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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1 缺口烟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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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气味不佳,旁边刚有人吐过,不是晕车,大抵生病。
再开个把钟就到鞍洛,车窗外能看见大片的荒地,诡异的静。
她没买卧铺,一圈陌生残酷的脸,看谁都像各怀鬼胎。
地上那瘫呕吐物没人处理,黏绿色,一股鸡饲料的味道。
对面是个年轻男人,刚坐下来没多久,戴帽子,口罩也笼得严实,露出一双眼紧闭着,睫毛缺了一块。
莱枇盯了很久,发了会呆儿,觉得像被老鼠咬的。
甩尾巷的老鼠连指甲都敢啃。
何珍呢?
她比老鼠更狡猾。
她可能没死,骗她回去而已。
甩尾巷有什么好,鸟不拉屎的地方,跟那群老太婆待在一起,皱纹都长得快几分。
希望她没有发胖,七年前那个巴掌的重量已经够沉了。
那时候她才多少斤?
八十?八十五?
太瘦了,像被老鼠养大的。
高中时每次偷穿她的花布裙子,腰都紧绷绷要炸开。
胃里泛凉,莱枇摸了摸肚子,看到男人缺口的那块睫毛突然眨了眨,模模糊糊,肉色的一片空白,可以画一个小烟囱上去。
很久以前何珍撕过莱枇的一张蜡笔画。
记不太清了,老师给的命题好像叫“我理想的家”。
莱枇画了半节课就完成了,老师就把画举起来给其他小朋友看。
很漂亮,蓝色的草地,大红色的方块屋子,只是烟囱大过了头。
记忆里经常出现,也可能幻觉。
小手捏得很脏,软乎乎,深棕色的蜡笔头直直往上横冲,夸张的手法,高出纸面。
老师夸她画得好,大烟囱里可以住人,小枇杷想让谁进去做客呀?
妈妈。
让妈妈住吧。
妈妈经常挤在衣柜里,小枇杷有时候下午回到家会被吓到。
小枇杷不喜欢衣柜,小枇杷喜欢蝴蝶,喜欢软糖,喜欢花。
小枇杷只认识月季花。
红色的花就是月季,黄色的是染色的月季,绿色的是伪装成花瓣的月季的一片叶子。
小枇杷没有书包,捏着画蹦蹦跳跳,在回家的路上闻到了月季花香。
垃圾桶太高了,小枇杷垫脚才能拿到。
像做梦,她在六岁就当了小偷。
可是小偷太快乐了。
她想,漂亮的罪证送给妈妈,连着大烟囱一起。
小枇杷不喜欢甩尾巷,她想住到种满月季的带着大烟囱的房子里。
可小偷没有好下场。
妈妈不喜欢大烟囱。
妈妈甚至撕了那张画,又钻进了衣柜里。
偷来的月季花被她踩烂了,裹进脏兮兮的袜子。
快去扔掉!
妈妈是这么说的。
红色的花是月季,黄色的是染色的月季,绿色的是伪装成花瓣的月季的一片叶子。
被踩烂的花呢?
踩烂的花会变成月季的尸体。
大自然要生老病死,人类又如何?
或者说,静止了一年的何珍的尸体又如何?
年少第一次做小偷,她该意料到,何珍早就把自己也裹进了脏袜子。
只是她先逃了出来。
但这不算太自私,起码她又回来了。
呕吐物味道愈浓,男人不再眨眼,小烟囱消失了,连带着她也想吐。
这是代价吗?
如果何珍真的死了呢?
谁给的她收的尸?
希望不要是银娴,她身上经常有一股壁虎的臭味。何珍讨厌一切爬行类动物。
反正不管谁收的尸,棺材得做小点。
她喜欢窄一点的地方,这样暖和,以前缩在衣柜睡午觉,不盖被子,就披何渡的大衣。
对,差点忘了何渡。
是何渡给她发的消息,听说他结婚好几年了。
车厢里太冷,喧闹声一下打断她,前座吵了起来,两个中年人,打得很凶,血飙到后排车窗上,形状很漂亮。
像撞死了一只鸟。
男人被吵醒,小烟囱闪现几下,露出很漂亮又锐利的一双眼。
他看向何珍。
隔着口罩也面色不佳。
莱枇不想招惹什么人,于是平静地移开眼。
她经常会在漂亮的人脸上寻找某些与何珍有关的相似点。
他脸上没有。
起码露出的部分没有。
前边还在吵,车厢里到现在才活络起来。
邻座接了个电话,说什么回家云云。
回家?
对啊,回家做什么。
二十五年来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葬礼,所以何珍死了,死了一年了,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突然挺生气,都死了一年了,通知她做什么。
何渡是不是有病?
又一想,如果是何渡给她收的尸,她应该会很开心吧。
巷子里随便挖个坑埋了,她都能咧着嘴角下地狱。
太没出息。
无神地抬起眼,前边打架的越打越起劲,慢慢退后,快蹭到她这排。
安保劝不住,卷进去一样被揍。
熟悉的方言,就那么点破事,戴错绿帽,兄弟阋墙 。
两边的人怕被波及,站起身躲了,挤成一坨,太刺激,眼眶看得发烫。
莱枇懒得躲,又不是她给人家戴的绿帽,还能打她头上来不成?
