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 在卡塞尔的学习日常》酒日神

4、Chapter 4

　　叔叔婶婶也很重视这次见面。但要路明非说的话，他们与其说是很重视自己读好大学的机会，更像是重视这个来到这个“梦中情地”的难得经历。
　　一大早上的叔叔婶婶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出自己压箱底的“高端”东西。叔叔把自己曾经花大价钱订制的、平时都舍不得穿的西装找出来穿上了，但可能是因为路明非比较俗，他没太看出来这身西装贵在哪里，反而发现了叔叔这几年的发福趋向——这套几年前买的还算合身的西装如今有些扣不上前面的扣子，叔叔得保持挺胸抬头收腹才能让西装上的褶子不明显一点。
　　婶婶不知道从哪倒腾出来一个不知道去哪个专柜试香时候顺回来的、也或者是买东西送的大牌五毫升香水试用装，喷了好几下，然后又感觉味道有点重，可能显得更俗气了，一边对大牌香水的贵族感赞不绝口，一边找了个风扇对着自己吹了好半天散味儿。
　　路明非由于昨天晚上的照例熬夜，又被一家子轰轰烈烈的准备工作吵起来没法睡，困得穿衣服的时候闭着眼睛差点把裤子套到头上，整个人灵魂出窍地倚着门站着，哈欠一个接一个地打，打得眼泪直流，行尸走肉一样地被叔叔婶婶一家子簇拥出了门，又簇拥进了丽晶酒店。
　　今天的天并不是那么晴朗，时不时有或薄或厚的云遮住太阳，温柔的明亮就潜入到每一个行迹匆匆的影中。走了这一路路明非也没怎么清醒，基本就是一个开启了跟随模式的机器人。
　　一行人走进电梯，路明非木然地听着叔叔仿佛很熟练一样地给他们传授高端礼仪，婶婶一边在四周打量一边咋舌，而路鸣泽也小声地咋咋呼呼，而路明非盯着叔叔腰上那两颗岌岌可危的扣子走神。
　　电梯直达了卡塞尔学院订的总统套间，随着“叮”地一声，路明非跟着一大家子涌了出来，直感觉自己是个包装好了只待销售的刚出微波炉的点心。
　　一个白头发老头堵在电梯门口大步迎了上来，一把握住了挤在角落的路明非的手上下一通摇：“你好！路明非！”
　　正在神游的路明非给他的超标热情吓得回了神：“您好您好，您就是古德里安教授吗？”
　　“是我！”古德里安教授虎躯一震，满面红光，“不愧是路明非同学！”
　　路明非又一愣一愣的。他也不知道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有什么好“不愧”的，但如果单看着面前激动的古德里安教授，路明非还以为自己刚才当众表演了一个原地起跳腾空三周半落地同时还劈了个叉呢。
　　路明非被古德里安教授奇怪举动搞得有点手足无措，他不自觉瞟了一眼跟着古德里安教授一左一右走过来、跟护法似的叶胜和酒德亚纪，这两位与他有一面之缘的、似乎比较靠谱的学生考官察觉到他混杂着震惊与茫然的眼神，露出来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你好，古教授，幸会幸会！”旁边的叔叔不甘寂寞地插进来，从路明非手里接管了古德里安教授热情的握手，“我是路明非的叔叔。”
　　古德里安教授也依旧十分热情地握手：“贤叔侄长得可真不像啊！”
　　这下尴尬的又多了一个人。
　　叶胜看起来有点头疼，拉了拉古德里安教授，请双方在落地窗前的大桌子两边坐下，准备用餐。
　　桌子上是西餐，路明非就能认出来个曾在网上冲浪时见过的鲑鱼卷，旁边的饮料黄灿灿的像是橙汁或者是柠檬汁，别的他都叫不上来名字，但能看出来都闪耀着金钱的光芒——巨大的盘子里放着些个摆放漂亮制作精致的一点点吃的，旁边放着纯银的餐具，看着相当高端，也相当不顶饱。
　　一行人纷纷落座，路明非不动声色地把那杯饮料拿过来尝了一口，又不动声色地放回去了。
　　好酸，这是鲜榨柠檬汁，把他整个人都酸精神了。
　　可能是因为他是个俗人，但他觉得就这还不如来杯果粒橙呢。

