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我》緑夏

31、第 31 章

　　（44）

　　辛诃的执行力很强，没过多久他就带着好消息来找我。

　　我们相约在露天的咖啡厅见面，一共有三家出版社愿意出版我的画集，开出的条件各不相同。辛诃帮我分析了一番，建议我选择名气不大，资历较新的飞鸟出版社。他认为这家出版社虽然成立时间比较短但出版的书籍都非常有品位，无论从包装还是排版都属于独树一帜的，并且他们开出的条件对我这个新人来说也十分优厚。

　　我想了想，决定听从辛诃的建议。

　　之后便是与出版社的会面，一起商讨具体的合作方案以及如何宣传。出版社提议可以利用我的杂志社插画师的身份做文章，辛诃也表态说可以帮忙找一些业内名人替我宣传，甚至可以在他的画廊开我的第一场签售会。

　　一切事物进展顺利，当我收到出版社寄来的样书时还觉得自己身在云里雾里，生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小心翼翼不敢沉醉其中。直到我走进家附近的书店，在进门的柜台最中心的位置，看见我的书堆叠在一起，旁边挂着【热销中】字样的展示牌才有了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我的姓名光明正大地印在画册的最显眼的位置，周围的朋友们为我欢呼，签售会一场接着一场办，许多陌生的面孔对我投来充满钦慕的目光，就连远在家乡的父母也打来电话为我祝贺。我搬到地段更好面积更大的新房里，认识了许多之前难以接触的新朋友，连带着穿衣打扮都换上名牌。我成为了炙手可热的插画师，求合作的人几乎要将出版社的门槛踏烂。

　　事业上的成功让我整个人都自信起来，我不在像以前那样做一个倾听者和执行者，我开始设定计划把控大的方向，那些琐碎具体的事则由适合的人来负责。

　　那一年我出了两本画集全都热销到连夜加印，为了配合宣传我需要不停地到处开签售会，没办法我只能辞去杂志社的工作，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光是卖画集赚到的分成就足够我丰衣足食地生活了。

　　辛诃的画廊也因为引入我的手稿而吸引了不少客户，他除了要忙画廊的事物还得负责帮我筛选找上门的合作，我们因此经常见面。有的时候工作到深夜他就会直接在我家休息，这样的次数多了让我生出一种我们在同居的错觉。

　　但辛诃从未对我表达过他的心意，我们的关系仅限于好朋友与合作伙伴。当然，我们也聊过情感话题，自从辛诃跟沈零露分开，他就全身心扑在工作上了。他问我这些年有没有情感经历，我骗他说没有，辛诃嘴上说着可惜，让我快点去谈恋爱，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

　　他总给我一些暧昧不明的提示，让我分不清他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比如他会在我工作忙的时候替我准备饭菜，还有当我嘴上沾着巧克力酱时，他会突然凑近帮我擦嘴，这样子的小事数不胜数。我无法确定他的想法，但我知道随着越来越频繁的相处，我对辛诃的喜欢到了无法隐藏的地步。

　　我打算主动推进我们的关系，哪怕结果并不如意也没关系。

　　好不容易找到我们俩都有空的夜晚，我约辛诃下班后在他的画廊见面。为了跟他见面，我特意拿出新买的绸缎连衣裙，丝滑有光泽的面料将我的身体包裹，凸显出女性曲线。我还换上平时少穿的高跟鞋，涂上口红，将头发卷成当下流行的样式。

　　夜幕降临，我来到画廊，辛诃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他见到我这身打扮脸上满是惊讶：“你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是吗...”我不自然地扯了扯裙子，绸缎面料较为贴身，穿不习惯这种材质的我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拘谨。

　　“哦？你化妆了？”

　　“嗯...化妆品买了一直没用过，想着再不用过期就可惜了...随便化了下，是不是有些奇怪？”

　　“不会，很好看，看来我的眼光还不错，帮你挑的化妆品很适合你。”

