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哥哥别钓了》罗三白

6、6 “别告诉他

　　不太温和的冬日，季逢川说话时呼吸带起了一阵暖风，吹动宋炎耳朵上的小小绒毛，宋炎半边身体都麻了。

　　他艰难地往旁边避开头：“我为什么要帮你？”

　　“除了你也没人能帮我。”季逢川松开他，“要不然我能来这儿当马夫？我老板让我给大小姐当保镖。”

　　原来季逢川并不是自愿来的。

　　季逢川双眸透亮，眼角下弯，耐心地和他用眼神商量。

　　宋炎避开眼，身体发僵。
　　没人和他这么亲近地说过话。
　　他们很熟吗？

　　两句话功夫董雪已经穿过了人群。

　　“二哈，你怎么在这儿？”董雪惊喜，“你改变主意了吗？”

　　宋炎从来没像现在这么讨厌这个外号：“别这么叫我！”

　　“宋炎，”季逢川颇为意外，“你不去？”
　　宋炎没看他的眼睛：“要打工。”

　　季逢川“哦”了声，若有所思的神色里闪过一瞬失落。

　　因为宋炎挡着一边摩托后座位，董雪要上车只能绕到另一边。她高高兴兴地刚抬脚，宋炎冷不丁开口：“也可以请假。”

　　董雪不计前嫌地邀请他：“那你来啊！”

　　宋炎点点头，抢先一步跨坐上摩托。

　　董雪瞪着大眼看着他，季逢川一声轻笑。

　　后视镜里，季逢川勾起的嘴角带着三分胸有成竹的得意，仿佛早已确认自己今日的摩托后座会专属于谁。

　　无意间两人在镜中对视，季逢川笑得更深了。宋炎脸上挂不住，冷声催促：“走不走！”

　　董雪被鸠占鹊巢，急得跺脚，推宋炎：“你干嘛抢我地儿！”

　　没人给她解释，油门嗡一声，季逢川利索地向后扔了个头盔，一脚油门带着宋炎开走了。

　　*

　　工龄两年半以来，宋炎第一次向罗姐请了假。

　　罗姐抱怨了两句，但没阻止，宋炎挂掉电话，靠在KTV店门外的柱子上一边拔头发一边暗自后悔。

　　怎么就一时冲动跟来了呢。

　　他从没和同学一起出去玩的经历，KTV更是来都没来过，他不喜欢吵闹的地方，也不喜欢吃饭喝酒，不喜欢和人保持亲近的关系，这些事情除了浪费时间之外毫无用处。

　　季逢川刚停好摩托，看见他的表情，问：“老板为难你了？”

　　宋炎放下手：“没。”

　　季逢川了然：“那就是后悔帮我了。”

　　这种时候宋炎真的希望自己耳朵聋了。季逢川有一种能力，三言两语就能让人狼狈不堪。

　　宋炎嘴硬：“不是。”

　　“谢谢。”季逢川笑着推着他后脊带他向店里进，“你确实该放松一下了，每天不是上学就是打工，我每次去店里买东西都遇见你，没见你休息过。其实你可以适当偷个懒。”

　　两人进入店内，KTV的大堂金碧辉煌，服务员彬彬有礼，宋炎的小书包和三中校服越发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挡住了上半身校服。

　　董雪定的包间很大，还买了套餐，店员给他们送了很多炸鸡汉堡果盘，啤酒上了两件。

　　即使如此，董雪他们来的时候还掂着七八个外卖盒。

　　刚下课，他们没吃午饭就来了，所有人看到这一堆垃圾食品都疯了，饿虎抢食，董雪用叉子尖尖对坐在斜对角角落里的宋炎说：“你不许吃，谁让你抢我摩托车！”

　　宋炎双手抱在胸前，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视屏幕，并不想要回应任何人的话题，因为这里太吵了，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在嬉笑打闹，宋炎像体育课结对子时唯一单出来的那个人，很不舒服，但又并不想融入那些智障游戏。

　　所以他坐在角落，左臂紧贴着墙，右臂靠着的则是同样跟谁都不认识，却依旧游刃有余的季逢川。

　　季逢川手臂搭在宋炎背后的沙发靠背上，身体舒展，远观着这一群吓人的中学生：“那我能吃吗？”

