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肇事》回风许

8、四A风景区

　　下课铃一响，沈瑾瑜拽着周邮就出了教室。
　　“陪我去买瓶水！”

　　校内只有一家小超市，在操场边上，从行知楼出发，脚程快一点也要五六分钟，所以学校特地在楼下给高三生装了四台自动贩卖机。

　　沈瑾瑜这厮高一就蹿上了一米八，做了两年体委后身高又拔了一节，没事就爱练肌肉，远看像一个蛋白粉凝固成的雕塑，块头大，比例佳。
　　他抓住周邮肩膀，硬生生在水泄不通的走廊开辟了条路。周邮被他推得踉踉跄跄，差点撞上拐角上来的女生。
　　女孩子抬头看见他脸一红，还没说什么，就听男生“嗷”了一声：“同学对不起……沈瑾瑜，你别推我啊！”

　　声线像个软乎乎的毛绒球，咕噜咕噜一路滚下台阶，说完时背影都看不见了。

　　楼下中庭。
　　周邮撩起衣领，偏头往肩膀处检查了一下。

　　不远处贩卖机“咚咚”滚下来两瓶可乐，沈瑾瑜也不管他有没有做好准备，一扬手扔过来一瓶。
　　周邮人没动，迎着飞过来的瓶子眯了一下眼睛，手一抬接住了。

　　“挺有准头！”沈瑾瑜拧开瓶盖，沁凉的液体泛着绵密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瓶口，他一叠声喊着“我靠”走到了周邮旁边。

　　男生让了一下，坐在台阶上把自己那瓶拎出了墙壁制造的阴凉结界，阳光给瓶身描摹了一层金色的光边，指腹很快被水珠濡湿了。

　　沈瑾瑜终于喝上了第一口，问道：“你刚才看什么呢？”
　　他挑眉示意了一下周邮的肩膀。

　　周邮随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说：“你抓得我肩膀疼。”
　　沈瑾瑜：“……”

　　“您是豆腐做的吧？”
　　周邮给了他一拳。

　　“呀！还会动手？”沈瑾瑜冲他怒目而视，像个金刚。
　　“怎么？你们1班的都讲文斗呗？”气泡散得差不多了，周邮慢悠悠地拧开了盖子。

　　“是我们1班。”沈瑾瑜重音加强，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法制社会，法制校园，谁动手谁脑子进水。”
　　“那你还操心个鬼啊？”周邮翘起嘴角，笑得坦荡又嘲讽。

　　“我靠！大哥你怎么这么白眼狼呢？”沈瑾瑜急了，“我要不是怕那帮孙子找你茬，至于下课就拉着你跑出来吗？”

　　周邮没搭腔，反而悠悠哉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大个子也太实心眼，都不用套话，一诈就诈出实情来了。

　　他说：“沈瑾瑜，有没有人说过你挺自来熟的？”

　　还真有人说过。
　　沈瑾瑜回想了一路，快到门口时突然张口：“有，边哥说过。”

　　周邮：“？”
　　他刚要问这“边哥”到底是何方神圣，抬眼看见了1班的大门。

　　然后被结结实实地雷到了。

　　说起来，大半天时间他路过此处好几趟，居然都没发现1班的门上贴了这么个狂野的图腾。
　　不知道从哪个地理杂志上裁下来的山，边缘剪得像狗啃的，上头还煞有介事地添了几朵幼儿园绘画水准的白云。
　　山顶上用金光四射的边框圈了几个字——

　　“AAAA风景区。”

　　仔细端详，你会发现那团金光下面的山顶上还站着个小人。
　　看来金光并不是金光，也许是个文字泡也说不定。

　　在周邮眼里这个图腾简直丑到了独树一帜、绝无雷同的地步。

　　他消化了很久这幅“门神图”，转头问沈瑾瑜：“这什么鬼？”
　　“喔！来来，听我给你介绍一下！”沈瑾瑜说着来劲了，眉飞色舞地冲过去把门一关，方便周邮欣赏它的全貌。

　　他清清嗓子，仿佛一个训练有素的导游：“尊敬的朋友，欢迎您来到江苏省第一中学高三理科实验1班，现在您看到的是由江学委主创，沈体委，也就是我本人主笔，共同完成的班级名片大门彩绘，您看这流畅的线条、利落的剪裁，色彩与构图无一不透露出负责人的匠心独运。”

　　周邮目光很死，掉头想走。

　　沈瑾瑜一手拦住他，继续说：“而之所以选择AAAA风景区为本次大门彩绘的主题元素，是因为理实1班的同学在上半年结束的小高考中，全班45位同学均获得了AAAA的好成绩。”

　　他四个A全念出来，听着像个结巴，周邮差点笑出声。

　　沈瑾瑜“啪啪”给自己的鼓掌，手握成拳递到周邮面前：“忘了请问周邮同学，作为1班新加入的一员，请问您的小高考成绩是？”