　　“是啊。”

　　“别站着了，快坐，我定了你喜欢的那家店的西餐，一会儿就送来。”辛诃说着从酒柜里取出一瓶香槟：“上次你说想试试这瓶香槟，我一直给你留着，你是不知道这香槟有多少人惦记。前几天吴老板来买画就馋上了，我可是拿了副自留的画跟她换的。”

　　“来，试试看，喜不喜欢。”

　　我结果辛诃递来的酒杯，金黄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摇晃晃：“谢谢。”

　　“很不错，有果香，也不涩口。”

　　“你喜欢就好，对了，今天找你来正好有事要说。”

　　“嗯，你说。”我放下酒杯，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出版社希望你可以在网上开一个专栏，记录日常生活、创作过程，说白了就是将你的个人生活摆在台面上给大家看。”

　　“当然不可能什么都拿出来说，选一些你觉得有意思的生活片段就行，主要是想拉近你和读者们距离，而且这样做大家也会对下一本画集保持期待。”

　　“好，我知道了，那就开一个专栏吧，但是我文笔不好，不要紧吧？”

　　“这个不要紧，编辑会在发布前替你把关的。我们可讲好了啊，干杯！”辛诃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下我的杯子。

　　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为这个静谧的空间增加了一丝暧昧的氛围。

　　“公事说完了，接下来我想说点私事。”

　　“私事？”我脸上闪过惊讶，他一般极少提起私事，这会儿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是要告诉我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其实我也有件私事想跟你说，能让我先说吗？我怕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没说出口的可能了。”

　　“当然可以，你先说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咬着嘴唇在心中酝酿怎么开口才不会吓到辛诃：“你先答应我，我说了以后，我们的关系不会受到影响。”

　　“好，无论你说什么，我们的关系不变。”

　　“我...我喜欢你。”我闭着眼，心一横，将埋在心里多年的爱意展现给辛诃看：“从小的时候就开始了，不过那时候我们都是孩子，还不懂什么叫喜欢。长大后虽然分隔两地，但总有机缘让我们重聚，可每当我想靠近时，你的身边已经有人了...我想过或许我们俩真的是有缘无份，才让我遇见你又错过你。没想到，当我已经放弃的时候，命运又让我们相遇。我清楚你是多么的受欢迎，或许我只是你的爱慕者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不管怎么样，你不要感到有负担，我表白不是为了让你跟我恋爱，我尊重你的选择，同时也希望我们依旧可以是朋友和合作伙伴。”

　　“圆圆...”辛诃有些哽咽，眼中似有泪光闪烁：“我不知道...是我太愚钝了...“

　　“你不必道歉，在我选择说出这一切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不！”辛诃猛地一把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脖颈间瓮声瓮气地说：“我没有要拒绝你！我后悔没能看清自己的心意，不然我们也不会蹉跎那么多年。”

　　“圆圆，我想说的私事是关于我们的关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能否更进一步？”辛诃放开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巧的丝绒小盒子，他单膝跪在我面前，缓缓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晃人眼的钻石戒指，正好是我喜欢的款式。

　　“自从再次遇见你，我才意识到，这些年来我把对你的喜欢投射到其他人身上，我怎么会这么蠢？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所以我一再犹豫，我害怕你会不喜欢蠢笨的我。可是，每晚你都会出现在我的梦中，白天，你时常在我的脑海里闪现，所以我才会主动帮你出画集，为的就是能有更多与你相处的机会。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我们是非常默契的合作伙伴，但我并不想我们的默契仅限于工作上，圆圆，你愿意成为我生活上的伴侣吗？”

　　“我...”幸福来得太突然让我激动的说不出话来，我知道我只有一个选择。

　　伸出左手，辛诃替我戴上戒指，华美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这一晚，我和辛诃正式确定了情侣关系。