闭了眼不想搭理,装死到一半又听见对面极响的一声,该是什么东西掉地上。
睁开眼,那枚小烟囱又出现了。
周围闹哄哄,是那个男人手里一直抱着的布包落了地。
太不幸运,呕吐物爬在缎面的碎花布上,湿透的,嫩嗖嗖发酸。
他冷冰冰眨眼,行李也变成鸡饲料味。
有点生气了,看得出来。
但那个缺口的睫毛又让他的气看起来有点滑稽。
莫名其妙温馨,莱枇把自己头换个方位,盯着那枚时不时闪现的小烟囱,又慢慢去想她六岁的蜡笔屋和那年25岁的何珍。
下一秒人群尖叫起来。
小烟囱是个不好惹的小烟囱,拆开两个死结,扔掉发酸发臭的布匹,透明的塑料盒露出来。
里面装的两条纯黑色的蛇。
看得出价值不菲,挺粗,鳞片也有光泽,玉润。
只是一条像病了,蔫巴巴不肯动,另一条则勾着尾死命缠裹,蠕动。
乘客比起打架,显然更怕蛇。
他们让他滚出去。
准确来说,是带着这两条脏东西一起滚出去。
蛇是很记仇的,人却未必。
这男的于是站起身往外走了。
莱枇侧仰着头,不经意跟他对视一眼。
那烟囱底下冷锐的一双眼,同塑料盒里的别无二致。
蛇是很记仇的,人未必。
但小烟囱是例外。
像倒带,目测一米八五,提着盒子养着蛇,纯黑的冲锋衣慢慢走远了。
莱枇将视线下移,能看见他衣袖里露出的一截冷白的指关节,很勾人。
这样的人当然适合养这样的蛇。
塑料箱侧面贴着纸片,该是什么姓名条。
他若是叫那些俗气的名字,蛇也掉价。
会叫什么呢?
字典里寻不着,要去洞穴里找,钟乳石的刻字,画在石壁最好。
太阳穴扭转九十度,她慢慢从扶手倒下去,倒下去。
再眯些眼睛吧,没有月光的夜晚。
期待巡查灯照到他手腕。
光线直射,瞳孔里菱形的蛇纹变调,蛊惑的。
纸条上两个字游晃,她终于看见,血淋淋的两个字——
何珍
*
六岁就做小偷的人,当然也擅长跟踪。
很久没有再偷过花,疲惫的□□被字条激发兴致,她在高跟鞋里踩住一只刺猬。
忍着痛,人群做的草浪里去跟踪一条蛇,没有人靠近,只有何珍孤零零挂在塑料盒上。
看得多仔细,最先发现,小烟囱的指甲剪得很干净。
长长的甲床,能被蛇一口吞掉的吧。
也很适合涂甲油,金色或者黑色,都很好。
莱枇以前偷看过何珍写的一封信,在高中。
没法寄出去,好可怜。
混乱的字迹夹在混乱的画里。
用同样混乱的语言,她看见她在纸上哀鸣。
4月24日
天气好差。
哥哥,我近来开始学着自己剪指甲。
可是好难,
左手老是剪到肉,流好多好多血,
为什么不是甜的,
大家都在骗人;
骗我吧,
哥哥。
我老是想起你左手食指的甲床。
可以想。
想你吗,可以。
哥哥,哥哥。
食指已经痊愈了吗。
很想你,每一夜都。
我想要你留疤。
皮屑粘着血块,一小粒蒙着,诡异的简笔画覆盖了大面纸张。
看不懂画了什么。
但小枇杷身上也有很多疤。
以前也会很痛。
何珍为什么从来不给她写信?
谁的疤又比谁的疤更漂亮吗?
好不公平,何珍。
长成高中生的小枇杷霎时拥有了六岁小偷的魄力。
作为报复,薄薄一张纸,同剪破的手指肉一起,揉得支离破碎。
甲床隐隐作痛,莱枇听见很多年后的机会。再次报复的机会。
穿冲锋衣的年轻男人被她压在角落。
刻薄的眼神。
她听见他开口,蛇一样阴冷的。
“有事吗?”
没什么事,甲床和甲床碰撞,她轻轻掰他的食指。
塑料盒落地,蛇在应激反应,何珍掉到地上。
鞋跟陷入纸片,好精准。
她贴着,剥开他纯黑色的口罩。
很凌冽的一张脸。
好快乐。
奇怪的男人,像蛇一样的男人,下嘴唇很像何珍的——
很好勾引的男人。
轨道开过荒野,诡异的轰鸣声里,他听见女人的喘息。
“我丝袜破了个洞。”
“在大腿上面,很冷。”
她眼里没光,像做惯了,捏着他湿冷的手伸进裙摆。
箱子里的蛇在褪皮,一点点,纯黑色的鳞片,油光水滑,慢慢剥落。
她吻他缺了口的睫毛,舌头是软的,一丝丝的甜味。
纸片被她踩碎,蛇在咬他的耳朵。
“能告诉姐姐吗?”
“你认识何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