　　“可以啊。”董雪笑嘻嘻地推给他一整盒炸鸡腿，“谁让你是我男神，你的摩托太酷啦，吃了我的鸡腿一会儿回去的时候总该带我了吧？”

　　三个人手传手地将那盒炸鸡腿传递到他们面前。

　　“我看摩托车才是你男神吧。”季逢川笑着接过炸鸡腿盒子放到了宋炎面前，“吃吗？”

　　宋炎抿着嘴摇摇头。

　　季逢川慢条斯理地拆开包装盒，戴上一次性手套拿出一只鸡腿，没着急吃，先在宋炎面前晃了晃：“哎，这家看起来味道不错啊。”

　　宋炎屏住呼吸，抱胸的手向下努力掩盖肚子的啸叫声。

　　何止是看起来味道不错。全雨城应该没人不知道这家店，它在三中对面开了整整三十年，每天飘香十里色香味俱全地诱惑意志不坚定的中小学生，宋炎每次路过都要加快脚步。

　　而季逢川竟然能顶住诱惑，重新将炸鸡放回了盒子里。

　　宋炎十分诧异：“你不吃？”

　　季逢川很不给面子地耸了下肩：“我不爱吃垃圾食品。”

　　那你刚刚为什么要！
　　宋炎差点脱口而出于是悬崖勒马：“那你喜欢吃什么？”

　　季逢川后背靠向沙发：“泡面。”

　　到底谁垃圾啊！

　　季逢川读懂了他不屑一顾的表情：“小孩儿，你知道怎么煮泡面最好吃吗？”

　　为了能在嘈杂的包间里听清彼此的话，季逢川身体微微向宋炎倾斜。两人原本只是宋炎的胳膊肘虚虚碰到季逢川的羽绒外套，现在却几乎变成了季逢川半搂着宋炎。

　　季逢川高大的身体隔绝了一部分声音和视线，甚至炸鸡的气味也被季逢川身上好闻的白茶味洗衣液味道冲散。宋炎分明依旧坐在包间里，却好像披上了隐身斗篷，在这个并不独立的小小空间里竟产生一丝放松的感觉。

　　宋炎并不擅长煮饭，所以盯着季逢川修长的睫毛洗耳恭听。

　　季逢川声音不大，但宋炎却听得清清楚楚。

　　“首先，你要做一锅水，刚点火的时候，就要把切成细丝的白菜放进冷水里。注意，白菜必须是娃娃菜或者大白菜，小白菜洋白菜都不行。锅底微微冒泡的时候放调料包，还有切成薄片的火腿肠。等水完全开了放面饼，还有鸡蛋，要完整的，不要搅散。然后关火。”

　　宋炎心想，这不还是泡面吗？能熟吗？他并不喜欢吃生鸡蛋。

　　季逢川含笑看着他：“怎么，你以为结束了？”

　　“如果想要煮出刚好九分熟一分不老的蛋，就要让水温一直保持在九十五度。水温高了会开锅，鸡蛋会变碎，面饼也会过软。水温低了，鸡蛋不熟面饼泡不开。整个过程你只能根据经验反复开关火来保证鸡蛋的恰到好处。第三次开锅检查的时候，用筷子夹开鸡蛋，就是刚刚好全熟水润的荷包蛋。”

　　宋炎不争气的肚子在季逢川如有实物的描述中逐渐把持不住，甚至比刚才面对炸鸡时还要猖狂。

　　季逢川灵魂一击：“我刚刚路过超市，这里有泡面。你想不想吃？”

　　宋炎心虚地望了眼其他人。

　　“嘘，”季逢川左手从背后环保者遮住宋炎藏不住情绪的双眼，在他耳边低声说，“别告诉别人，就我们两个，偷偷的。”

　　宋炎睫毛一抖，视野重新明亮，季逢川已经拉住了他的手腕，对他调皮地笑笑：“走。”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群魔乱舞的包间，季逢川将宋炎推入隔壁的空包厢：“在这儿等我。”

