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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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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每时每刻的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
——史铁生
二〇二二年,那年燕怡之二十三岁,刚大学毕业,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于是决定先在店里帮着母亲经营家里的小卖部。
这一年也是她生病第五年,幸运的是她依然渴望自由。
八月十四号这天,姜雪笙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琢磨着明天她生日的事。
他们家的小卖部开在学校附近,这会暑假生意相较冷清些,但好在过红绿灯那边还有些工人照顾他们的生意,虽说赚的钱不多但还不至于到关门店休的地步。
收银台前,燕怡之坐在电脑前快速敲击键盘,发出嗒嗒声响。
姜雪笙在一旁柜子上摆着方便面,下午的热浪燥热,店内老旧的电风扇咿咿呀呀转响,燕怡之光坐着就流得满身大汗。
姜雪笙招呼着她多喝水,可别中暑了。
“妈,现在要进货去,你在这看店,要是不舒服想回去,关门就好,咱不强求。”
“嗯。您注意安全。”
打完招呼,姜雪笙开着摩托车就走了。
其实相比燕怡之在店内吹风扇真正该担心的应是要出门姜雪笙,这会儿外边三十五度的天,她打算进货去。
明明可以等傍晚凉一点再去,按照着母亲拙劣的演技她也大概猜到为何一定要现在外出。但她没有拆穿母亲的打算。
只是也不期待自己二十三岁的生日。一来她是真的觉得那天只是一个普通日子,二来是怕自己的期待落空。
这之后店里断断续续来了几个客人,大多只是路过这里。燕怡之的新小说顿时也犯了难,出现卡文现象。
燕怡之原生家庭的经济条件并不算好,父亲在她六岁时出了意外,姜雪笙一个人吃力地供着两个孩子上学。
可即使生活再困难,姜雪笙还是没能拉下面子找人借钱,学校的困难学金也不敢让孩子拿,怕他们在学校被人议论,受欺负。
吭哧吭哧的一个人卖命。
她母亲那边也有三个孙子要交学费,现如今也实在没有闲钱能够帮她。
于是自燕怡之上高中起,姜雪笙曾找过燕怡之谈过心,大概就是如果燕怡之的成绩如果没有弟弟的好,上不了一个学费较低的大学,她就要出来上班一块供弟弟上大学。
那时的燕怡之真的很想读书上大学,于此她只好拼命学习,不停逼迫自己成绩要有进步,要达到预期,不交朋友,不看课外书,每天醒来便是学习学习,那时候的她一心只有成绩二字。
可就算是神仙来了也要劳逸结合,这种高强度的学习,不按时吃饭,她常常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
燕怡之生病了。
胃不好,上课老是上着上着就胃疼,头痛,稍稍一不注意,就疼得在床上起不来,经常性心慌,心压着,有时还会间接性喘不过气……
她成了校医室的常客却不好与家里人讲,只好拿着吃饭钱买药。
成绩也在那段时间不升反而大幅度下降,老师也都当她本来就成绩不好,没人管。
直到高三的班主任才发觉她不对劲。
而直到那时姜雪笙才知道自己的孩子原来每天过得这样不如意。
可知道又能怎样,生活还要继续。
他们开始关注她的身体状况却忘了心理健康。
或许那时她就病了,早就病入膏肓,她不想挣扎,可还活着。
最后的最后燕怡之还是凭着自己坚强的意志考上南京师范大学。
直到大二那年,她终于把自己的身体累垮,永远记得那天姜雪笙拎着大包小包一个人从唐城来到江苏。
后来到医院才知道燕怡之已经是中度抑郁。
于此休学了一年。
而就在那一年,燕怡之开始自己的写作生涯,一来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二来宣泄自己的情绪。
直到工地收工,燕东苏下班来到店里,姜雪笙还没回来,燕怡之也还是卡在最初那个地方。
燕东苏一进店就见姐姐在那低着头码字。走到她身旁,帮忙按摩颈椎,拿了个抱枕垫腰,好让姐姐坐着舒服些。
直到这会燕怡之才感觉颈椎是她的。
“妈妈呢?”燕东苏问。
“她说去拿货。”燕怡之答。
“怎么也不等我回来,我去拿,好歹等天凉些再去。”
这时,旁边的电话响了。
是燕怡之接的。
对面:“喂,是姜雪笙的家属吗?姜雪笙在仓库里晕倒了,现在在医院,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燕怡之只知觉有一道声音刺进耳道,而后忽地一瞬炸开,又开始耳鸣。
燕东苏见她脸色不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示意有他在,不用担心。
而后接过燕怡之的电话。