　　男生拼尽全力瘫着一张脸：“别问，问就是四门全挂。”

　　沈瑾瑜：“……”
　　他的拳头僵硬了一瞬。

　　“你开玩笑呢吧？”

　　周邮耸耸肩不置可否，越过他打开门，迈出去一脚又回过头来：“对了，这个江学委是谁？审美太恐怖了我要避个雷。”

　　可沈瑾瑜才是被雷劈的那一个。

　　晚饭后的半小时自习时间，周邮去后勤部领校服。眉头紧缩的沈瑾瑜盯着旁边的空位置看了很久，终于没忍住找江边咨询：
　　“边哥，你觉得老吴同意咱班转进一个小高考四个D的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今天肇事男生的妈妈又来医院了，询问了江边的恢复情况后留下了一堆小山似的水果。
　　江边正在病房借花献佛，听见手机响，把篮子交给垂涎了很久的小朋友：“发去吧，交给你们了，地球的勇士。”

　　小朋友坐着轮椅开心地滚了。

　　他打开微信，一海的未读全是沈瑾瑜的碎碎念。

　　【地表最强之一】：老吴虽然不靠谱，但不至于害人啊……这种成绩在咱班活得过一个月吗？孩子不会抑郁吗？
　　【地表最强之一】：不过话又说回来，四个D是人考出来的分数吗？
　　【“地表最强之一”撤回了一条消息。】
　　【地表最强之一】：哎对了，你胳膊恢复得怎么样？老吴说要组团去看你。

　　江边一目十行地看完，提炼出了这堆自言自语的核心重点，按住语音键开始说话。

　　沈瑾瑜点了语音转文字。
　　【江边】：只要不好好学习，天天都是未解之谜。

　　停了几秒后，他又发过来一条文字信息。
　　【江边】：班上真来转学生了？

　　沈瑾瑜对准周邮才十分钟不在就被试卷全面覆盖的桌子，按下了拍照键。

　　【地表最强之一】：是的。[图片]
　　他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地表最强之一】：就是白天跟你说的董凡要欺负的那个帅哥。

　　江边两指放大图片，想起了白天视频里那个男生。
　　戴渔夫帽上课，年纪轻轻就谢顶吗？

　　【江边】：坐你旁边？
　　【地表最强之一】：嗯，现在是我同桌。
　　【江边】：四个D转来干嘛，搞行为艺术？
　　【地表最强之一】：我也说呢，就算考出个状元也没学上啊，还有人要找他茬真惨……你那儿什么时候方便啊？我妈说要给你炖骨头汤，说好几回了都。
　　【江边】：别来了，明天我回去考试，结束再说。

　　江边收了手机，打着哈欠去找医生。
　　班上来了个转学生，还是跌破眼镜的四个D，这个热闹还是要趁早回去看一看的，他想当面采访下吴育刚同志的心路历程。

　　又名：看笑话。

　　周邮忙得满校园蹿，领完校服又去找吴育刚报备住宿，直到四节晚自习上完，他夹缝里摸完了一张物理试卷、两张语文专项练习，还剩化学英语一共三张卷子。

　　数学倒没有作业，数学老师送了他两本习题集。
　　老吴简要介绍了一下这两本习题集的来历，然后轻描淡写地威胁了一下他。

　　“第一本习题集班上大多数同学已经做了不少了，最快的已经准备扫尾了。”说完瞧见周邮不知轻重的模样，笑了，“你呢，就尽量赶进度，实在赶不上，假期可以留校补，我可以跟图书馆那边打招呼。”

　　周邮点点头，没把他的话放心上。
　　以他对自己做题效率的精准把握，最慢半个月也能搞定了。

　　边追复习进度边刷题，周少爷的目标很简单，男人不能说快，稳定发挥就可以。

　　当时他以为这是从各种习题辅导书上选了些有价值的题目，为了节约时间和成本，学校私印了给学生用的。
　　看到“吴育刚”三个字的时候他还狠狠腹诽了一下，这审美，江学委和老吴真是一脉相承。

　　然而等他快速搞定了化学和英语，给自己开了罐可乐，准备先花两小时稍微赶赶进度，给新老师一点面子的时候，他傻眼了。

　　这本《老吴宝库》似乎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寻常的习题集。
　　这根本是习题集界的“妖艳贱货”嘛！

　　周邮扯了耳机，撂下饮料，倏地坐直了。
　　他咋舌地往后翻了翻，越翻心越凉，感觉这些题目的离谱程度大约等于：不带脑子地看会觉得出题老师在无理取闹。

　　周邮：“……”
　　转学的后悔值在此时飙升至了顶峰。

　　就在周邮心如死灰地挂在椅子上忏悔时，杜皓械一个表情包唤醒了他的屏幕：
　　【杜皓械】：太艰难了，我生平第一次自己完成了所有作业。

　　周邮勉强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那边发现了他的输入状态。
　　【杜皓械】：你居然还没睡！王者峡谷上分吗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