　　手腕被松开，季逢川手心传来的热量散失在没开灯的房间。门缓缓闭合，宋炎站在空旷的、安静的、黑漆漆的房间里，心脏砰砰直跳，好像做了什么暗度陈仓的大事，手指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这太奇怪了，他们分明只是在一群吃鸡腿吃的大快朵颐的同学之间，饿着肚子讨论一碗泡面最好吃的做法，并且临时起意，决定一起跑走吃两碗面，为什么他会有一种非常隐秘的、不可抑制的兴奋感？！

　　那种和他每一次考试卷面七十分，实际草稿纸上一题不错时暗戳戳的开心很像，但又不太相同。

　　他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可相提并论的，季逢川并不是老师，他也只向宋炎发放了考卷，题目只有一个：你想吃泡面吗？

　　好荒唐，只是一碗泡面而已，他在激动些什么？！

　　可能只是刚刚在包间里太紧张了，宋炎承认自己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其实他本来也没打算来。

　　宋炎甩甩头发，冷静下来。
　　对啊，他来只是帮季逢川躲避载董雪这件事，既然已经做到了，那他就……先回家吧。

　　他决定去找季逢川告辞。

　　推开门，宋炎的余光里忽然闪过一个侧影。

　　不用思考，这个侧影瞬间与小巷里那只黄毛重合。

　　黄毛在走廊的尽头打电话。

　　“对，我见到那小子了。”
　　“你多叫点人，那小子很能打。”
　　“我问过了，没人认识他，就是个外来的。”
　　“操，一想到那一巴掌我就气！”

　　宋炎的心一下子提起来——黄毛居然要堵季逢川！

　　他不假思索地向小商店跑去，正好在拐弯处和季逢川撞了个满怀。

　　季逢川一把扶稳他：“等不及了？那你跟我一起去后厨？”

　　宋炎揪住他衣服低声说：“有人要堵你。”

　　季逢川不可置信地打量他：“难道骑摩托车带你也会招小混混？”

　　“不是！那个黄毛你还记得吗？”宋炎看他一脸茫然的表情，焦急解释，“就那天巷子里被你打了的那个黄毛。”

　　季逢川思考了好一阵：“是不是我们一起躲在墙缝里那天？”

　　宋炎张了张嘴，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件事：“……对。”

　　“想起来了。”季逢川笑了，“然后呢？”

　　宋炎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本来要说什么：“他叫了人来打你。”

　　“是吗？”
　　季逢川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人替他着急。宋炎总感觉下一秒就有一群人会从楼梯里冲出来，飞快推着他往电梯走：“你先走，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可我东西都买好了。”季逢川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宋炎急得上火：“这时候你还想着吃？”

　　“你不是饿了吗？”季逢川说。

　　宋炎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饿了！我一点也不饿了。你快走吧！”

　　季逢川颇为失望地把袋子递给他：“那你帮我拿着，晚上我去便利店找你。”

　　季逢川终于下楼了，宋炎一个人留在了走廊里，黄毛似乎看到了他，又似乎没有，带着两个兄弟接着电话匆匆下了楼。

　　包房们打开，董雪探出头：“哎，二哈，川哥呢？你们俩怎么都跑了？我刚开玩笑的，快来吃鸡腿啊。”

　　宋炎一句话没听进去，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黄毛叫了几个人？应该不少，刚刚黄毛跑下楼是怎么了，发现季逢川走了吗？

　　“哎，宋炎！”见他没动，董雪疑惑不解地又叫了他一声。

　　宋炎突然开始狂奔。

　　店外大树边，季逢川的摩托还停在原地，车轮被上了一把之前没有的锁。

　　他心里一紧，转身抓住门童：“刚刚有没有一个个子很高穿银色羽绒服的男人过去？”

　　门童被他的举动吓一跳：“有。”

　　“他往哪儿走了？”
　　“这个……我没注意。”

　　就季逢川那个长相还能不被人注意？！宋炎只觉得这人和黄毛一伙的：“你给我说实话！”

　　无辜的门童不知道这个穿着校服背书包还提着一兜方便食品的学生怎么了，怪吓人的，努力回想：“好像往右边去了。”

　　宋炎撒腿就跑。

　　跑出百余米也并没有见到季逢川半个影子。宋炎喘着粗气停下，这他能去哪儿？到底跑没跑掉，还是被人堵了？

　　忽然，宋炎一个踉跄，有人用棍子对着他后背用力抽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