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8、相与谋 耿相公智审 ...

  •   归梦望去,只见西首座头一个中年道人正与两名锦袍客谈天说笑,面前的桌上摆满了酒肉。

      “那不是……”归梦认出这道士似是天师观中人。那日他们大闹天师观,这道人被郎姓少年提在手中作质,险些遭同门戳瞎了眼珠。没想到才过了几日,又见到这家伙,瞧他比手画脚高谈阔论的样子,显然那日之事并未影响到他或是天师道。

      “真是晦气。”归梦骂道:“好好的出来喝酒竟也能看见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郎姓少年低声道:“据说他们杜道首眼下正在宫中,为老皇帝炼药呢。这天师观在这建康城中,天子脚下……若是这个节骨眼闹将起来,恐是不利。所以卢松那事,他们少不得先咽下这口气。只待过两日那杜道首回了道馆,那时他们群龙有首……”

      群龙有首,再行报复。归梦哼了一声:“这帮邪魔外道,还怕他们?”她起疑:“你莫非早知道这人在此处?”

      郎姓少年正要说话,只见那中年道人已起身与两名锦袍客作别,二人凝神听去,只依稀听到什么“道友莫忘,上会之日的庆典”这两句。

      眼看那道人已走出酒肆门,少年随手掏了块碎银丢在桌上,拉着归梦追了上去。

      出了肆门,归梦冲门外马车旁等候的丹娥摇摇手,自己则与少年尾随在那中年道人之后。

      如此行了一程,只见那道人来到一处不起眼的人家门户前,叩了几声门,很快有人开了门将他迎了进去。

      二人躲在巷子拐角墙边上,这里想是平日收倒夜香之处,有股盘桓不去的骚臭之气直钻入鼻间。归梦用衣袖掩起口鼻,愠怒道:“臭死啦!这算什么?天寒地冻的……我是同你出来饮酒,不是来与你做贼的!”

      郎姓少年道:“你放心,过不多久他便要出来了。”

      “谁说要等了?”归梦瞪他一眼:“我为何要随你跟踪这种人,作此无聊勾当?”说罢便要走。郎姓少年自是拦着,百般求告伏低做小赔着笑:“此时不便多说。待会儿你便晓得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陪我等这一遭吧!好歹咱们也曾共过患难……”

      归梦呸了一声:“什么共患难,我连你叫什么竟还不清楚呢!”她盯着他道:“你姓郎,那名字呢?”

      “哦,我……”郎姓少年挠挠头:“你唤我小郎便是了。”

      归梦忍不住笑了:“什么‘大狼小狼’的!”

      少年见她笑了,亦跟着笑道:“我怕我说了,你从此便不再理我了。”

      “怎会?”归梦自觉自己并无什么深恶痛绝之人,多半是这少年出身不大光彩,怕她碍于士庶之别不与他相交。“罢了。你不想说便不说吧。反正你姓甚名谁对我来说无甚差别。”她忽地想起什么:“是了,我问你,那日你是从何处觅来那物事的?”

      他道:“什么物事?”

      归梦斜睨他道:“你说呢?”

      “哦,原来你说的是那人乳。”少年没想到她还记着此事。他偏过头去想了想,支吾道:“啊……啊,是了。不久前,嗯……是一天夜里,我潜入一家富户的厨房,想打打牙祭。当时蒸笼上正有一道菜,肉香扑鼻,闻着格外诱人。正待下手,一个管事却来了,问那厨子:‘那道蒸乳猪可好了?’那厨子答‘就快了,只是这两日人乳较平日短了一些,累得猪豚也瘦了一些。’那管事斥责道:‘十几个乳妇的乳汁喂着,怎还能短了?莫不是饲猪的人偷喝了?’我这才晓得,怪道这乳猪香得出奇,原来竟是以人乳喂养的。”

      归梦惊得险些掉了下巴:”以人乳喂猪……”她一想起来便觉恶心。这富户穷奢极欲也还罢了,如此行径岂非践踏人格?

      “难道……你是入猪圈偷来的?”

      少年咧嘴笑道:“那些猪槽里的哪堪使得?是我运气好,伺在一旁等了一会儿,恰逢那喂猪的取了新鲜人乳来,我将他打晕夺了过来,总算不辱使命。”

      归梦点了点头:“这倒也巧得很,偏教你遇上了。”她忍不住又问:“是哪一户富人家?居于何处?”

      少年道:“你问这些作甚?那些乳妇也是苦命人,若非生计艰难,又岂会……嘘。”他忽闭了口,指了指那处门户。只听门吱呀一声开了,那道人走了出来,门内隐约可见一妇人并孩童的侧影,孩童依依不舍地抱着道人大腿不放,妇人再三耐心哄了才撒开手。

      那道人离了民户家,漫步街上,酒气渐渐散了,忽觉一阵尿急,左顾右盼,拐进右边一条穷巷。

      二人赶上,正见他背过身子,匆匆解着裤带。归梦忙急急止住步子,掩了口鼻转过身去。

      那道人方便完抖了三抖,自觉通体舒畅,慢悠悠哼着曲儿系着腰上汗巾,浑不觉一个高大人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一只大掌搭上了他肩膀,随之耳后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来:“孙老兄,你好啊。”

      道人唬得一个激灵,险些蹦了起来,趔趄着转过身,待看清少年的样貌,才迸出话来:“你……你,怎么是你?”

      郎姓少年掏着耳朵四下看了看,笑道:“天师道果真风气新异,教化非凡。道士娶妻生子虽属常事,但淫人妻妾,与人私通却是不该吧?”

