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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在还没学会 ...

  •   国师府坐落于风丘西麓坡地上,背靠巫灵山主峰,面朝一望无际的平原。人立于观台,睥睨众生,宛若视鱼空游。

      有一身条高瘦的中年人,正闲置无钩之鱼竿,虚钓雾中鱼龙。其后有一极其俊逸的少年人躬身侍奉左右。少年衣冠锦绣,华而不奢,独腰间一陶雀,形拙色暗。

      “我听徐甫言,你把白马驿炸了,鸣雁派使者来问责,算着时辰,车马已到府前。说说看,若你居我之位,就此事该如何同鸣雁使者交涉,才能不负九天恩主?”

      徐甫乃卑鄙无耻小人也。

      方愆强压心头怒火,面不改色,道:“我知父亲知此举非我所为,此事若是我所为,我定然不会留给鸣雁把柄借机发难。这把柄是谁给使者的,不言而喻。”

      “徐甫虽为东夷人,却师承玄微子。这世上谁人不知玄微子投靠鸣雁,其弟子奉谁为主,一目了然,贼喊捉贼的手段委实拙劣,我看使者此番问责,不过是想里应外合逼迫熊卫在人神之争中表态。至于交涉,依照规制礼待即可,若是发难,笑而不语,晾他半月,无需多言,他自溃败。”

      方潼拍腿称快,仰天大笑:“孺子可教也。”

      此刻浮漂点水,还未等方潼使眼色,方愆便上前提起钓竿与鱼龙迂回。

      方潼也得了闲,接过奉茶神子的杯盏,细细品味,朝旁道:“阿海,你瞧瞧这些孩子,比我们当年还要意气风发。咱们老了,确实老了。”

      与其对坐的宗正大人睨了眼那少年,手执茶盏啜之无味,怅然道:“谁无年少,岁岁如斯。回想当年,少爷也曾是天下间风华绝代的少年英才。”

      方潼松了筋骨,斜倚藤椅,闭目养神,道:“此言差矣。昔年声名最著者,乃小妹也。一言‘天下为公,济世为民’便能引得无数人前仆后继,替女君昭雪。我何德何能,敢有此志?只愿守着这三四亩薄田度日,足矣。”

      当年小妹携他游历四方,穷览诸子百家。每有精进,便唤“阿兄”不绝,欲与他讲学,与他辩驳。虽偶有争拗,然手足情深。久之,他亦深信世道若此,圣贤之言可平天下。

      方潼喟然一叹,复又言道:“可惜,诸圣贤之言,不堪重用,总言仙凡无别,人人皆得道。问之,何以见得?答曰,娲皇造人,乃天生地长,自然无别。又问,当今天下大乱,人神有别,谁为蝼蚁?答曰,人。再问,如此人何以得道?答曰,人当自强。”

      言及此处,方潼睁目望天:“你说如此妄言,小妹为何信呢?”

      方海:“大小姐从不信这个。人自强固然重要,但以何知自强,又以何自强,或天命,或机缘,或权财,又或本心。仅自强二字,不足以称之为治世之道。空谈自强,不谈人神之别因何而起,这是虚妄,是为愚民。”

      方海不敢再言,说不得,说了,惹天怒。

      方潼偏头看向方海,见其神色微愠。方潼讪笑道:“一言蔽之,此为天道。看来在戚邑受苦多年,她还是执迷不悟。既然如此,那便看看,我与她的孩子,谁先勘破这天道?”

      方海的茶已见底,奉茶神子欲上前添之,他将茶盏置于桌案之上,先行告退。

      奉茶神子察言观色,惴惴不安。方潼摆摆手:“不必管他,随他去吧。”

      见方愆与鱼龙来回拉扯,方潼啧啧两声,趁其慌乱之际,直言道:“你与方溪谁配继承祖业?”

      原来搁这等着方愆呢。方愆调用灵力勉强稳住钓竿,鱼龙不服,翻腾云海。方愆有些吃力道:“谁得天道,谁得祖业。”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方潼瞅他那瓷白的脸已经涨得发紫,哭笑不得地提点两句:“欲驯此鱼龙,犹如面对静水深潭,万万不可直接落入,否则粉身碎骨。须掷一重石破其屏障,方可一跃而下。”

      方愆变幻姿势,以柔克刚,趁机击破龙目,果然将鱼龙收入囊中。

      他还还没来得及庆幸,方潼又来一言:“你妹妹如今居城西,粗茶淡饭,实在可怜。你们年轻人好言语,你去劝劝。她若知我用心良苦倒还好,若是不知,当如何是好?”

