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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血缘 李清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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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庚戌年三月,晴
聘为教师,入村。此地少子,全村七十余户,幼童不足二十。
吾女在此?
(日记中夹杂着备课笔记)
庚戌年四月,阴
此地愚昧,有邪祀,不与外人语。吾掩于门内窥得一二,常见童子入祠堂,再无所出。
寻觅一月无见吾女,不知为何,夜夜噩梦惊醒,梦中似有孩童哭叫。
庚戌年四月,暴雨
夜,学生引我至村长家中,窥窗而视,吾女在此。
(后页被撕,沾满了泥土,有零星血迹)
庚戌年五月,阴雨
与爱女相见,相顾无言,一别数载,她竟为人妇,且有身孕,生产在即。
吾女数年间生活如何?饮食如何?可有郁结?
忧虑之情灼于五脏,奈何口拙,终无能言。
庚戌年五月,晴
是吾私心太重,不愿她远离家乡,不愿她在外生长。口拙语笨,以至父女心生间隙,累她至此。
望日后能尽力弥补。
庚戌年六月,小雨
寻村中银匠,铸一长命锁。
路经学生家门,只见一对少年夫妻与一老翁。询问得知,学生一家三口连夜南下,投奔霖市的大舅哥去了。
吾从窗中见那痴傻老翁,眼眸浑浊,眉眼与我那学生十分相似。
窗下似有小儿窃笑,吾不敢久留,起身告退。
(笔迹渐乱)
庚戌年六月,阴?
床下有呓语,梦见吾妻,或许归乡之日不远矣。
吾欲待女生产,携女归乡,村长却言村外四处缺粮,不如在此安居。
吾大为不解,如今天下太平,猪肉五毛一斤,如何缺粮?难道有战事将近?
村中家家油米满仓,绝不缺粮。
庚戌年七月,日昏,天狗食日
应邀参加丰收祭
(大片的空白,泛黄的纸张上满是水渍与血污)
枯骨...残枝...逃!逃!逃!
(笔迹狂乱,字迹潦草,通篇充斥着无法读通的词语)
庚戌年七月十二日,烈阳
见咒。
门前,窗口,床下...耳畔尽是狂乱之语,满目只见赤红,逃无可逃。
灶下...存粮...吾女...逃...
庚戌年七月十五,暴雪
吾女丽生,无使汝归乡,遗恨黄泉,绝矣
(剩下的纸张被血泡烂)
【2】
林后圭读完,陷入了沉默。
日记的主人大概率已经死了,他应该就是柯岚要找的那位老叔公,他的女儿是村长的儿媳妇李丽文。
那么问题来了,李丽文是谁?是花园小区里那位抢夺孩子的老婆婆?可他隐约记得那位村长说过,他的儿媳妇还在村子里...
“林后圭!快来看!”
周青宫又敲到了宝藏,他凿开了衣柜下的地面,里面竟然一个小空间,藏着几个油纸包,两把锈迹斑斑的小刀,未使用过的几个火把,一盒火柴。
他打开了油纸包,里面包着几乎已经风化的干面饼。
林后圭及时赶到,阻止了周青宫想尝一口这几十年老面饼的打算。
“干粮...小刀...火把...这应该是他准备的物资,他最后还是想带女儿走。”
“吱嘎——”
屋内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屋里也没有窗,周青宫一个用力,强行推开了房间大门,黑灰漫天飞舞,老旧的门板直接碎在了他手里。
入眼的是一个被碎石掩埋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沙石,沙石上撒着些白灰,模糊地圈出了些圆形和跑道线,院子角落有一间石垒的小屋和石块围起来的沙坑。沙坑里埋着几个旧轮胎,还有几节生锈的高低杠。
周青宫的右手边有一间面积不小的棚屋,一条黑色的拖拽痕迹从棚屋门口一路延伸到沙坑。
“这是...教室?”
周林二人走进了隔壁的大棚屋,里面摆着几排桌椅,桌椅的尺寸不一,样式各异,但都摆放的整整齐齐。
唯一被打翻的只有位于讲台位置的木桌,桌下几块黑渍,连接着拖拽痕迹一路向外,一块作为黑板的木板挂在墙上,上面有很多黑点。
“有人在这里受伤,被拖走了。”
拖去了哪里显而易见。
两人又一路跟着拖拽痕迹,来到了沙坑边,一路上的碎石都被周青宫踢到了旁边。
沙坑内的沙子很少,几乎都板结成了一块块黑色的沙砖。
周青宫搓了一把铲子,刚往下挖了几铲子,一副人骨就露了出来。
“唉......”
