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启示录（下）》千愫

85、《晚安，世界》（下） 玛雅末日预

　　人们对世界终焉的想象大多源于影视作品——毕竟，谁又真的见过末日呢？

　　那些创作末日题材的艺术家，灵感究竟从何而来？东西方神话中从不缺乏关于毁灭的描绘，是从那些无从考证的“神创世”宏大叙事中汲取养分，延展想象，才构筑出如此逼真的场景吗？

　　还是说……真的有人曾窥见过末日的神迹，并以预言的形式，将其诉说于世？

　　——“玛雅预言应验了。”
　　在逐渐崩坏的大地上，濒死的人们如此低语。

　　2012年12月21日，世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灾变。白昼被黑暗吞没，四季失去秩序。火与水不再相斥，反而携手成为毁灭的共犯，亲密无间地碾碎一切。

　　大多数人们都不知道末日为何，哪怕是咒术师也都不知其详。只有极个别咒术师看出来：自从天上出现那道裂痕的那天开始，这个世界就被它涌出的咒力深深影响了。

　　人类所谓的天灾，也不过是咒力的表现形式之一。整个世界都因为时间的术式受到震荡。大地震颤，四季颠覆，连同日月一同被杀死的世界——

　　“真是……美丽啊。”
　　有人仰望着混沌天幕中逐渐消逝的蓝光，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脚下是一摊血水，混杂着白色脑浆从残缺的大脑中流出来。夏油杰回味着，那颗大脑前一秒还在怂恿他的话：
　　——“承认吧，你根本不爱这个世界。”

　　就这么杀死它，想要以行动否定这个答案的话，为什么在亲眼目睹末日将临的景象，竟终于能够发自内心地笑出来了呢？

　　将那些源源不断从暗渠中爬出来的咒灵像蛆虫一样吞食，日复一日嘴边残留着脏抹布留下的秽物的味道。
　　生来拥有与众不同的力量，却必须为了守护那些脆弱如蝼蚁的存在，隐于阴影之中，赌上性命。
　　荒谬，疯狂，毫无道理——
　　这样的世界，毁灭了又何妨。

　　这样的念头曾一度被他自己扼杀，贴上“悖论”的标签深埋心底。可它从未真正消失，无论他如何用“正论”自我说服、用笑容掩盖目光，都无法将其根除。
　　直到今天，这个世界的夏油杰，终于与幻想中那尊披着袈裟、悲悯而高傲的佛像身影重合。
　　——那才是他真实渴望又害怕成为的模样。

　　谷川月见——
　　她的咒力撼动天地，人类的生死因她一念而定。
　　在磅礴的咒力面前，在那道撕裂苍穹的裂缝面前，连世界也只能发出无力的哀鸣。
　　这才是咒术师应有的姿态，是那些渺小凡人应当跪拜、祈求的现实之神。
　　他们本应受尽礼赞，伏地叩首。而那些没有咒力的弱者，不过是一群未开化的猴子，愚昧不堪。

　　是啊。
　　正是如此。

　　昔日笑容温和的少年，终于颤抖着笑出了声。那笑声犹如熔炉中爆裂的淬火，炽烈、肆意，仿佛要将自己也一同燃烧殆尽。

　　“我终究……无法与你站在同样的高度。”
　　扭曲的面庞滑下热泪，分不清是喜悦还是悲伤的眼底，倒映着自远天降临的身影。

　　“悟……”

　　***

　　蓝色身影坠落在这片震颤的大地上，随之一盏残灯也从空中跌落。

　　无尽灯燃尽了最后的光辉，灯身碎裂，再也无法使用。而白发少年似乎也已耗尽所有力气，抱着怀中失去体温的少女踉跄几步，最终靠着一棵最近的树缓缓坐下。

　　自幼被众人簇拥，最终却要孤身赴死。
　　即便是五条悟，只要他仍是咒术师，这便是难以逃脱的宿命。
　　或者说，正因他是五条悟，终日立于高不可攀的云端，以无人企及的速度与力量屹立于咒术顶点。这才注定了他与周围人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成为咒术师，走上这条道路，至少不是为了在临终时被众人环绕，听着“没有你这个世界就麻烦大了”这般宏大的诅咒。