      方愆盯着被他凿烂的龙目,淡淡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她自幼娇养,不知人穷志短为何物。她身侧不是有个凡人么?让她去瞧瞧,待她落难成累赘时,那人会是何等面目。人心如镜,照出其中丑恶,何须旁人劝解,届时她自会归心似箭。”

      方潼很是满意,命人将鱼龙烹为佳肴赏赐给他,后将他贬为怀鸩府校尉。

      听到贬官,方愆心凉了半截。又闻是怀鸩府,他按捺住狂喜,接令。

      怀鸩府隶属九重天,专司三千界纳贡之事,若能任此职,他离国师之位便更近一步。

      方潼:“卫尉一职暂时搁置,你还需多历练历练,怀鸩府三千药煞供你差使,诸事可自行安排,不必上言。”

      “喏。”

      自观台下仰观,唯见云雾缭绕,一如隔幕而窥,内见外,外不见内。神子如大椿,于东城枝繁叶茂;百姓如蝼蚁,于西城筑巢。

      方愆坐辎车,打了个盹,便到了新府。入府奉衣神子便迎上来,默不作声地褪去他的华服,唯陶雀攥于指尖。

      随即是七八个神子环绕伺候他沐浴用饭,沐浴用饭完毕,还有神子伺候他上床,随即跪在床榻旁挑拣竹简,轻念着公文。

      他卧在温软香玉中,反复摩挲掌中之物。陶雀边缘微泛杏黄,细看之下,翎羽的缝隙里沁着血色。

      “公子,你怎么又在看这个陶雀?别看它了,看看妾可好。”

      神子纤细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不轻不重,撩人又不越矩。指尖触碰到方愆耳垂上的玉坠时,方愆冷冷道:“下去。”

      神子被吓了一跳,连滚带爬的下床跪地,连声认错。

      “都给我出去。”

      内室静了下来,熏香缭绕,只能听见雪落。他将那只陶雀攥得死紧,陈旧的瓷边划开手掌,十指连心的锐痛,依旧盖不过心中翻涌的躁郁。

      他每夜都会如此发作,否则无法安宁入眠。哪怕是这样,方愆也会反反复复梦见从前。

      他爹娘是对活牲口,天天就想着他们自己的爱恨情仇。他们只生不养,把孩子丢在一边,不给吃喝,想起来了才叫仆从喂点米汤,怕他饿死。想不起来,孩子饿得只能啃盆栽,仆从看不下去提醒几句他爹娘,想要喂他几口吃的,也要被他亲爹娘骂骂咧咧说不准喂,说要饿死他这个孽种。

      自此,仆从都不敢给他吃的。每次都等到他奄奄一息,他那该死的爹娘才让仆从给他吃的,然后又各自抱着他痛哭流涕,哭诉对方如何如何,哭诉他怎么那么命苦托生成他俩孩子。

      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那个叫方沥的男人和那个叫涂山姣的女人是两个疯子。

      后来他想得更明白了,要是他生在凡人家里爹娘断不会如此牲口,因为凡人小孩真会饿死。就因为他是神子,随便怎么折腾都行,反正快死了有灵丹妙药续命,死不了,从小辟谷还能利于修道。虽然他那个时候真的只觉得饿了,不见得能修个什么名堂出来。

      方愆七岁的时候,还不太能说清楚话语。那两疯子觉得他大了,不用管了,就把他丢到姑姑家,此后四年也没来看过他。

      姑姑将他抱进那个家,他记得姑姑身上很香,她的手很软很温暖。跟他娘冷冰冰的怀抱完全不一样。

      他还记得那院子里有棵杏树,他去的时候杏花开满枝头。

      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小姑娘趴在树枝上抓山雀,杏花遮住她,他没看清她的眉眼。

      姑姑指着小姑娘,笑着对他说:“那是你阿昔妹妹。”

      方愆只能吐出几个音,隐隐能听出来是学舌。

      小姑娘听到动静,坐在花枝中看向他们。她似乎因为他的发音不准,而气鼓鼓地纠正他:“是阿昔,不是啊嘶啊嘶。”

      方愆将头埋在姑姑肩头哭。

      姑姑耐心拍拍他的背,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大概是些安抚的话,并不是爹娘那种不堪入耳的咒骂。