　　餐桌旁是一个巨大的落地窗，玻璃擦得干干净净，建在这里的十九楼餐吧，能让任何一位在这里用餐的或有钱或有权的高端人士有种睥睨众生的膨胀感。
　　——当然，恐高症患者除外。
　　这时的太阳又升起来了一点，阳光透过薄纱一样的云，轻巧地落在路明非的盘子里，时不时地被纯银的餐具反射到路明非的眼里，一切都看着有点虚幻。
　　路明非这顿饭吃得着实不太容易——作为一个十八年尽绕着北京胡同口的小吃摊子绕的平民俗人，以前撑死在自己学校的晚宴上混水摸鱼地蹭过点吃的，这种人少又重要、自己还是关键人物的情况实在是史无前例。
　　他在这种关系自己未来的高端场合由衷地感到压力山大，一边回忆着自己记忆中七零八落的西餐礼仪记忆，一边偷偷瞄着对面人怎么拿刀叉吃饭的、有没有什么讲究，模仿着他们吃自己盘子里那点稀少的餐点。
　　当然也幸好他反应快，对着对面模仿差点把刀叉拿错手。
　　而事实上他的压力不止来源于自己正在使用的刀叉，而是对面古德里安教授虎视眈眈，或者说含情脉脉的注视。
　　从他进门起，古德里安教授就持续保持着一种巨大的热情，吃饭的时候除了低头看看盘子免得吃空了以外，眼神就基本锁在路明非身上——事实上路明非感觉被古德里安教授吃的不是鲑鱼卷而是他路明非。
　　路明非相信只要是个正常人，被别人死盯着吃饭都会如坐针毡——而这个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
　　另一边的叔叔婶婶和路鸣泽显然没有了这份顾虑，他们过来主要是来体验生活的，而高端大餐显然是在他们的体验范畴之内。
　　叔叔曾经专门研究过的礼仪显然排上了用场，婶婶不在乎礼仪只在乎吃的东西的价钱，两人一边吃一般对丽晶酒店和饮食档次赞不绝口，一边还对美国大学的有钱程度抒发了由衷的赞叹。
　　这边古德里安教授也满口称赞路明非在面试中的表现，下到科学上到哲学，夸得路明非反思了半天自己的考试过程，深刻怀疑古德里安教授在拿分析鲁迅的两颗枣树的态度分析他的杠精发言。
　　古德里安教授和叔叔婶婶都看起来相当满意，宾主尽欢，而路明非被盯得浑身刺挠，放下刀叉找叶胜要来了卡塞尔学院的各类资料。
　　相簿里的卡塞尔学院古色古香，看着又气派又高贵，完全是那种路明非选择报考学校时的梦校等级，但现在梦校派来老师主动要来录自己——还是古德里安教授这种热情到不靠谱的——路明非反而有点远香近臭的趋向。
　　路明非：连我都录？这什么垃圾学校？
　　资料从路明非手里传到了叔叔婶婶手里互相传阅，听着旁边的人一般翻看一边啧啧赞叹，路明非实在没忍住：“请问贵校为什么要录取我呢？”
　　“综合素质与潜力！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你浑身上下都是灵感！”古德里安教授抑扬顿挫，声情并茂，“我不仅要录取你，还要从我名下拨给你每年36000美元的奖学金，让你的学习毫无后顾之忧！”
　　这种似乎毫无根据的热情让路明非有点忐忑，这就跟走在大街上，一个自称来自迪拜的外国人从旁边小巷子里突然蹦出来，拉着你的手哭着喊着让自己收下他的百亿家产，还附赠两套北京三环以内的房产住一个看一个以及一个世界超模当老婆。
　　——这种强烈的天上掉馅饼的诈骗感与“我，秦始皇，打钱”，和“这位少年我看你骨骼惊奇必定是个学武的材料这两本秘籍只需要你一百元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等著名经典骗局，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连叔叔婶婶听到这都震惊得抬起头，叔叔说：“我怎么没看出来路明非身上有这么多灵感——他平时写个作文都得犹豫俩钟头。这钱可别是什么高利贷之后要还或者还要抵押什么东西吧？”
　　"不需要！完全不需要！奖学金就是为了奖励路明非同学的优秀！"古德里安教授一脸严肃，“当然除了路明非的优秀以外，还有一个原因——他的父母是给我们捐过款的名誉校友，同等条件下会优先录取。”
　　听到自己的父母，路明非愣了愣。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说过他们的消息了。他的父母说是考古学家，一年到头满世界乱跑，六年前就把他扔到了叔叔婶婶家，除了每年固定打过来的钱和例行问他成绩的信以外渺无音讯。
　　在路明非的脑海中，他们大概一直在世界各个犄角旮旯跑着挖坟掘墓。
　　古德里安教授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照片和一封信，递给了路明非：“他们其实很关心你啊。我这有一张他们的照片，和他们为了你考大学的事寄给学校的信。”
　　路明非接过来，旁边的叔叔婶婶也凑过头来看照片。照片上一对依旧显得十分年轻的男女牵着手，在翠绿的蔓墙前相视而笑，远处依稀是夕阳下卡塞尔学院。
　　实际上路明非对父母的印象早已经模糊了。六年足够一个人在时间的长路上遗失很多东西，即使是他珍藏的部分记忆，也渐渐地在时间的冲刷下发黄褪色。
　　他看着照片上的漂亮男女突然感觉十分遥远——事实上物理意义上他们的确离自己很远——但他这一刻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种遥远，不在于时间或距离，而是他如此明确地感受到，他的父母生活在另一个、他不曾踏足过的世界。
　　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他。
　　他又看了看那封信，像是打印下来的邮件，是他的母亲乔薇尼写给校长昂热的，大致提到了关于自己的入学，最后请他代为传达他们对路明非的爱。
　　路明非有一点感动，又有一点心酸。
　　为什么他们不能在寄给他的信里说呢？为什么他们不能给自己打个电话呢？这份辗转传达的打印的纸面爱意显得真实又虚假，远不如一个嘘寒问暖的电话。
　　只可惜这两样自己都没有。
　　对面的古德里安教授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一脸深情：“明非，爸爸妈妈爱你。”
　　路明非一脸迷茫地抬起头，看着突然发言的古德里安教授。
　　古德里安教授解释说：“校长让我一定要把你父母的问候传达到，他也很关心你呀。”
　　本应感动的一句话在古德里安教授跑了调的中文下显得滑稽起来，在场的人都没忍住笑了起来，气氛突然变得十分融洽，古德里安教授还伸出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背。
　　路明非一边叹气一边随着大家一起笑了起来，心里感到有点好笑，又有点复杂。
　　不曾被用心维系过的感情终究会淡去，如此漫长的分离，足以在他的生活中剥离了父母存在的需要，也淡化了路明非对父母可能有的期待。
　　他已经不再需要他们了，也不再向往他们了。

　　作者没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