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酒馆》介俗

20、暴动

　　事实证明，露莎还是太乐观了，不如说，虽然她没有命运，但是身处这个世界之中，被他人的命运洪流裹挟，她未来的一部分轨迹也注定是会被窥见的。就算她和他人并不交好，也是一样的。所以规则时间不多了，祂需要在露莎遇见更多人，未来的轨迹越来越确定之前结束这一切。
　　那条秩序一定程度上放弃了特西蕾娅，却又利用她吸引更多的注意，好让露莎能够履行特西蕾娅未尽的职责。
　　秩序等不起了，而上帝，也同样等不起了。
　　似乎因为特西蕾娅将酒馆公之于众了，还有露莎再三对特西蕾娅偏袒的行为，上帝意识到露莎这条路大概无法通过正常手段走通，于是变故就这样出现了——中心城发生了大规模爆炸。时间很巧合，在露莎和特西蕾娅一起进行大采购，露莎因为一杯奶茶和特西蕾娅分开的时候。
　　当冲天的火光和尘土飞溅到露莎身上的时候，露莎的脑袋轰然一声变得空白。
　　“特西蕾娅！”露莎冲进了爆炸气流中心，特西蕾娅身上有自己给的防御术式，应该不会受伤，但是因为羽翼的缺陷，特西蕾娅很难靠自己的力量离开爆炸中心……那一点点依靠自己给的各种护身符建立起的安全感，在看见特西蕾娅从残埂断壁中垂落的手时支离破碎。
　　防御术式全部失效，血腥气和那只手的轮廓被跃动的火焰扭曲模糊，露莎引以为傲的魔法在这一瞬间完全背叛了她。许久没有被使用过的身体素质被几乎失去意识的大脑催动，露莎将特西蕾娅拉了出来，各种疗愈术式一个接一个亮起又黯淡，露莎没有见过如此脆弱和破碎的特西蕾娅，这让露莎甚至不敢哭泣。
　　从火场中出来冲出来，带着满身的火星和余烬从高楼上跃下，终于到达冰冷的地面。
　　有人在窃窃私语，讨论着露莎的羽翼和羽翼中包裹着看不清面容的人。
　　露莎听不见了。
　　“特西蕾娅……特西蕾娅，我求你……能听见我对不对？”
　　露莎青白色的浅色眼睛是受不了强光的，因为身体的本能开始控制不住的流泪，视线之中皆是血色，唯一的好消息是，离开大楼之后，治愈魔法终于开始起效。特西蕾娅在露莎柔软的翅羽中开始回复。皮肉和骨骼开始愈合，但是那双眼睛没有睁开。
　　“怎么回事？”这次变故惊动了在附近的利亚姆，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露莎一把扯住了。
　　“这栋大楼里为什么所有术式全部失效，天堂律法里中心城禁止使用的只有强攻击性魔法……为什么自保和反制的术式也会失效！”露莎是想要愤怒地质问的，但是说出口的话和拉住利亚姆衣领的手都抖得不像样子，一点威胁也没有。
　　第十一席生命利亚姆，平时就是负责中心城的术式运转和生命流梳理，维护这个整个天堂的中心的安危和稳定的。她听见质问微微一愣，面上显露出几分困惑，看了特西蕾娅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正在冒出滚滚浓烟的高楼。
　　“她的大脑收到了冲击，灵魂陷入了沉睡，这不是我的权能能够干预的事情……而且除了特西蕾娅，没有任何人员伤亡，露莎。”
　　这是句提醒。
　　露莎打了个冷颤，稍微平静下来，她的能力在超出她控制范围的运转，各种纷杂的信息涌入她的脑海，几乎要将她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彻底摧毁，在这样的信息洪流中，露莎没有找到任何关于爆炸的情报。
　　对啊，但凡留下一点痕迹，露莎都不可能无所察觉留特西蕾娅一人行动。
　　如果是这样的话，危险就仍旧存在。
　　露莎的身影变成了破碎的书页，被风裹挟，离开了这个地方。
　　图书馆是现在露莎唯一认为可以信赖的堡垒，毕竟酒馆人来人往，所有的一切都不可控。
　　如果是因为灵魂受损导致的沉睡，那现在整个天堂都没有人能直接唤醒特西蕾娅，露莎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呼吸，将脑海中的信息回溯重组，试图寻找一个支点对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灵魂如果长时间陷入深眠，那特西蕾娅就会离苏醒越来越远……肯定有办法的，如果这次变故的目的是杀死特西蕾娅，那按照命运的不可违逆性……只要特西蕾娅依旧是所谓的命定的灾厄，她就不应该会死的。
　　难道是因为我，所以连这样一条最后保命的底线也被剥夺了吗？
　　开什么玩笑……
　　露莎狠狠咬牙：“不就是古往今来都没有过修复灵魂的魔法……”
　　露莎说不出来了，因为她太清楚地知道这个魔法为什么没有，灵魂本身的不确定性太高了。身体的改变和魔法的精进需要日积月累的努力，精神力的控制也需要长时间的感悟，但灵魂的变化，不过是一念之间。因为这个原因，古往今来事关灵魂的魔法也不多，而且大多事关禁忌……
　　说起来，自己前几天就触及了这个禁忌，将一个人类的灵魂塞进了天使的身体。
　　不，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露莎叹了口气，一点情绪的变动，一点微不可查的成长，甚至是一个美梦一个噩梦的区别，灵魂的状态都会发生改变。
　　而且灵魂不像身体结构一样具有互通性，每个人灵魂的差别都是巨大的，修复灵魂的魔法，就算研究出来，也很难具备通用性。这就意味着，露莎没有办法通过对那些实验耗材的研究获得想要的成果，只能从特西蕾娅身上入手。