林后圭看着那几乎被砸烂的头骨,叹了一口气。
简陋的操场外堆砌着碎石,将这处空间遮挡的严严实实,碎石的缝隙中飘来了锣鼓唢呐的雀跃演奏。
“这里就是非谷说的村子尽头?那外面就是...祠堂?”
林后圭起身就要往碎石堆处查看,周青宫拉住了他。
“我们不去接他们吗?”
林后圭愣了一下,“嗯,现在就去接。”
【3】
祠堂内。
烛火通明,烟雾缭绕。
长桌层层叠了九架,每一层上都摆满了香烛白米,酒杯酒壶,几小碟蔫巴巴的瓜果放在角落,层层叠起的供台四周竖满了纸扎的牌位。
“哇啊...哇啊...”
一个华贵精美的襁褓被高高地放在供台中央,里面传来了虚弱的哭声。
九层高的供台旁围满了老头老太太,所有人戴上了蛇纹面具,穿着布衣草鞋,高举双手,欢呼雀跃。
“我们的骨!我们的肉!生在土里,长在土里,世世代代!长长久久!!”
数不尽的藤蔓随着祭乐钻出土地,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如同花瓣一样将那襁褓托起。
老人们几乎沸腾了,张开嘴,伸出舌头,一幅幅焦黄的缺齿上下磕碰,似乎在咀嚼着香甜的空气。
“好,好,好。”
村长的语气中难掩兴奋,他下意识伸手抚须,却摸了一个空,他顺势摸了摸自己光滑紧致的下巴肉,哈哈大笑。
“吉时已到,开始丰收大典,祭...祭品呢?!”
载歌载舞的人群戛然而止,老人们环顾四周,随后又茫然地看着村长。
肉呢?食物呢?丰收呢?
几个气喘吁吁的老人姗姗来迟,凑到村长耳边,叽里咕噜了一番。
村长冷哼一声。
“塌了?早不塌,晚不塌,偏偏这个时候塌?儿媳妇,不会又是你使的绊子吧?”
人群散开一角,穿着花袄的小女孩站起身来,与村长遥遥相望。
陈小莲一直都在,她就漠然地站在一群老人中间,看他们围着那个稚嫩的襁褓载歌载舞,几乎流下口水。
村长嘴角一抽,又笑呵呵道:“儿媳妇,你怎么比我这个老头子还古板?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能护着他们一辈子不成?”
“你说儿孙自有儿孙福,那就让他们走啊。”
“哼!”村长的眼神顿时阴冷下来。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自己在外面过不下去,最后还不是一个个回到地里刨食?你别忘了,你爸当初可是亲手把你交到我手上,让我好好照顾你。你看你这么多年,在我们老陈家吃好喝好,生的儿子也白白胖胖,你爸看了都高兴,安安心心的就回老家了。”
陈小莲不为所动,她的父亲一直很严肃冷漠,她从小没和他说过什么话。
自从她离开家乡,也已经几十年没见过父亲,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在某个雨夜,那个男人闯进房间,给她的孩子留下一把长命锁,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听说是连夜离开了村子。
“照你这么说,我也是离开老家才有了现在的好日子,你为什么不让他们离开?”
“哼!冥顽不灵,你试了几十年,还没死心吗?我们祖祖辈辈都生在这里,这里有我们的根,离了根,离了土,谁能活?!”
陈小莲摇摇头道:“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到处都有机会,谁都能靠双手养活自己,没有人该一辈子困在山沟里刨土。”
周围的村民炸开了锅。
“她在胡说什么?外面那么苦,又没地,又没粮,出去了吃什么?!”
“土地神莫怪!土地神保佑我们!福盈长寿!”
“没了他们,我们吃什么?!”
“对啊,我们吃什么!?”
陈小莲气愤道:“你们自己怕走,就不要拦着别人走。”
“谁怕了?谁拦了?他们都走了,谁来照顾我们?!你要让让我们活活饿死吗!?”
“就是就是,还说去外面读什么书,书有什么好读的?不如回来帮忙挑粪桶,收了粮食能吃好几个月的白面呢,那可是白花花的面粉。”
“我们生了那么多崽,等老了还要辛辛苦苦从地里刨食,那我们不是白生了?!”
“我崽最孝顺,见不得我受累,他一步都不会走出去的。”
陈小莲的眼中闪烁着火光。
就是这些人,就是这些满口为你着想的人,把自己孩子锁在房间,啃食他们的灵魂,堵住所有离开的道路,让他们一辈子烂在泥土地里,永远不得翻身。
“禁锢他们的不是土地,是你们!”
“轰——!!”
烈焰冲天而起,祠堂陷入了一片火海。
到处都是村民的凄厉惨叫。
“啊啊啊!!”
“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