      姑父闻声赶来,从姑姑怀里接过他,抱着他大笑着说教树上的小姑娘。

      “才跪祠堂几天啊,又开始上房揭瓦,隔壁院的桃树不够你霍霍的,又来霍霍杏树。待会儿我就叫你阿兄来训你。”

      小姑娘听后完全不带怕的,还嬉皮笑脸道:“他训啊,他舍得吗?我可是他最疼的妹妹。”

      姑父将方愆举高高,方愆当时一脸茫然无措。姑父道:“怎么不舍得?以后小愆将会是你阿兄最疼最疼的弟弟。”

      姑姑在一旁眉眼弯弯。

      小姑娘一听后哇哇大哭,说:“阿兄是我的,阿兄才是最疼我的。”

      “你嘴巴闲不住是吧?”

      姑姑闷声不响地往姑父胳肢窝就是一拳,姑父疼得哇哇叫,手一松,差点儿把方愆撂下,又慌忙搂进怀里。

      方愆破涕为笑,嘴角上扬。

      小姑娘突然不哭了,凶他:“不许笑。”

      方愆敛了笑。小姑娘又开始嗷嗷地哭,直到把一个小人儿哭了过来。那小人儿生得如玉一般,就跟那些下凡来给他爹传天帝口谕的小仙君一样水灵。

      “这是你阿兄小砚。”

      那是他第一次见凡人小孩,不长毛茸茸的耳朵和狐狸尾巴,也没有法宝护身张口闭口“我爹娘是某某大仙”。

      许成砚那个时候就比他高很多,身板也比他结实,说话也比他条理清晰,音色温润。

      他似乎比他更像一个神子。

      方愆在还没学会羡慕的年纪,先学会了嫉妒。

      许成砚一来,那个小姑娘就从树上跳下,他稳稳接住了她。他自己也才半大,却先扶正把妹妹,才转头对方愆笑了笑。

      从此,方愆有了一个白玉无瑕的阿兄和一个上房揭瓦的妹妹。

      这无疑是他人生里最快活的四年,方溪虽然不喜欢他这个外人抢走她阿兄,但小孩心性,渐渐地也放下成见。

      三人同行,他永远走在最后。所有的嬉笑吵闹都与他无关,可偏偏他的阿兄与妹妹会一左一右拽着他的手,在他隐入暮色时,又把他拉回人间。

      他有时回忆起那段日子,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一个七岁仍不能说话的孩子,突然就学会了字正腔圆地开口。

       也许是姑姑给他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吧。可他长大后四处打听,并没有这样一味药。

      刚到姑姑家时,他记得自己拼命想融入,总是力不从心。姑姑姑父考校课业,他总想压过方溪争第一。可好不容易抢到位置,却因口齿不清闹了笑话。姑姑姑父虽开解他,却无济于事,那份羞耻他至今还记得。

      阿兄大度,唯独妹妹笑话他,虽然她也笑话阿兄。小姑娘把他逗哭后,阿兄常会教训她,让她向他道歉。有时见他哄不好,妹妹反倒先哭起来,说下次不敢了,可她下次还敢。

      久而久之,方愆也习惯了,等话说利索后他还能跟妹妹拌嘴吵架,阿兄则总是在两人中调停。

      后来,阿兄一人给了一个陶雀,才算把两人都哄好了,不再为争第一吵架。事后方溪还当着阿兄的面跟他嘀咕,这陶雀分明是阿兄自己喜欢,才寻个由头买了的。他那时是真的觉得妹妹虽然脑子清奇,但说得对极了。

      阿兄知道他俩说小话后,默默收回了陶雀,半夜两孩子钻被窝里抱着阿兄胳膊嗷嗷哭。第二天,陶雀又回到他俩手中。吃一堑长一智,妹妹跟他约法三章,以后嘀咕阿兄的事不能当面嘀咕,要背后嘀咕。

      美梦像琉璃一样易碎。第四年,亲娘涂山姣登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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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7.3已更新42章啦。求一个小小的收藏~待会儿放42章全文,审核中— —— 专栏预收求收藏 《嫁给亡夫黑莲花权臣弟弟》 日常 黑莲花权臣小叔子养成计划 《长公主她今日后悔了吗?》 日常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女扮男装抛弃白月光替嫁后》 日常 少年夫妻老来伴 《绑错系统后女主投敌了》 《无情道掌门攻略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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