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哥哥别钓了》罗三白

4、4 “乖小孩也

　　是挺巧的。

　　一开始宋炎还会怀疑季逢川是不是来帮孙锋堵他的，现在看来两人确实没有关系。

　　无论是被堵还是被救，都让宋炎感到丢脸，他绷着嘴没说话。

　　清凉的薄荷烟草味在狭小的空间蔓延，季逢川好像故意戳他：“乖小孩也会打架？”
　　宋炎偏头看向空荡荡的巷子：“我不是乖小孩。”

　　“那就乖小大人。”

　　宋炎抬眼，季逢川的眼睛里果然带着一丝戏谑。

　　宋炎说：“我十八岁零四个月了。”
　　“哦，”这份戏谑荡开成为真实的笑意，“行！”

　　沉默五秒，宋炎没想到这是个有去无回的问题，没忍住问：“你呢？”
　　“我啊……”季逢川认真思考，“我比你多逃五年命。”

　　宋炎向后压紧书包，两人稍稍拉开距离，他比季逢川矮几厘米，离远了没这么明显，离近了就会发现，季逢川跟他说话是要垂下眼睫的。

　　只垂眼睛，却依旧扬着下巴。这个人虽然说话很吊儿郎当，但莫名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气。

　　换做别人宋炎不会再废话，但季逢川帮了他两次，宋炎对季逢川的忍耐性明显要强一些：“你是逃命还是揍人？”

　　季逢川也向后靠向了墙壁：“我可不打乖小孩。放心。”

　　宋炎心想：说过了，不乖，不是小孩。

　　季逢川问：“你那两个小伙伴已经走了吧？”
　　宋炎侧耳聆听几秒：“不是小伙伴。”

　　“行吧，”季逢川摊摊手，“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个方式聊天？”

　　宋炎试着往外拱，但太挤了，他都不知道两人刚刚是怎么进来的。

　　“哎！别拱，”季逢川忽然弓起身体，脸几乎碰到了宋炎头发，“嘶，还说不是小孩，下手没轻没重的。你老实待着别动！”

　　宋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唇间的薄荷味骤然变强。
　　很好闻。

　　季逢川压着他的肩膀用了点力，侧身挤出缝隙，向宋炎摆摆手，插｜进裤兜里慢悠悠地离开了巷子。

　　怎么走了？宋炎愣了下。
　　不是说换个方式聊天？

　　但他走了，宋炎不会拦，只能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不然按照他这个路痴情况，明天上学得迟到。

　　不过几分钟季逢川就溜达到了巷子外，向大路右边拐走了。很巧的是这个出口离宋炎家很近，左拐几百米就到小区门口。

　　他看了眼季逢川的方向，很快离开了这里。

　　书包拍打后背的声音渐远，季逢川停下脚步，冷冷地转身。

　　寂静的时间，空旷的街道，他的视野从一片缩成一线，继而缩成一点，这个一点背着书包穿着校服，脚步轻快地越来越远。

　　如果宋炎此刻回头，就会意识到，第一天见面时那个眼神，根本不足以称之为狩猎。
　　此刻才是！

　　季逢川盯着宋炎消失的方向，直到眼睛发酸发痛，才挤出一个冷笑，继续往家走去。

　　＊

　　宋炎第二天去上学之前在家里阳台观察很久，确认三人组没起来床堵他才下了楼。

　　到了学校整个月考成绩下来了，包括排名，很稳定的四百一十名，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很稳定地就他很稳定的成绩进行例行谈话。

　　班主任：“你以后有什么目标吗？”
　　宋炎双手扶膝盖坐着：“还没想过。”

　　“想学什么专业？”
　　“不太清楚。”

　　班主任拿起他从高一到现在的成绩分布单：“距离高考还有二百多天了，要考虑这个问题了，体育高考考虑吗？”

　　“不考虑。”

　　“定向大专考虑吗？近几年大专就业也很不错，和学校合作的定向学校毕业可以包分配工作。”

　　“不考虑。”

　　班主任叹了口气，这段对话和以往的任何对话都一样，宋炎面对未来只有这么几句：没规划，不考虑。

　　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作风温柔包容，风评难得地好。

　　她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也许你已经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但你毕竟是个学生，总需要成年人的帮助，高考不仅仅是选择一个大学，更是选择一种生活，大人经历的生活总要比你多一点，可以给你一些建议。你有什么事儿都可以和老师讲，学习的事，心事，人际关系，无论什么都可以跟老师讲。好吗？”