　　特西蕾娅大概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露莎苦笑，将手轻轻覆上特西蕾娅的额头。
　　这是露莎第一次尝试着解析灵魂，一个破碎的灵魂，不，不只是露莎，对于整个天堂来说，这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尝试。露莎只能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得了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的，露莎，所以你只要完成这些事情之后给自己灌下一杯药剂让自己完全遗忘，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但是，随着一声细微的响动，第一次解析因为施术者的心绪不宁失败了。
　　“特西蕾娅对你的态度很特殊吗？也不见得吧，更加无理，更加冷漠，更加颐气指使……你认为这些是爱的表现？如果知道你的死亡会让她长出翅膀，她会犹豫几个瞬间？”
　　靠，才不是这样的，露莎，绝对不是这样的，虽然那个小没良心的确实会因为你能带给她的利益毫无保留地压榨你，但将你的生命压上赌桌这件事她绝不会做的多轻松。你又不是傻子，露莎，你有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脑子，除了你自己愿意，没人能利用你。
　　对啊，你自己愿意。
　　露莎又一次狠狠咬牙，将那些胡思乱想从柔软的大脑皮层吞吃到肚子里，干脆利落地卸下自己头顶的光环，让这被视为天恩的东西悬在特西蕾娅身上照拂着她。智慧的权柄本身就有让人保持理性清醒的效力，能让特西蕾娅不要彻底迷失在梦境里。
　　露莎不想看特西蕾娅的灵魂，身为朋友，她们之间应该存在模糊的隔阂，能够将自己的所有托付给彼此的家伙，是宿敌、战友、爱人……总之不会是她们。
　　露莎想在特西蕾娅身上破解命运的谜题，事实证明，沿着这一条路走确实是正确的，露莎正在一步步逼近世界的真实——也同时在变得像个真实的人，她在乎特西蕾娅，这是当然的，但是，答案对于露莎而言显然更加具备吸引力。
　　露莎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也不在乎别人的，她能意识到特西蕾娅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并且在乎她，这已经是一个伟大的进步。但如果有人用她想知道的答案作为交换的筹码……特西蕾娅会在自己和露莎的命运中做出怎样的选择，露莎也同样会那么选。
　　露莎苦笑，她们太了解对方了，因此也深知这最后一层纱窗纸有多重要。
　　算了。
　　“撒旦，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露莎面色冷下来，身下巨大的猩红色法阵开始运转，“我会为你制造半个小时的空窗期，在这段时间内，所有的规则束缚对你都会失效，你要在这半个小时内，从地狱里爬上来。”
　　“真是蛮不讲理的命令，我要如何相信你不是联合你的那些兄弟姐妹想就地诛杀我？”
　　“特西蕾娅被袭击了，这件事不会只发生一次，路西法，风险越大回报越大，我有你绝对无法拒绝的筹码……关于莉莉丝的下落。”
　　那个一开始就和路西法同流合污的罪人，那个比路西法还要更早掀起叛逆的家伙，却在地面的深渊出现的时候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所有人都说莉莉丝其实是天堂的人，不过是帮助上帝清理了异己，但最后也因为失去了利用价值被抛弃。
　　良久的沉默。
　　“你最好没有欺骗我，露莎，不然你知道后果。”
　　“放心好了，我不会用她的生命开玩笑。”
　　半个小时的空窗期，露莎站起身来，打开了图书馆的门扉，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及腰的浅灰色长发在跃动的光影下发生了一瞬的曲折，随后成了洋洋洒洒哪怕被风托起也隐隐坠地的水墨。
　　下一秒，整个天堂的边界以图书馆为中心亮起，肉眼不可见的漂亮符文开始从边界向整个天堂蔓延，甚至爬上了那些高楼。最后汇聚到露莎掌心，构筑成整个世界的精巧缩影。这幅景色，就算露莎再怎么不愿意出门，也早就见过无数次了，解构分析整个天堂，对露莎而言也不过就是呼吸一瞬的功夫。
　　然后就是……
　　露莎微微抿起唇，天堂的核心并不在繁华的中心城，而是在审判庭，整副图景中唯一一个空缺的地方，那里不停止运转，露莎的所作所为就全是无用功。
　　露莎的头顶开始凝聚起金色的光辉，那些破碎的、跃动的，属于整个天堂来来往往人流的思绪，汇聚成了她的另一顶冠冕，另一个光环。特西蕾娅身上悬浮着的那个纯白的光环形态也开始变换，最后成了被割裂出缺口的半个莫比乌斯环。
　　“也许我该对你们说一声抱歉。”
　　一个刚刚准备踏入审判庭，抱着高高垒起的卷宗的天使脚步微微顿住了半秒，在下一刻，他将手中的卷宗全部高高扔起，泛黄的羊皮纸在空气中发出撕裂的声响，那些红色的火漆勉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然后被混乱的脚步踏碎。
　　一个在酒中破裂的气泡，一杯被刻意摇晃的酒，气泡很快冲破了临界值，将酒杯挤压的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