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堕落 ...

  •   摸黑潜行对二人来说都不困难。出于隐蔽身份的考虑,谢轶始终没有放出自己的精神体。

      ——借由向导遮掩和药物压制的双重作用,只要不主动放出素威,任何种精密仪器来查,谢轶都只是个长得有点小帅的普通人。

      除了小丑侍应曾带着他们短暂穿行过的弯折廊道,四处游走的黑蝎群也缓慢勾勒出地下城的部分地形构造。不多,但也足够。

      不知道第几次惊险避开从各种黑暗角落里突然冒出的小丑侍应后,谢轶跟在盛铭身后,重新回到了怀旧舞会现场。

      这里暂未受到任何影响,寻欢作乐的人数只增无减。后半夜,下半场,原本还算比较安静高雅的怀旧氛围走向忽然隐隐变得躁动起来。

      盛铭对此并不感到意外。早在谢轶将酒杯端起递到唇边之前,他便对酒里的某种添加物有所猜测。

      盛铭后续的贪杯品尝,一半是为了验证,一半则是顺势而为,作为酒醉提前离场的铺垫。

      ——人工向导素。
      这场舞会上的所有人,都在畅饮添有微量人工向导素的香醇美酒。他们全都对此毫不知情吗?谢轶觉得倒也未必。

      对哨兵而言的必备安抚药剂,对普通人来说,镇静舒缓效果只会更佳。

      世界崩溃,活尸横行,被恐惧驱赶着一路缩至地下,只能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苟且偷生的人们,即使明知其害,怕也少有人能坚定拒绝。

      深藏于心的万般恐惧皆被抹平,快乐被层层放大,僵硬沉重的肉身忽然变得轻飘飘的,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更加美好。

      ——笑容更美,音乐更妙,被苦难折磨已久的人们一跃而上,成为自己的神明。飘飘欲仙,永享喜乐,无法拒绝才是应有之态。

      精致布景的舞厅逐渐变得混乱魔幻起来。
      盛铭和谢轶换了身合群装束,混进人群之中。

      负责递酒收杯的侍应小丑不知何时离去一半,剩下的被人群包围,清醒站立,微笑着迎接四面八方伸来的不同人手。脸上的明艳油彩被人群瓜分,哈哈笑着涂上自己的脸——油彩也是掺了料的。

      癫狂会让人的面貌变形,对盛谢二人而言,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简易装扮。

      一片热潮混乱之中,盛铭悄悄动了动手,新一只小黑蝎顺着他的指尖,沿着裤脚爬落在地。躲过乱七八糟突然踩来的人脚,悄悄贴到边缘墙角。

      在盛铭即将下达下一步指令之前,“啪”的一声,厅内的所有照明忽然同时熄灭。谢轶握着盛铭手腕的手微微收紧,浑身肌肉绷起。

      被发现了?这是圈套?什么时候?这不可能……多种思绪只来得及在脑内短短转了半圈,五指不见的黑暗舞厅中,又骤然亮起一盏刺目明灯!

      狂欢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暂停一秒,但随着刺目宛如太阳的光亮袭来,所有清醒或不清醒的人全都齐齐眯眼去看。像无数长久活动于黑暗之中,被人造光源吸引的夜行性小虫。

      蚊虫趋光被捕,飞蛾扑火被灭,瑟缩蜷于地下的人类趋光,则被精心邀请、观礼一场杀戮狂欢。

      黑暗之中的斜射光柱、丁达尔光线、上帝之光,什么名字都好。显形于堕落者之中的神迹光照下,形如月色的冷银散射光芒中,一只尾屏完全展开的绿孔雀,垂着脖颈,缓缓降落。雅极美极,华丽至极又神圣之极。

      月色在它的翡翠尾羽上抹出幽蓝,眼斑作眸,默然注视着脚下挤成一团的混乱人类。

      被银光照亮的细小尘埃在它身后缓满流动,宛如银河。美如神祇雕塑的绿孔雀悬在半空,羽冠轻颤抬起,被挖走双眼的小脑袋轻抖着看向人群时,忽然毫无征兆地痛苦哀鸣一声。

      神像于是动了起来。翠屏抖动,幽蓝与紫铜交替显现,人类肉眼永远无法得见的遥远星云忽然落于近前,触手可及。

      已被人工向导素驯服的人群疯一般地涌上前去,探长脖子、踮着脚尖,努力伸手去够,“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

      狂叫灌满耳朵,盛铭和谢轶也被人群裹挟着,无可避免地冲向受难孔雀。

      这又是一只向导的精神体。
      精神体双眼被挖,那么身为主体的向导呢?他又处于何种境地?

