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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长碎片 ...

  •   2005年,8岁,小学二年级。
      为了满足自己在外婆家住的心愿,外公外婆带着她,横睡在东南卧的老式双人床上。
      床是当年单独请木匠做的两个长方的木箱拼在一起,上面层层叠叠铺上很多皮子、棉褥。
      床头是单独打的木板,半椭圆的边,隔开床箱和墙。
      不知谁买的床头罩布,浅奶茶色,摸起来有些咯咯愣愣的,布上有深棕和红色夹杂着一种塑料质感的线织的草丛和各种花的纹理,土土丑丑,很特别。
      在她往后的生活里,再也没见过这种颜色和样式的布。
      外公睡在床尾,再搭几张圆凳,外婆睡中间,她在最里面,靠着床头。
      她很喜欢这种排列组合,令她无比安心。是被爱、被保护着的。
      每晚睡前,她面对着被罩住的床头,侧躺着,看眼前的布纹,粗糙的画面,一小方天地,食指划走在花草间,脑海里编织着,顶着6字头的小小人类,穿越花丛探险的故事,跌宕起伏但常常来不及结尾便昏昏睡去。
      她是喜欢新鲜事物的,自认也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但这些数着纹路编织的故事,一数,便是好几年。
      到后来外婆家搬去城里。
      到每次再来到这个屋子,看到床头的布罩,她都会下意识的定位其中某块画面,让其他虚化在余光里···
      *
      班级里的小小同学,总有几位才华横溢的,很得老师青眼,她羡慕极了。
      睡前,她问外婆,你会唐诗吗?宋词?三字经?百家姓?
      教我吧。
      我也想一鸣惊人她心里默默想着。这个成语也是今天她新学来的。
      外婆没念过书,于是避开了所有自己不知道的,捡起百家姓,低声背给她听。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王,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姓呢?她心里计较起来。
      后面呢?
      后面啊 后面的你先睡觉,下次告诉你。
      好。
      在夜,她不再提问,闭着眼,反复反复背着这几个姓,记到王。
      *
      暑假,她吵闹着要去外婆家住。
      顶着一头短发,野小子一样,白天就和院里的孩子们或者漫山遍野的奔跑,横冲直撞,或者扮着家家酒的游戏。晚上就在外婆家自己的宝窝睡下。
      某天,终于想起还没学完的百家姓,她问外婆。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后面呢?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她重复了一边,然后不再讲话,自己在心里默默反复着,不知不觉就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翘着脚丫窝在沙发里,一边吃桃,一边却怎么也想不起褚后面是什么。
      但光是玩闹就已经很忙了。
      洗过手,她从窗外望见小伙伴们已经在楼下就位,风一样去集合了。
      *
      暑假的尾声,某个夜晚,她又想起百家姓。
      外婆,百家姓再重新背给我吧。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这次她记的很快。便有些兴奋的问外婆,杨后面呢?
      后面啊,外婆从头背到杨,却也想不起来了。
      后面的我忘了。
      忘了,外婆忘记了。
      对那时的她来说,外婆忘记了,那百家姓也就没有百家了,就只到杨。
      以后好几年,她都在遗憾,自己的姓不在其中。虽然也去过很多次书店,但她从没翻开过百家姓,真的找找自己的姓究竟排第几。
      *
      成长的一年又一年里,她慢慢放下了学百家姓的初衷,放下了在学校,大放异彩,做主角的野心。
      她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在家以外的地方,比如学校里,备受宠爱竟会如此艰难。
      那个时候她的世界还很小,加在一起总不过学校、家里、外婆家并着几个亲戚家这么大。
      外婆这头,她排行最小,上面虽然还有许多姨姨舅舅家的表兄弟姐妹,但她成绩是最好的,也是最懂事的,她坐享这世界中心所有人的偏爱。
      兜里多出来的零花钱,柜子里偷偷藏给自己的零食。
      那些偏爱,让她理所当然的以为,世界本该如此围着自己转,偏爱也应当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冠之于顶,归于自己。
      但在校,她却太平凡,芸芸学生中的一点,毫无所长,引以为傲的成绩也不再突出。她甚至没有争取的机会,太多目光,她也没有表现的勇气。