      那道人吃了一惊,也不说话,只是拔腿便跑。

      归梦这时已走了过来,与少年一前一后将那道人拦在巷中。

      道人顾盼一番,咬牙发狠,欲待强行从归梦这处冲出巷口,却忽觉脑后一痛,跟着便死猪般软倒在地。

      归梦见少年出手打晕了这道人,怪道:“要这臭道士做什么?”

      少年笑道:“你只管看出好戏便是。”他打量着,这穷巷里堆满杂物,满是尘埃,虽然腌臢不堪,倒也是逼供的好地方,不必再费事转去别处了。当下将那道人怀中物事尽数掏了出来,逐一辨过,将有用的放入怀中,无用的丢在一旁。接着将道士身上外袍鞋袜尽数剥下,只留中衣与下身的裈裤,接着又拿出绳索结结实实将道人捆将起来。

      这冰天雪地里,不消一会儿,那道人便冻得醒转过来,低头一瞧自身,再也不敢强硬,哆嗦着道:“你……你要我做什么?”

      少年笑道:“你倒是识时务的很。”他一一问起天师道上会大典的地点、诸般事宜,那道人也不迟疑,一一答了。

      原来天师道惯来便有三会之日的传统。上会之日乃是所有弟子与道民的集会之日,道首会逐一点名、排查信徒,评判其一年功过,赏善罚恶。今年的上会之日不同以往,杜道首决意将之与腊祭之日并作一起,提前了许多。故而这道人要知会相熟的士族子弟,将消息送达出去。

      一阵寒风吹来,那道人冻的瑟瑟发抖,口唇发紫:“我……我已答了,快、快放了我……”

      少年捡起件外裳给他盖上,笑嘻嘻道:“放了你可以。只是到得那日你得帮我个小忙。”

      那道人道:“我位卑人微,能帮你什么忙?”

      少年笑道:“你莫要谦虚了。我已探过,天师道祭酒以下,便属你孙泰位分高。”附耳过去,对他如此这般说了一番话。

      孙泰闻言惊道:“出卖天师,可是死罪,我万万不能!”

      少年自怀里掏出一方绣帕在他面前挥了挥:“我跟了你三日,每日看着你与那当垆卖酒的女郎眉来眼去,昨日还在无人处耳鬓厮磨,她送了这帕子给你,可是无可抵赖的吧?亏得你每日离了酒肆都要来探望你的妻儿,有了新欢竟也不忘旧爱呢……”

      归梦低头一瞧,只见那帕子上绣了一幅交颈鸳鸯,另有一行小字“敢作一生拼,尽君一日欢”。她朝孙泰啐了一口:“呸,好不要脸!”她最恨负心薄幸之人,当下道:“咱们拿去给他妻子瞧瞧!”

      孙泰涨红了脸不语。少年观其颜色,讥笑道:“他哪里怕这个?依我说,咱们将这手帕送去与那酒肆的掌柜瞧瞧……”

      “别,别!”孙泰这才急了。

      “嘿嘿,你色胆包天,明知那卖酒女与酒肆掌柜早有首尾,还姘到人眼皮底下去了。这事若捅出去,你是死是活,可想清楚了?”

      出卖天师,若是被发现是个死,可是与徒众的妻妾私通,也是重罪。孙泰左思右想,唉声叹气,终于死了心,认命般点点头:“罢了,罢了。就当还你那日保住我一只眼珠子!”

      那少年笑着将手帕叠好放回怀里:“这个我先替你保管。”利索地给他解开了绑缚。

      他补了句:“后日便是上会庆典。你可莫要起念逃走。”又笑道:“想来你拖家带口的,也不至于。何况,上会那日但凡有弟子或道民缺席,亦属不敬。”

      归梦与郎姓少年走出了巷子。归梦问道:“就凭一方帕子便能挟制他么……要一夜之间逃出建康也并非什么难事,你真不怕他带着妻儿逃了?”

      “不怕。两害相权取其轻,这家伙心中有数。我让他做的事未必便会被人发现,他才不会傻到抛家舍业地丢了天师道的肥差呢!”

      归梦忽地停下脚步,好像不认识似的看着他:“想不到你的心思还挺细腻。从前倒是小瞧你了。方才看你向那孙泰问话的样子,倒像是……”忽而闭口不说了。

      少年奇道:“倒像是什么?”

      倒像是明铮。那样有条不紊,自信洒脱,含笑从容。归梦自然不会把这话说出来,只在心里想想。大抵思念一个人时,便是看谁都像他吧。

      少年见她不说,也不再问,心里也猜到几分。二人一时默默,只朝来处走回。待得见了丹娥等人,上马之时,归梦忽问他:“你做这些事,是否又是受他所托?”

      少年笑着点点头。归梦冷笑道:“我就知道,你如今尽听他的了!今后别来找我!”说着挽缰欲走。

      郎姓少年忙攥住马缰,有些莫名道:“好好的,这是何苦!我原当你二人如一人,我待他和待你并无二般,都是好友。怎地现在还要分出你和他来了?叫我夹在中间,好没道理。他确是托了我,但是我数日不曾见你,想你也与此事有关,便找你一起来审这孙泰。哪知惹你不快了。”

      归梦被他一番话触及伤心事,忍不住红了眼圈,只是倔强忍了泪冷笑道:“谁又爱听这些破事了!我现和你分说明白,他是他,我是我。他这人薄情冷心。你若是要和他好,莫怪我没提醒你!”

      少年失笑道:“敢情是闹了别扭了。我并不知道你们这些事呀,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伤心。依我说,全是这天师道引出来的,事关抱朴子师徒,你总不能撂开手吧!后日你祭过先祖后一定想法子出来,我在朱雀桥边等着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