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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翻作浪(二) 菩萨心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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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门唤来手底下一名狱卒,命他守在刑室前,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去了。
丹娥与郎姓少年一去,刑室内便只余归梦、陆雪鸢和抱朴子师徒俩。
室内一时寂静,唯闻陆雪鸢局促而沉重的呼吸声。归梦有些后悔先时的冲动言语,她望向木尹,木尹仍是气咻咻的,见她望来,瞪了她一眼,别过头去。
归梦心道:哼,你不理我,谁又想理你了。我不过看你师傅面上罢了。她素性骄傲,极少与人低头,但抱朴子所赠医书和丹药确令她获益良多,她对这位老者心中实存了感激与尊重。也正因如此,听到抱朴子的推托之词会令她那么失望与生气。
她咬咬唇,走到抱朴子面前:“对不住,方才我一时情急,误会了先生。”
抱朴子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老夫果真没看错人,我的医书与金针也没传错人。”
“先生的意思是……”
他微微一笑:“你说得对。医者,只管救死扶伤。”他轻叹一声:“实不瞒你,至建康不过数月,老夫于士庶之别已更为了然。这大半个月的牢狱刑囚,消磨了心志,更不免助长了心中避祸之念。怕担风险实是医者大忌。凡是病患,贵族草民,皆是一般。纵然是一介寒衣,亦不可贵草民而轻贵族。”他看向木尹,叹道:“木尹,为师从前不该怪你的。”
木尹一怔,声音已带了些哭腔:“师父,原是我愚笨,中了圈套连累了你。”
抱朴子含笑抚了抚他脑袋,又对归梦道:“天师道与士族勾连迫害我师徒,若非有你们,恐怕我师徒二人已埋骨异乡。”顿了顿,望向一旁的陆雪鸢:“只不过……医得了病,医不了命。天师道蛊惑人心,戕害千万性命,这姑娘纵然眼下得救,日后恐会重蹈今日覆辙,再受无穷苦楚……”
“这一点先生尽可放心。”一个清越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归梦回头,惊喜道:“远书!”
明铮向她一笑,撩起袍摆,跨进门来,朝抱朴子师徒拱拱手:“先生放心,其实太子殿下也有意铲除天师道,只是碍于一些关节有所迁延。如今已部署得十之八九,不日必有作为。”
抱朴子眉目轻舒,喜叹道:“如此,当是天下万民之幸。”
归梦牵了牵明铮衣袖:“你怎会来?是特地来寻我的吗?”
他却答非所问:“大闹天师道馆,劫走陆氏女郎的事已传得沸沸扬扬了,我一猜便知是你的手笔。”
“哦?你怎猜到的?”
明铮笑道:“除了你,还有谁那么胆大包天?”
归梦嗔他:“可不止我一人,还有你派去的那个傻瓜……”
明铮问及郎姓少年去处,她将经过说了。
明铮低头望着昏迷的陆雪鸢,目光含了些许悲悯与怜惜。这少女虽是被天师道毒害,然则是对他一番痴心单恋起的病因,他多少心内难安。
“现下便等他们取药回来,陆姑娘也可得救了。”归梦邀功道。她颇有些沾沾自喜,这事虽闹得大了些,但能救得一个少女性命也是值了。
说话间已至掌灯时分,县狱各处已点起火把灯笼,外头被照得亮堂堂的。归梦也将刑室里木桌的油灯点上。
忽听着门外有动静,归梦笑道:“必是回来了!” 便要去开门。
明铮忽问:“他们走了多久?”
归梦回忆道:“也就一顿饭的功夫。”她忽然想到:“咦,不对。从县狱到侯府来回至少也要半个时辰呢!”
叩门声响起,守在刑室门前的狱卒声音隔着门传来,极是慌张:“不好了,门口一大批官兵包围了县狱,县尊大人同另一位不知是什么官儿的大人来了,狱掾命所有人出去拜见……”说完匆匆去了。
归梦跺脚:“该死,他们找来得倒快!”不必猜,来者多半是陆家人。
明铮道:“从天师道馆到县狱的路人烟稀少,车辙印迹清晰,自然不难找寻。”
他们凝神听着,外头似乎是在一间间地搜寻,想必很快便会搜到这间刑室。归梦倒是无所畏惧,但使明铮在旁,无论上天入地,她都甘之如饴。
困于斗室,情知避无可避,她反倒冷静下来。当真奇怪,明明先时他们被郎姓少年领进县狱之时,也有一两个人撞见了,至少方才那名狱卒便是知情的,为何却无人检举揭发,反倒是任由来人一间间搜查呢?
明铮笑笑:“这便是某些人信奉的为官之道了。凡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在此地被发现,狱掾也只是个窝藏之罪,他大可说自己不知情,推个干净。此时郎兄并不在这里,若是主动揭发是他带你来此的,这可就是共谋了。狱掾如此,底下人自然也是一般。”
归梦恍然:“我还当是那姓郎的小子人缘好,个个替他兜着呢。”
“这也不无可能,郎兄弟为人豪气,性子爽直热情,自是令人心折。”
归梦秀目睁大:“你很喜欢他吗?”她惊讶他对郎姓少年评价如此之高。
明铮观她神情,失笑道:“你不会连他的醋都要喝吧?”
归梦笑啐一口,伸拳捶他。木尹在旁看得呆了,摇着头嘟囔道:“真是两个怪人,这当儿还有心思打情骂俏……”
明铮倒没什么,偏归梦耳朵尖听见了,吐舌头朝木尹扮了个鬼脸。
明铮轻咳一声,正色道:“陆尚书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奈何陆夫人心有迷障。现下只好拖得一时是一时,只盼郎兄他们尽快赶回,陆姑娘若得醒转,这场误会也可消弭。”他握一握归梦指尖:“我同陆家好歹来往过几次,我出去瞧瞧,你好生待在此处。”
归梦攥住他手:“不成,你不能去!”