      家里家外,两个世界,游戏规则如此不同。
      *
      她其实也很好奇,别人的生活。
      究竟是在哪里,她们买到如此漂亮的衣裙和小皮鞋。
      又是哪来的话题,能课间团坐在一起,侃侃而谈聊着自己永远未知的新鲜话题。
      是因为家里的布局不一样吗,那她们家里又是怎样的呢?无论是怎样,总归不会是自己家的模样。
      是因为那些城市吗?遥远的像是另一个国度的地方。去一趟应该要很多时间,很多钱吧。她知道,这些她大概都是没有的。但她也去过很多地方啊。
      夏日的青青草原,后山顶,镇子不远处的白桦林···
      但她从没去过,别人口中那听起来就五彩斑斓的世界。
      她无法表达自己的这种落差感,心里不知为何隐隐觉得好像有些羞耻。
      她只能想象别人的生活,但这想象又没有什么好的素材。于是,慢慢地她开始学会旁观,静默的听。
      就安静的、乖巧的当好这个不知如何出彩的观众,习惯自己的平凡普通,安静下来,成为别人可有可无的小行星,然后将一切未曾经历吸收为养分,投注幻想的世界。
      *
      她开始在不同的场合成为不同的自己。
      她养出了这样的脾性。内心高傲不服输,但为了避免失败,万事也都能找到借口假装放下。
      从不知道哪个片刻开始,她终于长于察言观色起来,懂得了要讨好人心。
      也许是某夜去舅舅家做客,在表姐隐晦的厌恶里。
      也许是姨姨家,她看表哥打游戏时,姨姨不住地将哥哥与自己比较的叹息里。
      那些比较和叹息,一边拉踩一边夸赞的声音,像是一丛丛火焰,她整个人被架上去烤得心高气傲又面目全非。
      她手足无措,也不知,应该先维护哥哥,还是先讨好姨姨。
      只能在母子的争吵里,心怀忐忑和愧疚的,乖巧,保持安静,等待回家。
      她心里有头猛兽,很想冲出来平息这场风波。
      她常常觉得,也许是自己的错。
      如果自己没出现就好了。
      但她还是想要爱。所有没有得到爱的领域,她都有野心征服。
      于是每次都仿佛不长教训般,继续去打扰。装作看不见那些厌恶和比较。
      她越来越发现,只要自己付出足够多的时间,总能在他人那里占据一席之地。
      她不知如何获得永恒的偏爱,但她知道,真心换真心的道理。
      于是她开始有些偏颇的固执起来。认准了一个人、一件事,便拒绝再有其他出路。
      就像她的百家姓是外婆教的,那书本里的、其他人口中的百家姓就都与自己无关。她避免过问,也止息好奇。
      *
      三年级以前她在班级也勉强算得上是名列前茅,只是到了三年级以后,渐渐吃力起来。
      她也不明白,同样的上下课,为什么排名在她前面的那十几个人,永远都能听懂并写下正确答案,那些她不会的题目,听不懂的分数题,算不明白的进水出水,理解不了的思想内涵,背到混在一起的英文单词,真的难到她头大,她真的很努力了,却依旧无法弄懂。
      更何况,她的世界早早便划分出来一大部分,投入在偏爱这件事上。
      她小小的喜怒哀乐,全然地、忘我地寄托给她能偏爱到的人,不计后果,义无反顾。
      她习得了如何投注在他人身上她的偏爱,她也想要很多朋友,于是常常惊慌失措,反复思量。
      她开始学会给予,将自己拥有的,除了最爱,全部送予他人,哪怕对方并不珍惜。
      但确实难免难过,在夜晚的被窝里,她反复劝说,安慰,欺哄自己,还是要给。
      后来她慢慢养成了赠送礼物的习惯。
      人类的情绪像一块稀世珍铁,她日夜磨练,夜也磨练,一心想厮杀出绝世宝镜,告诉她,最好最多的爱在哪里,怎样留住它们。
      *
      课间的座位上,她慢慢不再讲话,但会竖起两只耳朵听的仔细。
      班级里有个微胖的女生,眼睛大大,头发卷卷,总是编着两条长长的,很漂亮的麻花辫,背着一个巨大的粉色书包。
      她一直好奇,那里面都装了什么,也许有自己从没见过的新鲜物件。她心里隐约知晓,那个书包的昂贵。
      但就忽然有一天,这个叫什么婧的女生,离开了这个小镇的小小学校。
      原来,同学,可以就这样咻的一下,消失不见。没有原因,不再联络。
      她到现在都清晰的记得,婧走后,第二个学期,在厕所里,和婧曾要好的那个女生,谈论起她的语气,家长里短的口吻。
      女生说,她啊,变了很多,可能是因为去了大城市吧····
      后来还说了什么她都已记不清,但那个语调的婉转,仿佛早已预料到的她的改变,充满嫌弃的艳羡。凭借着这个语气,她猜,不变是为人所喜爱的一种必要条件。
      但所有离开这里的人,都一定都会变,变成小镇里受艳羡和鄙夷的那种,叛离者。
      *
      那几年,她活得任性肆意又小心翼翼,她还没完全学会如何平衡好,既能大胆的活自己,又不给别人带来负担。
      也不完全掌握,关系与人心。
      只是练习着透过她观察到的语言和肢体,表情的变化,看人们心底里潜伏着的那些喜恶、偏好。
      *
      2009年,初二。她最羡慕,羡慕到几乎有些疯魔一份暗恋。
