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夏天》白久其

1、转学生

　　班里要来一个转学生。
　　大喇叭王楚刚从办公室领了批评回来，左脚迈出老师办公室的门，右脚还没落地，伸手抓住迎面碰见的同学，就开始说个不停。
　　李老师摇摇头，叹着气喝了一口茶，吐掉嘴里的茶叶渣，低头继续批改作业。
　　*
　　谁啊？
　　不一会大喇叭被团团围住，男生女生好奇的占满了他前后左右的位置，七嘴八舌的问起来。
　　被他揽着肩膀的男生在大军包围之前抽身而出，走回自己的座位。踮脚开窗，深吸着窗外清新的空气。
　　大嘴巴人缘巨好，但他真的烦透了他总是动不动揽着自己的习惯。
　　有时候是腰，大部分时候是肩膀。男生爱出汗，天又热，总是跑来跑去，每次被他揽住，对呼吸道真的很不友好。
　　男生坐下，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美景，收回视线。阳光穿过廊道，投下一片暖光在课本上。他微笑的伸手触摸，轻轻点了点光影。然后摇摇头，赶走思绪，专心学习。
　　他成绩不好。但他很爱学习。
　　大嘴巴成绩也很一般，时不时掉个车尾，去办公室喝茶。但老李稍微一敲打，下次考试他猛地就能冲到中间位。但从不越界，永远在26名及以下。

　　他有些羡慕的。如果能像王楚一样聪明，他也不会一直在47、8名徘徊了。班级里一共不过52个人。
　　老师们都舍不得说他。
　　这个年纪，这么乖巧、听话、认真的男生，实在像块宝。
　　他又总是低着头、沉默的独来独往。老师们更是揣着一颗老母亲的心，恨不得抱着他摸摸头，说没关系，你一定可以。
　　*
　　真的是我太笨了吗？
　　上午的课都上完了，下课铃一响，大嘴巴带着他的兄弟们蹭的一溜烟窜向食堂，老师的呼喊都追不上他的影子。
　　他回过神。看着打开的数学课本。再抬头看看黑板，英文。
　　他尴尬的红了脸。猛地合上书。坚决不肯承认发了两节课的呆。
　　他发呆的时候，视线集中，很认真的看向课本，而且会习惯性的时不时抬头看看。因此除非他自己醒神，否则真的很难被发现。

　　跟着人群走向食堂。
　　他低着头认认真真排队，有人装作路过的样子插队，他也不会反抗。默默的走向队尾，重新排。
　　秩序感对他来说很重要，他讨厌一切无序的东西，无论是书桌座位还是借住的卧室，他都收拾的干净整齐。
　　他最喜欢晾干床单以后趴在上面晒太阳。看着碎发遮在眼前，在阳光下泛出深棕色的光泽。然后轻轻摸自己的头发。
　　他有点害羞。他有的时候也会幻想，会有一个很温柔的人，也像自己一样，喜欢摸自己的头发。

　　看着眼前为了鸡腿破口大喊的女孩子，他实在想象不出，未来她的脸。只能安慰自己，一定不是这样子的。
　　很不温柔，很不婉约，很破防。
　　*
　　安井！大喇叭看着他一个人端着清汤寡水的餐盘找座位，屁股往旁边一挤，让出一个瘦子的位置来。
　　干啥啊！王大喇叭！长条凳末端的同学受了无妄之灾，堪堪抓住桌子稳定自己。还好桌椅相连，要不他真得翻到地上去。心里问候着他家里人。坐好以后继续大口炫饭。
　　王楚两耳不闻这一排对他的吐槽和骂声，夹着红烧排骨，等着人来准备分给他一块。
　　安井实在不想过去。但是实在没位置了。
　　不想出太多汗，一身粘腻的吃饭，他走过来就已经落后了，再加上主动让位，等他打好饭，窗口的阿姨都收摊了。
　　有时候他真希望明天就能高考，毕业了就不用在这里总是吃不饱，又乱糟糟的了。
　　唉。他沉默的走向王楚，迈进他腾给自己的空间。
　　左右腿都被人夹着，他很不舒服。但没说什么，低头认真吃饭。
　　食堂的菜真的很难吃。他想。
　　给。
　　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油腻腻的红烧排骨，没有感到开心，他真的快吐出来了。强忍着恶心。转头对王楚说，谢谢，不用了。
　　他看着自己干净的筷子，实在不想脏了它。补充道。
　　我不吃，你夹回去吧。王楚也是好心。他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没事儿没事儿。王楚把餐盘往他面前一推，菜汤洒了一路，炖好的白菜颠簸一路，掉了一半身子悬在盘外。
　　我吃好了，真的不用了，谢谢。
　　不行了，真的再多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他猛地起身。认真道了好几遍谢。端着没吃几口的饭离开了。
　　走到餐具回收点，用力把盘子里的汤汤水水和粘的到处都是的米饭倒进桶里。
　　再也顾不得出不出汗，大步跑了出去。

