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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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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与普天聊了许久,连三潭院的客人都渐渐散了,却听见茅房旁边小屋里的尖叫声,我本好奇,普天却要劝住我,“肯定是不愿做男官的可怜人,等着挨一刀受刑呢。”
不是他的话,我可能也就作罢,他一说,反而坚持去看。
两人挪到小屋前,透过窗户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正是御盐商人府上欺负我的孩子,二姨太的心头肉,后来因为苏老爷被暮白公子和宋玉指算计,送去给涳蒙亲王做男官了。
我嘀咕,“涳蒙亲王还算仁慈,几年过去了,还是男孩子,估计是府上落魄了,这才被卖来。”
普天问,“你认识?”
我点头,“在西朔城见过。”
普天推开门,按住商参手脚的凶狠男人回头骂道,“你们跑来凑什么热闹!”
普天淡淡地说,“来见见熟人。”
商参大喊,“我不想做男官,我不想做男官!”
我看他嗓子都喊哑了,一双眼睛熬得通红,面如枯槁,却一脸叛逆,我想不到他竟然还有这般骨气,油然而生几分佩服。
他远远看到我,冲着我大喊,“千鹤!是你吗!千鹤!能不能往西朔城送个口信,让我娘送银子来,有多少送多少,救我出去呀!”
凶狠的男人说,“人是从涳蒙亲王府上抓来的,多少银子都不好使了,你们这些跟着他参与叛乱的人口都登记在册,要是跑了一个,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我虽然被商参欺负过,但此刻却心生怜悯,果然男官的心肠有女人的仁慈。我劝说,“不如再等几天,好好劝他,万一他回心转意了呢。”
凶狠的男人说,“我为什么等他,你以为我天天就伺候他一个人吗?骟了他,还有其他人等着呢,我好早交差,况且连涳蒙亲王这几日就要被审判了,哪里等得到劝说他?”
我惊讶道,“他好歹一个亲王,没有切实的证据,怎么就能宣判?”
“皇上要杀一个人,有那么多朝廷官员替他编造证据,一日不能立案,那就花一个月,一个月再不够,让文官再编上一年,即便是生拼硬造,如今也确之凿凿。现在整个王府都封了,里面只有亲王一个人关着,想来皇帝的处置,就是这几日了。”
我有些害怕,“那会怎么处置他呢?”
“我怎么会知道。”男人提着那把小弯刀,好像他是亲王的判官,说,“我只管处置这些没用的男人。”
我再次掏出颜禾卿的印章,又从普天借了些银子,贿赂他说,“你好歹宽限他几日。”
男人掂量下手中的银子说,“我知道你不是宫中的人,但看在银子的份上,我手上的刀,就宽限三日,三日后,我再取他的宝贝,藏在蛐蛐罐中。”
商参给我磕头,千恩万谢,还指望我救他出去。人在绝境之中,总是格外天真。但我明白,我并不想真的救他,而是想起曾经可怜的自己,这些银子,好像是抚慰曾经伤口的疼痛。
凶狠男人说的最后几个字我没有理解,等走出那间乌黑的屋子,我问普天,“什么叫蛐蛐罐?”
普天说,“就是从男官身上切下的宝贝,放进的小棺材。像京城有些穷人,送孩子想要进宫做太监,不仅要放弃做男人,还要有一件抵押,才有人会替你铺张门路。于是就将蛐蛐罐寄存在手刀人那,等日后升官发财了,才花钱从刽子手中赎回来,好死后葬在一起,来世做个完整的男人。”
这些年过去,我竟然第一次听说,追问道,“那你的蛐蛐罐在哪里?”
“在我的老家,现在葬在我爹和我娘身边,以后我也要葬在那里头。”普天转而一想,“你的呢?你既然都不知道,那想必你的蛐蛐罐不在身边?”
“难道在宋妈妈那里?”我仔细回想,“可是她已经被大火烧死了。难道我的蛐蛐罐也被烧没了?”
“那可就遗憾了。”普天说,“可是哪有女人收留这东西,而且你不知道,说明她没跟你说过。你身上那刀,是谁切的?”
“我自己。”
普天睁大双眼,“你自己?”
我点头。
“你可真够胆大的。”普天不解,“你当着宋妈妈的面切的?”
“不是。当时屋里还有个男人,我只记得他面容凶狠,络腮胡子,声音粗旷,其他一概不记得了。”
普天再问,“这些年,就没有人找过你,给你开过价格?”