　　谁知宋炎软硬不吃。

　　“我家里没什么情况，我也已经成年了。”宋炎站起来对老师鞠躬，“谢谢老师。”

　　他转身要走，老师又叫住了他。

　　“宋炎，那你帮我个忙吧。”

　　宋炎回到教室，上午第一节课的课间，半个班的同学都在补觉，宋炎站在讲台侧边缘，看着墨绿色的黑板，拿起一根白色粉笔掰断。

　　他郑重地在黑板边缘写下一个数字：215

　　每天写高考倒计时，就是老师交给他的任务。

　　距离高考还有二百一十五天，不需要翻日历，不需要计算器，拿起粉笔那一瞬他就记得很清楚。

　　从高一第一天开学开始他就在记录这个时间，从1000开始倒数，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那一刻。

　　离开雨城的那一刻。

　　离开这个城市和自己所有的过去，到一个没有人知道他过去的地方。

　　不会再有人知道，他是个没有父母，无依无靠的孤儿！

　　“二哈，你写什么倒计时啊！还嫌我们压力不够大？”

　　教室里骂声四起，宋炎充耳不闻地回到座位，心想你们吃嘛嘛香站着都能睡着，还压力大？

　　他找了套英语卷子做。这是一套他们这里省级示范性重点高中出的月考卷，他每月固定向那个学校的一个学生买试卷，一套五十，很贵，但他觉得很值。

　　只不过语文和英语没办法找老师评分，亏。

　　他沉浸在题海中，对同学恶意的撞桌角和扔纸团视若无睹。

　　只是有些心疼水笔在试卷上划出的斜道，他换了只铅笔重新开始做题。

　　*

　　傍晚下学时果不其然孙锋和他的两个小跟班在高三六班门口堵着。

　　宋炎没去食堂吃晚饭的习惯，就在班里坐着，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了，孙锋就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一屁股坐在了宋炎的卷子上。

　　宋炎抬起头看着他。

　　“还敢瞪我。”孙锋照着宋炎脑袋推了一把，把人都推歪了，“你小子挺能跑啊。”

　　“孙锋！”董雪刚和小姐妹买了牛奶和面包回来，见这架势风风火火冲到孙锋面前，细胳膊挡在两人之间，“我和二哈一点关系没有，你能不能别在这儿发疯？”

　　“现在跟你已经没关系了。”孙锋顺手抢过董雪手里吃了一半的面包继续吃，“现在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儿。”

　　董雪伸手抢了两次面包没抢回来，没好气地嘲讽：“你俩能有什么事儿！二哈嘴都没长，怎么还能惹到你？难道就因为他长得帅？”

　　宋炎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夹进他们二人的恩怨了，这个叫董雪的女生实在太能惹事儿了！

　　他站起身，示意孙锋抬屁股，把试卷抽出来折好放进抽屉：“出去说。”
　　“行啊。”孙锋挺乐意。

　　董雪堵在孙锋面前，吼宋炎：“你真二啊？别说他们三个人，就孙锋一个都够不是东西了，你还跟他们出去？”

　　“别这么说嘛小公主，”孙锋贱兮兮地向董雪靠近两步，把董雪逼得不住后退，“长这么乖性格这么泼辣，好可爱哦。”

　　董雪抬手就要打，被孙锋轻而易举地握住小手摸了一把。
　　“哎，打男人不能打脸。面包明早换成早餐还你，乖。”

　　宋炎懒得听他们扯淡，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三中地处老城区，寸土寸金，所以就算宋炎不惹事，对校霸学霸无关注，也知道学校里的打架窝点在哪里。

　　四个人到了学校东南角一个杂物间和学校围墙之间的两米宽的旮旯里。董雪也跟来了，在跟孙锋的一个小跟班你来我往地互骂。

　　“挺勇敢啊。”孙锋三人把他夹在中间。

　　相反的是，宋炎认为他们仨很怂，没什么可怕的。

　　前天放学季逢川那么高调地在校门口等董雪，孙锋不去找事，反而找他一个无辜受牵连的路人甲。

　　“你想怎么样？”宋炎问。

　　“你说呢？”寸头率先吼起来，“我们昨晚可是在你身上浪费了一晚上时间，连网吧都没去成。”

　　宋炎下班点是固定的，他们明明可以先去上网再来堵他，却硬生生在初冬的马路上冻了两个小时。
　　孙锋追女生都没这么有毅力。

　　宋炎在心里说：一群白痴。

　　“锋哥今早还没起来床被教导主任抓了！”