      隔壁班有个男孩,喜欢她的后桌。小小少年们,似懂非懂的喜欢与讨厌。
      偷偷疯涨的自尊,朦朦胧胧的自我认知。
      她还一窍不通,但对这份,明目张胆的喜爱和表达,充满羡慕。羡慕了好久好久。
      她觉得就像走在荆棘丛里的时候,真的有一个配着剑的人,砍断所有拦路虎,踏平前路,走到你面前,伸手微笑着对你说,别怕,我会保护你,一生一世。
      太小的年纪,对人生都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但却有这样真挚的渴望。
      爱、永恒、一生一世。
      那个时候,世界,就校园这么大。永远,就三年,这么远。
      *
      2013年,高三。
      生活像是突然变成了一片真空,只剩下学习一件事。
      她被抽掉了所有脊柱。
      外婆家在几年前就搬到城里了。小学、初中那些无论是闪闪发光的同学,还是短暂的好友,都消失不见。一口气,被吞没在高考前的洪流里。
      课间,她也会抬头看着教室,窗外阳光洒进来的片刻,像是美术里的静物一样,宁静,仿若永恒。
      她看着四周埋头恨不得与试卷和书本融为一体的同学们,不知道该叹惋时光流逝,还是羡慕他们的专心致志。
      那些她为了偏爱而放弃的属于自己的时光,而磨练的百八技能,瞬间遥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她的故事,隔着考试的玻璃钟罩,潜伏无声的叫嚣着喜怒哀乐。
      她依旧渴望着情谊。还是不太懂,怎样恰到好处的喜欢。
      但好像所有人初中毕业以后,瞬间就学会了长大,只有她还在为,谁和谁是好朋友而认真的计较着。
      我究竟是不是你心里最偏爱的那个朋友。
      但疑问再没有说出口的机会,在这场名为高考的战争里,只剩下倒计时、试卷、前途。
      *
      高中毕业,她忽然与所有人失去联络。
      那些占据了她大半少年时光的,花费时间争取和培养的友谊,像一个个笑话。
      她用尽真心对待的人们,一一悄然消散。
      街口碰见的老同学,口中只有未来,分数,家长里短。情谊好像是时光的附属品,如今时光不再,情谊也落下帷幕。
      她被寂寞吞噬。
      她的努力付诸东流,她心里惊慌不得解。她开始构筑一个无人的迷宫城堡,里面不再有偏爱,只有永世不可离。
      所有的长久,她都慌张地想占为己有,所有的转瞬即逝,她再也不想面对,她再也不想信任。
      可她知道,无比清晰,真切地看着,迷宫之外的自己对爱的渴望。
      爱而不得,原来是这个样子。
      甚至她都没有一个爱而不得的对象,但却在少年之时,仿若永失所爱。
      她看着暑假里四处游玩的同龄人,拒绝了所有出游邀约。她哪也没去,安静的在屋里练字、看书。
      人在少年,心却历经荒芜,垂垂老矣。
      关着房门,她听见舅舅在问,自己好久没去家里玩了,怎么不去了?都考完了,怎么还在学啊?
      她等着,有人推开房门。但她最后只听见,屋外的人们说,算了,不打扰了。学习是好事。我们先走了。
      她捏住书本的这一页,有一滴水砸下来,开出一个很美的水花,她知道,水花干了除了微微褶皱,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
      就像她这些年,舍弃自己、放下学习、拼尽时间和精力的努力一样。在她投注了偏爱的人们心里,只是微微涟漪。
      *
      她临摹到一本帖,上面有一句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她终于忍不住趴在床上,悄无声息的痛哭流涕。
      她在书本里学会,如果你哭的时候,没有声音,有一天若能遇到一个人,看见你的隐忍和痛苦,会心疼,他就是很爱你的那个人。
      很爱很爱她的人,迟迟未来,她却已经忘了,如何放声痛哭。
      *
      长大这几年,她越发沉默,学会了掩饰和伪装,学会了讨巧和工于人心。但实在笨拙,实在疲惫,实在无能为力。
      大起大落之间,离离散散以后,她终于对人心淡了欲望。对这个世界,旁观不再多言。
      青春如果是场大雾,她真的独自探索了太久。
      她一直也没遇到谁,像自己这般,坚定、真诚、不惧怕伤害的自始至终的选择她这一边。
      她知道,自己仍保有一腔孤勇,只是实在无人托付。
      于是她放纵自己迷失在这场雾里,不再挣扎着离开。
      一边是未熄的火
      一边是空无的城
      她在中间,踽踽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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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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