　　扶着操场的树干呕几声，他快步走向小卖铺，买了一个肉松面包。去操场寻了个有阴凉的角落小口小口吃起来。
　　好饿。他饭量不大，所以每顿其实吃的不多，但正值年少又比较容易饿。探索了好久，这个肉松面包最适合自己。微甜的酱料加上干爽酥咸的肉松，久吃不腻。
　　*
　　王楚吃过饭挨个宿舍串门，203宿舍除了干净床铺上空荡荡没个人影，剩下三个人都在。
　　一屁股坐在他的凳子上，王楚自觉舒适。再看看另外三张椅子，椅背挂满杂七杂八的衣服裤子，有的还悬了个书包在椅角。椅子下面凌乱的臭鞋。
　　王楚忘了自己的样子，只管按照他的标准，嫌弃的吐槽另外三个人。
　　很快便引来一片吵骂。
　　安井在公共水房洗过手，走向宿舍，老远就听见他们宿舍的声音。
　　停下来。果断转身离开了。
　　好气。
　　午睡也很重要。但自从升了高中，他已经连续半个月是这种状态了。
　　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男孩子长大了这么烦人的吗？他在心里碎碎念。
　　面无表情的顶着正午的大太阳走向教室。
　　好热。

　　教室里有人？
　　他从后门进来，看见倒数第三排空桌上高高搭着一双穿黑色牛仔裤的腿，交叠在一起。穿着一双黑色很炫酷的板鞋。
　　他应该很高。
　　安井一边走向自己的座位一边思考着，如果是自己做这个姿势的话。
　　男生脸上盖着一本书。
　　安井偷偷瞟了好几眼，确认人应该是睡着了以后，模仿起他的姿势。
　　第一次距离没调好，他拖着凳子往前蹭了蹭，又把脚搭上去。
　　哐当。
　　蹬的力太大，整个人随着凳子仰翻在地。
　　安井狼狈的爬起来。听见他清朗的嘲笑声。
　　我帮你？
　　安井耳朵爆红，低着头迅速拜拜手。若无其事的坐下了。安静了两秒，迅速翻开一本书，把头埋进去。
　　好丢人······
　　男生有趣的看着这一幕。
　　他一进来他就醒了，日积月累的警惕始终在线。
　　没关窗，白色的窗纱顺着微风在屋里轻轻飘扬。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抚过安井的头发。
　　男生看的有趣，放下脚。打量起装睡的人。
　　头发看起来很柔软，脖颈白皙。很瘦，看起来还没长开。
　　额前碎发好多。男生试图回忆刚刚一闪而过的面庞，只有挡住眼睛的碎发和一个白皙的下颌。

　　他好像真的睡着了。慢慢发出小动物般的呼噜声。很轻很轻。像极了他哥养的布偶猫。
　　他最讨厌毛茸茸的小动物了。但眼前的人竟然还好，没有引起他生理性的厌恶感。
　　一定是因为他没有绒毛。
　　男生看了一会儿，没过多纠结。长腿重新搭到桌子上睡着了。
　　他才从国外回来，中文说的一般，句式混乱，管家已经在看房了，但时间紧急，还没选好。他便直接来学校了。
　　*
　　安井醒来的时候，班级里已经零散来了几个同学。
　　他拍拍脸，试图让自己迅速清醒。摊开书，继续做上午的习题。
　　很认真的，一动不动的坐了好久。
　　不行。安井泄气的趴在桌子上。
　　真的好难，他不会。
　　落下的旧知识点，不断增加的新内容。没想到高中不过才开始，他就已经举步维艰。
　　初中还好，那个时候他只要努力、认真，一直傻学，干靠时间，成绩也能维持个中上。
　　但高中真的好难啊。
　　安井在心里哀嚎。
　　陈梁还没意识到，自己盯着安井看了多久。
　　他心里嘲笑他蠢，自己出去买水的时候，他就在看那一页，水都喝完了大半，他特意起身佯装扔垃圾路过他的桌子。他还停在那。
　　陈梁回到座位刚坐好，就看见他泄了气，摊在桌子上。
　　和那只蠢猫真像。
　　每次他扔个纸团，就兴高采烈地去追。然后傻呆呆的站在纸团那，等他再扔。他朋友的狗就知道把球叼给他。那只蠢猫只知道傻在原地，满眼希冀的等。
　　他要是不理它，那只猫能在纸团那等好久。
　　蠢货。无聊。
　　陈梁岔开腿，大剌剌的倚着靠背看起游戏攻略。

　　欸。这是谁啊？走读的女生有几个也到了，看着班级里多出来的陌生人，甚至退到门口重新确认了门牌。是她们班没错啊。
　　陈梁嘲讽的挑起嘴角。女生的小心思，他可再明白不过了。
　　刻意把书往下放了放，露出一双锋利的眼眸。
　　盯着他的女生们手挽着手，红了脸。小步走到自己位置上。
　　谭微微轻轻敲了敲安井的桌面，凑过来打听。
　　安静啊，后排那个是谁啊？
　　啊？安井看了看女生。不高兴的微微嘟着嘴巴。我叫安井。井，井口的井。
　　他已经说了好多遍了。他们总是叫他安静···这外号他一点也不喜欢，听起来像个小姑娘。
　　他可是男子汉好不好！
　　谭微微眼神坚定毫不退让。于是抗议无效，他认命的转头看向后排。
　　陈梁觉察到安井的视线，稍收拢了腿，挺了挺脊背。意外的，有些紧张。
　　不认识。安井收回视线。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做题进度。鼓起勇气张嘴。
　　你···能不能给我讲一下这道题······
　　谭微微根本没在听。已经起身走过去找陈梁了。

　　女孩子们大都害羞，但是拜托，她可是班长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