　　脑海里闪过不属于他的画面：有个和他长的一模一样的人，颠覆了他的成长轨迹，戴上比墨还要深邃的黑色眼罩，一身深色高专教师制服，形象塑造地像是要把目光遮掩在黑夜里暗暗策划坏事的反派，却把自己活成了昼夜颠倒、奔波劳碌的模样。

　　——才不要变成那个样子……

　　“五条先生！”
　　有人在叫他。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他被所有人需要着。

　　“五条先生！您不要死啊！五条……”

　　“伊地知～”五条悟有些疲惫地睁开眼，声音慵懒，“吵死了。”

　　“您活过来了！太好了！”伊地知喜极而泣，他整个人的形象在昏暗的背景里，身后还有几个陌生人张皇失措地到处避难。

　　脚下的大地仍在震动，黑暗并未因谷川月见的离去而消散。
　　五条悟看明白了形势，对伊地知说：“硝子和杰，能联系到他们吗？”

　　“通讯中断了，无法联系到任何人。”伊地知啜泣地说，“能找到您对我而言已经是奇迹了！”
　　他看了一眼靠在五条悟肩头、已无生命迹象的少女，遗憾地问：“谷川小姐……还是没能救回吗？”

　　“不，我把她送走了。”五条悟说，“她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去厮杀，我尊重她笨笨的选择。”

　　“什么？”伊地知没听明白话，五条悟接着说，“现在看来，她没有选择留下来的决定是正确的。”

　　倘若月见知道，她宁可死去也要和精灵达成契约，好不容易改变了的世界线最终也会被“时间”收回，怎么也不会甘心的吧……

　　这就是该死的世界法则。即便有人倾尽心血改变一切，到头来仍会发现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幸好，她不知道……

　　“你刚才说通讯全断了是吗？”五条悟突然说。

　　“……是。”

　　“那没办法，算了。”他说，“现在这种情况，大家应该也都做好最坏的准备了吧。”

　　“五条先生……”伊地知唐突地理解了五条悟话里的含义，震惊又悲伤地向他求证，“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我们的世界被改变太多了。”五条悟言简意赅地说，面色平静，但也没打算解释太多，因为无用。
　　“我还剩一点力气，大概可以拖延到最后一刻。”

　　“……”

　　“你走吧。”

　　“……五条先生？”

　　“除了辅助监督的工作，你也有未完成的心愿吧。”五条悟的声音有些微弱。虽然伊地知不清楚他刚才做了些什么，但一定是竭尽了所能为人类做的一切。

　　“……请让我待在您身边。”

　　五条悟有些意外地转过脸看他。
　　那张总是胆怯颤抖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最后一丝坚持。

　　“我想……”一直仰慕着五条悟的实力、渴望得到最强术师认可的辅助监督轻声说，“或许是因为五条先生总能给人安全感……待在您身边……”

　　“哇，这算表白吗？”五条悟夸张地打断他，笑了笑，“突然吓到我了欸。”

　　同样被这反应吓到的伊地知也抖了一下：“……不是那个意思！请您别误会！”

　　说话间，天光彻底沉没。人类的轮廓消融于黑暗，万物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无声无息地湮没于虚无之中。

　　在一切终结之前，最后一道苍蓝咒力如逆飞的流星，挣扎着升上天空。它代替了早已陨落的月亮，在末日最后的时刻，为四散奔逃的人们投下了一缕微弱的、指明方向的辉光。

　　***

　　2012年12月21日，玛雅预言中的世界末日，于此成真。

　　时间里侧，一只透明的蝴蝶无力地翕动着翅膀，透过那道即将彻底闭合的缝隙，凝视着那个正被彻底吞噬的世界。它看着那抹倔强的蓝色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闪烁，最终完全熄灭。

　　随后，整个宇宙都被“时间”无声地吞没。

　　天穹的裂缝缓缓收束，从狰狞的豁口缩成一道细线，最终如同阖上一本再也无人翻阅的书册般，彻底闭合，无踪无迹。

　　在随之而来的、绝对死寂的永恒黑暗中，蝴蝶最后一次，轻轻扇动了翅膀。

　　一缕细微却清冽的风，随之而生，成为这凝固时空里唯一的流动与声响。

　　“……晚安，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