我摇头,根本没有这样的人出现。
“那一定就是等你熬出了头,他在风光富贵之中再见到你,自然就找上了门了。”普天说,“若你一辈子碌碌无为,他知道没有银两可换,当然也不费功夫。而且你还小,经历尚浅,哪懂得这蛐蛐罐的重要,还要多等几年。”
普天说的有道理。但我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也不是如何营救商参,他的死活我不挂心尚。我总想去看看涳蒙亲王,虽然在这一年中,偶然路过那间气派的大宅门,却始终有官兵把守,从未曾一探究竟,即便问了人,也均无下文,颜禾卿劝我,“你离那远些。”
可我依然偷偷打听着涳蒙亲王的消息,只想从这些游若细丝的线索中,找到和暮白公子的联系,好似只要和他相关的消息,都应该让我知道。
我在各处送猪头肉的间隙中,渐渐从烟花柳巷的小道消息中知道,涳蒙亲王投靠于皇后那一派势力之中,那是来自于羌国的虎视眈眈,他们的野心不仅局限于联盟的安定,而是葮川国富饶的土地和艳丽如云的女子。而涳蒙亲王一直与宫中的妃嫔和羌国的使臣暗地联系,却中了颜公公的圈套,皇后为求自保,将脏水全往亲王身上泼,本来就不受待见的亲王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舅舅听了颜公公的劝言,不到万不得已的境地,不可处置皇后,她在位一天就是羌国递上的人质,而攘外必先安内。
为了讨好羌国,上个月又挑选三十位千娇百媚的绝代佳人们往南送去,其中还不少出自官宦之家。
听说从北到南哭了一路,不光是不愿离开故土的女人们,还有那些惋惜的才子少爷,都在垂头顿足,暗骂自己没本事,不能拯救于万一。当然男人的眼泪,比他们的口水还不值钱。
我虽看不懂舅舅的棋局,但不得不感慨,权力是灶台里精妙的火候。
子衿长得娇俏,谈不上沉鱼落雁,却也是蛾眉皓齿的秀容佳人。为防止男人们的觊觎和叨扰,总是用黑布将头发裹住,再用锅灰抹在脸上,可是若认真细看,还是能发现她唇齿间的动人韵姿。偶尔碰到轻薄的男人,她总是抄起锅铲,佯装要打去,“我丈夫刚死不久,要不让他夜里去找你,把你也带走?”
男人觉得忌讳,纷纷躲开,可是前来说亲的媒婆倒是没闲着,隔三差五前来劝说,谁家做大官,谁家有钱,要是子衿能嫁过去,弟弟也能跟着享福,都不用挤着这小间破屋子里受苦。
不知为何,当有人误以为我是她弟弟的时候,我倍感温馨,好像能沾到些她受人喜欢的福气。
子衿总是不耐烦地说,“我曾经什么王侯将相没见过,哪里看得上你手上那些七品芝麻官,还要做三姨太四姨太的,我看人家要求也不高,不如你捯饬捯饬,嫁进去享福好了!”
此话不假,她自幼长在宫中,见识过最优秀的男人。可这话把媒婆气得够呛,只能怏怏离开,渐渐的,一条街的人都知道她不好惹,但又喜欢她的手艺,背地里有个外号,叫“猪头肉贵妃”。
有人说,“杨贵妃没个好命,吊死在马嵬坡,猪头肉贵妃这么高傲,一定也没个好下场。”
而只要我听到了这话,就一定会朝那人吐口唾沫,哪怕下场是挨一顿好打。
每次半夜醒来,我都要花时间思考,我究竟是在合川宫、秦书堂、暮白府,还是在御盐商人府上或是神居山。我像是一艘不好停泊的船,在蜿蜒曲折的河上飘来飘去,甚至连醒来能喊的名字,都不一样。
我在一个凌晨听见路人喊道,“太子要去处置涳蒙亲王啦!”
太子就是我曾经的死对头楚临,他虽然不太聪明,但毕竟是舅舅第一个皇子。我听到这话,连忙穿着衣服赶着出门,子衿赶紧将我打扮得像个伙夫,脸上抹满锅灰。
我跑到涳蒙亲王府前的时候,终于看到那张俊秀面孔狼狈不堪的样子,他曾经华丽的暗纹圆袍,早已四分五裂,露出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他的头发凌乱,甚至被剃去了一半,我曾经看过他最光鲜亮丽的一面,坐在酒席之间温文尔雅。他嘴唇轻轻闭着,却血迹斑斑,一阵风吹过,那两片红唇轻轻抖动,让我猜测是不是牙齿都被拔光了,害怕得我全身发抖。
楚临坐在高马上,像一个刚获得权力的武将,他说,“父皇给我出了一道难题,不能杀你,却要让你受奇耻大辱,最好生不如死奄奄一息,好在你那铁齿的嘴里再撬出什么话来。我昨晚一整夜都没睡好,终于有了个好主意,早起说给身边的太监听,都说精妙!还夸我聪明呢。”
说着他从腰间就扯出个皮环,像套圈一样向亲王头顶扔去,可惜离得太远,根本够不到。
于是他让侍卫牵着马往前走了两步,再将皮环套去,抽到了涳蒙亲王的脸,但还是没套中。
我看涳蒙亲王那张视死如归的脸,早已看破一切,比屏山寺那位横疤和尚还要淡定。
楚临有些生气,拎着皮环在涳蒙亲王脸上用力抽了两下,“我看你就是和我作对!”
人群中有些窸窣的议论之声,都在指责楚临的傲慢。
楚临立马转过头,我赶紧缩起来,生怕被发现。他对旁边的侍卫说,“谁要是敢多嘴多舌,一律当叛党处置!”
一时间鸦雀无声,京城的人,比其他城镇的百姓都要惜命。
楚临干脆让太监直接将皮环套在涳蒙亲王脸上,像一条狗一样。正如那一日羞辱我,今日是亲王。
他让太监将皮环的另一头拴在马鞍上。当他用力抽马鞭让马快跑的时候,我还是吓了一跳,涳蒙亲王一下摔在地上,连马也停下了脚步,似乎在问,我还该不该跑。
可是这正是楚临的主意,他用力抽打起马鞭,勒令脚下的马拖着涳蒙亲王满大街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