俩人到医院后,就见姜雪笙在那与医生辩论,执意要走。
“妈。”
姜雪笙抬头便可见十米远的姐弟俩,一下子气势没了一半。
“你俩咋来这了,是有谁跟你们瞎讲啥吗?妈真的没事。”
燕东苏一听这话立马变了脸色,“妈,你得听医生说,别为了钱一会把命搭进去。”
“呸呸呸,你听听这说的啥话。”
燕东苏没多停留上前与医生沟通。
留下母女俩大眼瞪小眼。
燕怡之将母亲扶到离得最近的长椅上坐下,耳边是母亲不停念叨她没啥事,她这才感知自己脚踏实地。
后来留院观察到晚上,耐不住姜雪笙要走。燕东苏也只好办理了出院手续。
第二天仨人都休息了一整个上午。
今天店休,燕东苏请了假,一家三口给燕怡之过个生日。
傍晚,他们来到附近公园的小溪旁散步。燕东苏一个人走在后头,姜雪笙牵起燕怡之的手,他们就这样在一个宁静的傍晚,抬头可以看见满天繁星,低头便可以看见彼此。
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一家人。
散步有一会,夜已经很深了,星星瞧着他们,月亮照着他们,晚风轻轻地吹着他们一家……
夜幕降临,燕怡之不再心慌,等着她的不再是夜的黑,而是长长的一生……
第二年,燕怡之找到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周末双休,偶尔有团建活动,节假日正常放,她不用在乎人际沟通,一个人的日子算平淡。弟弟也本科毕业不过他打算一边赚钱,一边考研。
燕怡之重新学起英语,不知环游世界这种愿望可否提上日程。
十月份时,她的第一本散文集《迄今为止的拥抱》文中写满了对父亲的怀念,这人世间的苦还是太苦了,幸好的是她依然渴望阳光,渴求自由。于是她不停挣扎,无惧笑话,时间从不语,只做回答。时间是公平的,请放心交给它,你的难过,你的悲观。
在此期间,她认识了一群善良可爱的读者,她们总会在评论下安慰她那颗黯淡无光却又千疮百孔的心灵。这是她写作期间最珍贵的宝藏。
只是美好的时光来得匆匆,去也匆匆。
本以为日子开始有了盼头时,命运给予他们一家重拳一击。至此燕怡之倒地不起。
二〇二四年七月份姜雪笙被查出脑癌晚期,留给他们相处的时日不多了。
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姜雪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女儿。这个消息她一开始谁也没告诉,一个人悄悄张罗燕怡之相亲的事。
奈何燕怡之见一个黄一个。
有一次实在被叨得不行,燕怡之跑出去散步,在小溪旁看见一只差点被淹死的小猫,她将这只猫抱回家,告诉姜雪笙如果她实看不得她一个人,现在好了,有猫陪着她,现在可以放一百个心。
后来姜雪笙也没再张罗。
直到又一个八月十五日,姜雪笙又进了医院,燕怡之姐弟俩才得知母亲已经快不行了。
燕怡之在得知此消息后,整个人开始变得一天比一天麻木,她的病好像再也好不起来了。
燕东苏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有一天晚上燕怡之起来喝水时,见他一人躲在阳台,无声落泪,他已经不知道一个人悄悄躲起来哭过多少回了。
他们都没在姜雪笙面前哭过,因为他们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哭,会让母亲担心的,他们也该长大,该真正懂的离别。
姜雪笙走的那个晚上,她把燕怡之拉到客厅一直聊到凌晨三点半,母亲一个从不熬夜的人,这是她第一次熬到三点。
可惜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可以见到明天的太阳,可命运就是那样的残忍,说一不二。
母亲靠在她的肩上,轻轻吹着不知是夜风还是晨风,安详宁和地走了。
燕怡之没哭,只是轻轻地跟母亲道了声晚安。
三个月过后,出版社决定出版她的《迄今为止的拥抱》。
这之后她第一次开签售会,地点就在唐城。
这之后,她辞掉工作,搬家离开唐城,离开她生活了二十几年地方。
她想她大概再也不会来唐城了。
她搬到南京开启新的生活。
二〇二七年,就这样一晃三年过去了,那年她二十八岁,出版了她的新书《回首十年往事》。谨以此文献给她的父母,献给她拼命挣扎的十年,献给这世间好好生活的人。
尽管她还是没能学会放下,但她开始朝前生活,大步抬脚,不再回头。
暴风雨过后,会有一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二〇二九年,燕东苏结婚了,见证完弟弟的幸福后,她踏上去往瑞士的航班。
至此再也没人知道她在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流浪。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它。”
——罗曼·罗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