　　再聊下去这仨人估计该指责宋炎耽误他们撒尿了。宋炎说：“快上课了，有话直说。”
　　“好。”孙锋摸摸下颌骨，“别让我再看见你和董雪说话。”

　　求之不得。
　　宋炎点头。

　　“见我们仨绕着走。”

　　避之不及。
　　宋炎点头。

　　“我们仨一人一拳，然后我们两清。”

　　宋炎看着他们。

　　“看什么看！本来昨晚就该揍你的，这不是叫你跑了。有本事你现在就跑。”

　　宋炎只说了句：“打脸我会还手。”

　　回教室的时候宋炎嘴角带着伤，班里大部分人都在看好戏，董雪倒是真关心，从群里弹窗他私聊。

　　【靠，他们下手这么重？】

　　宋炎不想理她，他手挥拳时蹭破了皮，随便用卫生纸按住了。

　　【朋友我很担心你啊，我刚刚叫了保安过去拦没赶上吗？】

　　宋炎嫌烦，手机静音丢一边。

　　【我给我哥说，我哥练过，让他们绝对不敢再惹你。】

　　宋炎又拿起手机：【你堂哥姓什么？】

　　【啊？董啊，这还要问？】

　　宋炎握着手机一脸吃屎的表情。

　　堂哥，确实得跟董雪一个姓。他家里没什么需要走动的亲戚，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想来好像开学见过董雪堂哥，五大三粗一脖子纹身，当时把班里同学都吓一跳。

　　指尖犹豫地起起落落，宋炎输入：【就是前天下学来接你的人？】

　　【哈哈，不是，他是我爸汽配店的员工，我爸那天叫他接我去吃饭】

　　【哦。那天听你叫他川哥。这姓挺少见啊。】

　　【什么脑子哦白痴，哪有人姓川的。只是大家都叫他小川，我才叫他川哥的。】

　　宋炎：……
　　宋炎抓了把头发。

　　【哎，我给你说他可酷了，你看到他的摩托车没，他在骑车环游中国，边打工边玩的。好爽啊，唉，长大真好，不用考试】

　　不是本地人吗？宋炎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季逢川长相确实不太北方，温柔细腻，皮肤好的像牛奶，北方的天气不太能养得出来，只是个子高身材壮，宋炎才误以为是本地人。

　　手机一闪一闪。

　　【哎对了，我看他好像也挺厉害的，不然我叫我哥带着他一起来给你撑面子？】

　　宋炎：【是挺好的，他要存够多少钱才继续环游？】

　　【他说存够油钱就走了。我感觉没几天了，这种人都行动如风的，他说他一直是边打工边玩的，他真帅啊！！！】

　　【哦。】

　　【下午放学你等等我，我叫我哥来给咱们撑气势！】

　　宋炎无情输入：【不用了，你离我远点我就很安全】

　　下学的时候，马路上恢复了平静，小摊贩把本就拥挤的道路堵的水泄不通。

　　每一处角落都站着穿校服的人。

　　宋炎右拐奔向便利店，路过加油站的时候扫了眼门口的广告牌，一升油七块六。
　　旁边的摩托车加了四十块的油。

　　他在便利店一天赚三十六，季逢川是大人，那一天就可以赚够油钱。

　　那他应该已经快要走了。

　　宋炎看着那个广告牌。
　　走了挺好。

　　他和季逢川有点巧，但哪有那么多的好事发生呢？每个人都要自己克服自己的困难，如果总有人出现帮你，那就该问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是对方想要的了。

　　所以宋炎不喜欢巧合，这种萍水相逢聚聚散散反而让他感到安全。

　　只不过昨天晚上该给季逢川说句谢谢的，当时怎么就忘了呢？

　　宋炎也不喜欢欠人情。欠人情的感觉很别扭，这种别扭在他进入便利店看到湿巾时达到顶峰，直到刷题时才静下心。

　　果然从那天开始他没有再见过季逢川，也没见季逢川来学校接董雪，看来他又开启了新的旅程。

　　而宋炎依旧待在这个左邻右舍都知根知底的地方。

　　细小的波澜像石子投入湖水荡漾的涟漪转瞬即逝。倒数数字一天天减少，嘴角的伤痕逐渐恢复如初。十二月的天气越来越冷，他在一年四季不变的校服外裹了件黑色棉服到了便利店，冻得发红的手在关东煮锅边缘烤着。门铃响起，他慢吞吞地招呼：“欢迎光临。”

　　“拿包湿巾。”季逢川举着两只黑漆漆的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