      无法抑制的怒气在盛铭心中狂乱滋生。他被人群挤得动弹不得,投向被黄金箭矢当胸穿过,并用铁链悬于半空的绿孔雀的眼神却是冷静无波的。恢复本色的银灰眼瞳,毫不避让地直视着被不断攀折、扯落尾羽的孔雀精神体。

      绿孔雀看向盛铭的漆黑眼眶中有着显而易见的哀求,它又低低地哀鸣一声,痛如人类幼子。

      盛铭攥起双拳,在他动作之前,铁链晃动,“噗嗤”一声轻响,穿在绿孔雀胸前的箭矢猛地往后一退。遍布于箭身之上的倒钩,带着大块的撕裂血肉,往后扬长而去。

      血雨降下,星河倒转,地下的人们尽情分食着孔雀残躯。他们渎神,好让自己成神,无忧无怖。

      用于造景的神光瞬间褪去,所有的照明灯盏全都同时打开,让一切都无所遁形的冷白光芒呼啸着席卷舞厅时,“砰砰啪啪”,一切又都重新归于黑暗。

      盛铭被谢轶捞回怀里,连连抚背安抚。

      围在舞厅边缘,注意到不对的小丑侍应忽的警觉起来。有单手按上耳侧,退到角落低声汇报的,也有迅速行动起来,着手关闭所有连接门扇的。

      在其余的小丑侍应艰难排查到二人之前,谢轶便半拖半抱着盛铭,先一步离开舞厅。

      他们原本的“引发舞厅骚乱,借用狂欢客身份四处乱窜探查”的计划,已然宣告失败。

      舞厅内发生的一切,大概率不是针对二人所设。加上歌女披着的白狐皮草在前,谢轶倒更觉得——方才这类的表演,或许才是这里的常态。

      这里远比他们想得还要更疯。既然如此,那名诡异的白蚕向导来源于此的可能性,便更大了。

      “我没事。”黑暗之中,盛铭压着谢轶,闪身躲进了某处黑暗角落。

      小丑侍应的跑动声在二人前方,几步之外的地方忽然响起。

      盛铭伸手环住谢轶的腰,脑袋埋进哨兵胸前,简短地解释了一句,道:“我只是突然想到,我……是不是也曾经受过这种折磨。他身上也有很多伤。”藏在迷津皮毛之下的各种疤痕,更为多样。

      向导说得含糊,谢轶却瞬间领悟了盛铭的话里含义。

      怀里的人应当早就接受和认可了与盛谨行间的血缘联系,或者更早、在他还没察觉到的时候,心底便生出了某些隐秘期待。只是还没来得及,他们父子间的相处时间实在太短,以至于到了此刻,盛铭仍旧无法使用任何合适的词语来对他进行指代。

      “我是不是太过冷血没有感情了?”盛铭扒着他的脖子,小声问道:“明明眼前看到的是别人的苦难,第一时间想起来的,为此感到深深难过的,却是联想之中的其他亲人。我……”

      真爱哭啊,谢轶心想,明明比很多人都要强都要能打,偏偏在有些时候,还是这么爱哭。

      “不是。”谢轶捧起他的脸,怜惜的轻吻落在盛铭额头,笃定道:“你比任何人都好。”

      “而且。”谢轶笑着看进盛铭眼睛深处,轻声问道:“你不是已经决定了,要为那几名向导报仇吗?”