　　虽然开始谈恋爱了，但我们的相处模式并没太大改变。我们确实更加亲密了，但并不像热恋期的情侣那样整日黏黏糊糊的，我想，也许是因为我们都长大了，不再需要靠黏糊劲儿来证明这个人喜欢我。

　　我们的关系十分稳定，差不多在一起半年后，我和辛诃决定结婚。那年冬天，我们回了许久不见的老家。

　　（45）

　　父母接到我们要回来的消息，早早来到火车站等我们，我们刚一出站他们就立马迎了上来，我也很久未见父母了，看见他们不再健壮的身影，不由得鼻头一酸，思念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们三人哭着抱作一团，辛诃在旁不停地安慰。等到情绪平复下来后，父亲母亲才把话题转到结婚的事情上。

　　知道我们只计划在首都举办婚礼，父亲母亲不是很满意，他们认为我们应该在老家也办一场，毕竟是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而且老街坊们也不方便都去首都参加婚礼。

　　我和辛诃相视一眼，他不想在老家办婚礼是因为不打算请父亲这边的亲戚，而我则是因为跟发小们的关系一般觉得再花钱多办一场属实没必要。

　　我早就料到父母会不同意我们只在首都办婚礼，所以也不着急与他们理论，毕竟婚礼还早可以慢慢商讨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方案。

　　婚礼的事先放在一边，父母很满意辛诃这个准女婿，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也算知根知底。辛诃准备的很充分，该有的礼节一样不少，哄得我父母笑得合不拢嘴，在外头直夸辛诃是个好孩子。

　　我们打算在老家过完年，然后一起去海城看望辛诃的外婆和舅舅们，顺便带辛辰一同去首都。辛诃现在有能力了想让妹妹接受更好的教育，海城虽然是省会城市，师资力量比我们老家好许多，但跟首都还是没法儿比的。

　　辛诃在我们街区的家早就被收回，学校安排其他员工住了进去，市区那套房子住着他父亲和继母一家，然而我家太小住不下四个人，辛诃只能找了家离街区比较近的酒店入住。这样也好，白天我们在一起，晚上则有各自的空间。

　　回老家住了差不多一周，我还没去找过程莫，确切的说我们断联了。从参加完阮老师的派对那晚开始，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对方。

　　一开始我真的感觉伤心，期待她能来找我对我一句抱歉，随着时间流逝，没了程莫，生活中的精彩愈发显现出来，我已经全然忘记与她的不愉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

　　我不知道程莫是否听说我回来了，还有我和辛诃要结婚的事情，既然她不来找我，我也不会傻到为自己找麻烦。

　　父母亲不知道我与程莫发生过不愉快，还以为这些年我们一直有联系，在我回来的这些天一直让我上门去看看程莫，据说她不久前刚生了儿子。

　　程莫在人生大事上总是快我一步。高中时就比先成为女人，如今她都有孩子了我还是未婚。如果是以前的我听到她有孩子的消息，一定会焦躁不安，我讨厌被她抢先的感觉，显得我像弱者。现在的我再不会有那种幼稚的想法了，我拥有了许多程莫不曾拥有的东西，名望、财富、社会地位...就连辛诃也是我的。

　　不管怎么说，有了孩子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我决定大度些主动去找她。

　　当我提着礼物上门，踏上明显陈旧的楼梯时，突然想起当年第一次来到这片新小区的我是多么羡慕程莫可以住在这里，时至今日，我住在首都高级住宅区，光是客厅的面积就比程莫整套房子大出不少。

　　程莫听见敲门声来开门，看见来人是我，脸上的慌乱藏也藏不住：“圆圆？”

　　屋里传来孩子哭闹的声音，程莫来不及招呼我，开着门就往里跑：“孩子醒了，我先喂奶，你随意。”

　　“哦！那个，我拿了点水果、补品，放哪儿比较好？”

　　“随便！哪里空放哪儿！”

