　　这或许就是帝王的孤独，也是帝王的傲慢。

　　但属于他的时代终将如长江东奔大海，日日夜夜前进不回头。

　　祭禹事毕，嬴政返还吴地，从江乘渡江，沿着海边北上，欲往琅琊。

　　琅琊台在渤海间，琅琊之东。其三面接海，一面临陆地，山形如台，故号琅琊台。

　　多年前，嬴政便曾来过此地。彼时天高云淡，海面辽阔，他居高临下，意气风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如今再到故地重游，虽威严骄傲仍在，心中却也生出了些许韶华逝去的慨叹。

　　皇帝陛下驻跸于此，自然会引得许多人出于各种或崇敬，或不可言说的心思前来拜会。

　　这其中，有一个值得特别留心，那就是徐市，数年前，他以方术得幸于嬴政，又自言可入海寻得神药。

　　当时嬴政虽未全然相信，但还是让他放手去做，并给予他很多赏赐。现在，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徐市候在外间，等待皇帝的传召。可他的心不安呐，额头上虚汗擦了一遍又一遍，但总是擦不尽。

　　他的骗术马上就要被揭穿，世上哪里有得道的神仙和使人不死的灵丹妙药呢？就算真有，也不是如同徐市这般献媚取宠、满嘴谎言的术士群体所能求得的。

　　到了面见嬴政的那一刻，被他审视的目光注视着，徐市事先想好的许多说辞都堵在了喉头，根本说不出口。

　　“呵。”

　　嬴政了然，语气冰冷道：“如何，朕的徐真人，给你的时间够久了，你该寻来的神药呢？”

　　“臣……臣……”徐市半晌说不出话来。

　　嬴政已经看透他的虚伪和软弱，无意再跟他浪费时间，嘴里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杀。”

　　徐市顿时急了，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甚至把额头都磕破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饶命？”嬴政神色冷淡，“当时行骗的时候，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吗？”

　　徐市当然想过，然而利欲熏心，和不死药一样，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可是他怕死，他怕死啊！

　　在死亡威胁下，徐市急中生智，痛哭流涕道：“臣并非欺骗陛下，而是另有难处。”

　　他用平生最快的语速讲道：“不死之神药确实就在此处，臣早就发现了踪迹，只是海域时常有怪鱼出没，才数岁不得啊。”

　　嬴政抿了抿唇，“行骗也要编的周全些。”这意思就是不信了。

　　此时的徐市悔不该当初夸下海口，但为时已晚。现在为了保命，就是再生硬的谎言，他也得硬着头皮编下去，能拖一天是一天。

　　“臣不敢欺骗陛下。”

　　他目光如炬，一身凛然正气，斩钉截铁道：“海上有大鲛鱼，行宫官员与当地百姓渔民，人所共知。是真是假，陛下派人一问便知。”

　　嬴政沉默不语，阴沉沉地盯了他许久，才吩咐左右道：“立刻派人去问，至于他，暂且关到监牢去。”

　　“是！”

　　徐市长出一口气，他感到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与帝王为敌和与帝王为伍，都像是行走于悬崖铁丝之上，稍有不慎，便会摔落下去，粉身碎骨。

　　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只要有利可图，欺瞒皇帝又算得了什么？一人一刃，也敢胁迫至尊。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莽通已经谋划很久了。

　　他是陛下亲自封赏的重合侯，因为平定太子起兵有功，又打过胜仗。他还有位做侍中仆射的兄长莽何罗，是离皇帝最近的人之一。

　　一年以前，莽通还对现状极其满意，自己封侯拜将，哥哥天子近臣，家族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可就这短短一年时间，一切就都大变样了。可恨的田千秋，一个高寝的小小郎官，没有半分功劳，不过是为太子上书而已，就能封侯拜相？

　　还有陛下，平叛之时何曾手软，现在又为何惺惺作态，突然想念起太子了？

　　起兵就是起兵，不管前情如何，都始终带有谋反的影子。以莽通对皇帝的了解，他不相信皇帝是真的完全原谅了太子。

　　或许伤感怀念是有的，但这绝对不是唯一的，排除这儿女情长的因素，莽通惊觉，陛下恐怕是对所有人都产生了疑心。

　　他所怀疑的，不只是众人在巫蛊之祸中究竟扮演了何等角色，更在于满朝文武的忠诚，是否还值得信赖。

　　田千秋的骤贵，除了迎合上意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的背景干净，尚未培植出任何势力，也来不及被任何一方拉拢。

　　而自他接手了后续巫蛊案的调查，莽通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一开始，他还能忍，还可以自我安慰。直到与他一样平叛封侯又立有战功的御史大夫商丘成因犯祝诅罪被问责自杀。

　　莽通脑子里那根维持着理智的弦，终于彻底断掉了。

　　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把他的兄长莽何罗吓坏了。

　　“不可能，绝对不行！”莽何罗严词拒绝，“你疯了吧？”

　　莽通：“我没疯，但我快完了！”说罢，他怒上心头，站起身，一脚踢翻身前的桌案。

　　顿时，案上的东西砸了一地。看着弟弟疯狂愤怒的样子，莽何罗整个人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