      “嗯。”盛铭再次收紧手臂,感受着温暖体温,理所当然道:“你要帮我。”

      “当然。”谢轶毫不迟疑。

      *
      秘密的宿命是被隐藏,在地下,则会尽可能地往最深处隐藏。

      谢轶依旧没有召出素威,凭着盛铭不断捏出的探路小黑蝎和自身耳力,他们一路摸进了另一个狂欢场所——比舞厅、客房所在层数都要更深的地方。

      难以想象,在这座最早用于防洪排涝的地下通道群中,竟然被后来人硬生生地劈出了一座下沉式的地下舞台。或者说,称呼它为“斗兽场”,则更加合适。

      圆形的中央下沉场地上,此刻正站着一名衣衫褴褛的普通人。头发打结,浑身被湿泥血污糊得看不出原本面貌,只依稀能从裸露的前胸辨认出是个男子。

      男子手里握着一把铁斧,在震塌地底的欢呼喝彩声中,悍然冲向了对面刚从围栏中推出的一只活尸!

      “疯子。”谢轶带着兜帽,和盛铭一同混坐在层层往上的圆形观众席上,怒不可遏,“一群疯子。”

      盛铭伸手轻轻搭在谢轶腿上,袖袍交叠,将其掩盖。

      二人此刻的装扮在场上并不突出显眼。有些观众似乎是直接从舞会或者什么狂欢场上下来的,西装革履、裙摆飘扬,造型夸张的假发礼帽与面具齐飞,搅得这里像是一个时代混淆的大染缸。五颜六色的染液咕嘟冒泡,没过每一个在场观众的头顶。

      倏然,更上一层的欢呼声浪袭来,盛铭垂眼去看——场地正中的那名普通男子,正一手提斧,一手拎着被钝斧砍下的活尸脑袋,胜利者般高高举起,耀武扬威。

      “傻*。”旁边的观众忽然大笑着骂了一句,嗤笑道:“他不会真的以为,只要连胜10场,就能获得逃离角斗的资格了吧?”

      “哈哈。”另一名观众接话道:“好戏才刚要开场呢。”

      观众席上,与这二人持同样想法的,显然不在少数。因为在短短半分钟内,原本因男子连胜而升起的欢呼浪潮渐渐停歇下来,观众变得安静。

      也因此,全场的视线焦点处——场中男子的兴奋呼嚎便听得一清二楚。

      “十场了!我赢了十场了!!已经十场了哈哈哈哈!!我自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特殊的场地构造让男子的激动呼声在场内不停回荡。

      激烈战斗时爆升的肾上腺素缓降下来,他从自我的世界中脱离,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他放下胳膊,惯性地提着两手的滴血重物,茫然地望向周围上方。

      无数双看不清面容的人形身影中,恐惧、怨毒、看好戏的兴奋、期待更多的刺激……各种各样的浓重情绪犹如实质,悉数往他身上扎来。

      钢铁围栏打开的擦地声响,一下接着一下。

      ……什么?不是已经赢够十场了吗?难道是他数错场数了吗?还差一个?或者两个?没问题的,我还有体力,我还能够……

      左手的腐烂头颅被松开丢掉,在混满黑红污血的泥浆地里沉重滚动。男子回头,转身,再转,转了整圈。

      四个方向,同时各自放出了一只活尸,体型比之前的每一个都更加强壮庞大,也更新鲜完整。

      竟然是还缺四个吗?

      男子甩甩脑袋,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打结发下露出一秒。然后,他重新举起斧头,干脆利落地架在自己颈上,狠狠往下一划。

      嘘声划满全场。

      “废物!”身旁的观众义愤填膺,“这也死得太便宜他了吧!”

      骂声四起,片刻之后:

      “没死,哈哈,他没力气了,竟然没能砍死自己,哈哈哈哈哈!”席上热潮再起,“真是有够废物啊,哈哈哈哈哈。”

      “真幸运啊,刀刃也钝,哈哈哈哈哈!!”
      “活该!叛徒活该!!!”

      场地中央,没能彻底断气的男子一手捂着不断往外冒血的脖子,一手努力探出,艰难去够滑脱到一旁的染血钝斧,眼泪比血流得更凶。

      这时,一只光裸的、裹满血泥的赤红大脚稳稳踩在斧头刀片之上。男子抬头,迎面对上一张俯身而下的鲜红尸脸。

      “不,不……”除了自己,谁也听不到的低弱呼救。

      欢呼掀动全场。
      这是被疯子占满的世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挣扎失败,开始日更。 收藏和评论就拜托啦~比心.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