　　房间里程莫的轻哄和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不知不觉中让我的潜意思对有孩子的生活产生了恐惧。

　　走进她家，原本整洁的客厅凌乱不堪，满地是孩子的玩具。厨房里也是，水池里堆积着没来得及洗的锅碗，灶台油腻腻的，一看就是很久没清洁了。

　　我把茶几清理出一片空地，摆上礼品，左等右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面容憔悴地走过来：“总算睡着了，我们说话小点声，别把他再吵醒了。”

　　我点点头，把礼品往她面前挪：“这个燕窝给你，听说燕窝有助于恢复，你记得按时吃。这些水果还有这只老母鸡是我爸妈让我拿来的，说是给你补身子。”

　　“谢谢，你们费心了。那个，你要不要喝点水？”程莫说着就要站起身去厨房倒水。

　　想起杯架上那些沾了灰的杯子，我连忙拒绝：“不用了，你好不容易哄完孩子，快坐下休息吧，别忙活了。”

　　“哦...好。”

　　“你怎么突然...”

　　“你听说了吗？”

　　我和程莫同时开口，她应该是想问我，许久不联系怎么突然跑到她家来了。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那我先说吧。”我看向程莫，刚才没来及的仔细看，她整个人又瘦了许多，脸颊微微凹陷，黑眼圈明显。头发扎成了马尾，但在跑动过程中发绳松开下滑，显得头发乱糟糟的。她穿着臃肿而厚实的棉衣，衣服上有星星点点的污渍。

　　“我妈说你生孩子了，让我来看看顺便帮她把补品拿来，所以我才来的。还有我要结婚了，婚礼会在首都举行，如果你愿意参加的话，我会给你发请帖。”

　　“哦...我知道你要结婚了，这些天老邻居们都在谈论你的事，恭喜你啊，也恭喜你出书成了名人。你比我想象的飞的还要高了，我真的很高兴。”程莫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她眼里的真诚，她应该是真心的。

　　“婚礼的话我就不参加了，孩子还小离不开人，他也不能长途跋涉。”

　　“好，我知道了，我会给你留好喜糖的。”

　　“谢谢。”

　　话音落地，空气里只剩下沉默，我知道我该找些话题，比如聊聊这些年的生活，或者谈论首都与老家的区别。

　　可我哑然了，由我来开启这些话题，实在是太过明显的炫耀。我把这些年的生活形容的越精彩就会让她意识到我们的差距已经成为了无法跨越的鸿沟，这是骄傲的程莫无法接受的。

　　我虽然不打算与程莫重归于好，但也不想我们脆弱的友谊真的断裂，只要像现在这样保持不远不近的关系就可以了。

　　“那个，要看看孩子吗？你还没看过吧？我带你去看。”

　　“好啊。”

　　程莫带我走进书房，这个房间已经改造成儿童房的样子，地板铺满软垫，连家具也全换成带有动物图案样式。

　　“看，他睡着了，睡着了是不是像个小天使？等他醒来就成了大恶魔。”程莫趴在婴儿摇篮边，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这一刻母性的光辉将她笼罩，抚平了她脸上的憔悴。

　　”都说养育孩子是幸福的事情，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会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可我不这么觉得，虽然你妈妈经常来帮忙，但带孩子真的是太辛苦了。你结婚后可别太早要孩子，这是过来人给你的忠告。“

　　“嗯，我记住了，他叫什么名字？”

　　“大名还没起，小名叫太阳。”

　　“太阳？”

　　“是，他出生的时候刚好太阳升起来了，所以叫太阳，希望他能像太阳一样温暖我吧。”

　　“这名字朗朗上口，寓意也好。”

　　我们还想继续聊下去，太阳醒了，他一醒来就开始哭闹，程莫拿起摇篮里的娃娃连忙哄他，哄了半天也不见好，这种状况我帮不上忙，也不好意思多待于是起身告辞。

　　程莫没工夫送我，挥了挥手算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