“为什么?”明铮奇怪地问。
为什么?她心里自是有缘故的——明铮才同陆雪鸢退了婚,若此时又沾上这事,难保陆家不会多想,再度纠缠不清,那时却如何是好?
这番心思她却说不出口,只挺起胸脯:“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带走的,自然是我出面,不能连累你。”她这几句也是全然出自肺腑。明铮出身寒门,在朝是什么境地她再清楚不过,除了太子他无可仰仗。自己则不同,她便是把天捅了个窟窿,自有父母为她担待。左右不过是舍了闺阁女儿的名声,拼着被痛骂一番禁足几日,这事便也遮过去了。
明铮无奈苦笑:“你去?只怕场面更糟。”
归梦不满地扁起嘴:“你就这么瞧不起我?”
明铮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件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天师道背后势力非同小可,你亦是身份非凡,若是露了相,只怕消息传出会牵涉到你父母家族。你不如踏实待着,一应事情让我来解决,好吗?”
“不好!”她撇过头,抿着嘴唇有些赌气似的。她宁可声誉扫地,也不愿明铮再与陆家打什么交道。
木尹看得直皱眉,小声对抱朴子道:“难怪师父你曾说,谈情好比中了蛊毒,好的时候蜜里调油,不好的时候又急风骤雨,如同发了疯一般……”
他虽压低声音,但归梦也知是在说她,立刻扭头瞪他一眼:“臭小子,闭嘴!”
突然,门外豁然大亮,门也砰地一下被人踹开。
明铮将归梦揽至身后,归梦却不依。
踹门之人扫了一眼刑室内的情形,立刻向门外回报:“大人,果然在此!”
话音刚落便听一声惊呼,陆夫人已抢到门前,一眼见到陆雪鸢的情形,险些背过气去,多亏她身旁一男子扶住。这中年男子长须宽袍,面目威严,显是身份贵重,想来便是尚书陆纳了。
大批府役涌入,将刑室的门层层守住。陆纳尚未发话,已有一人硬挤着抢进门来,正是县狱狱掾。他大喝一声:“大胆贼人!尔等是何时偷入县狱的?还不速速束手就缚!”为了前途生计,这狱掾唯有装作不知,硬着头皮演到底了。
归梦听得好笑,正要编些话来说,却听明铮开口道:“陆使君!”
刑室内孤灯昏昧,陆纳见一人自光影里走出,小冠葛袍,风姿卓绝,声音又有些熟悉。
“哦,远书,你怎在此?”陆纳颇感讶异。
明铮施礼道:“使君安心,令爱暂无性命之忧。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纳得悉女儿被劫,先告了建康令,又带了府役四下追踪至此。眼见女儿昏沉躺在这幽仄而肮脏的刑室之中,愤怒与震惊自是不可言说。但他一向对明铮颇为青眼,便暂时压下满腔疑惑,移步至外。
明铮正要过去,归梦却拉住他不许他去,她大声道:“陆姑娘是我劫走的。当时她性命垂危,我并不是要害她,而是要救她!”
她声音清脆,显是女儿嗓音,可偏又穿了一身男装。诸人见了均觉奇异,不知她身份若何。
这刑室之内光亮不足,陆夫人一时没有认出归梦,只当她与明铮是一伙的。她双目如喷火,骂道:“小贱人信口雌黄!把女儿从母亲手里抢走,还说什么救人!何况是把人劫到这污秽之地!”说着便命人动手抱走陆雪鸢。
归梦死死拦住不让,明铮亦劝道:“陆姑娘现在不可挪动。”
陆夫人这一日下来受刺激太多,精神已至崩溃,早已听不进去任何话,吵嚷着便让府役动手抢人。
陆纳眉头皱起,未置可否。
屋内正在僵持,却听门外一阵骚动。那狱掾站在门口喝道:“好小子,竟去误卯偷闲,来人,快将他拉到下面去鞭笞二十!”
“让我进去!”郎姓少年声音在门外响起,继而拳来脚往呼喝殴打之声。
归梦大急:“快让那人进来,他身上有救命的药!”
陆夫人自是不信,直叫着让陆纳将刑室里一干人等全部拿下。陆纳看了明铮一眼,示意手下:“将鸢儿带走。”
归梦心知陆雪鸢此时若被带走便是生机尽绝,情急之下,她眼疾手快将陆夫人一把拽到身前,手上亮出一支金钗,锐利钗尖抵住陆夫人的脖颈:“都别动!”
明铮变色,对归梦道:“别闹了,快放了陆夫人!”
归梦才不管这许多,跟这些人有理说不清,只好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救了人再说。
陆夫人吓得尖叫不已,归梦嫌恶道:“闭嘴!放门外那人进来!”
她挟持着陆夫人,慢慢走到门前,只见外头乌压压的一群府役及皂衣狱卒,灯笼火把照天,诸人手上尽都握着明晃晃的钢刀。郎姓少年被两名狱卒扭住胳膊,一脸焦急。他望见归梦双目一亮,大声道:“都在我这里!”
归梦点点头,手上作势欲刺,恐吓众人:“放他进来,快些!”
郎姓少年脱了身,进到刑室,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抱朴子:“都在这里了,快给她服下。”
陆夫人认出郎姓少年,颤抖着手指着他道:“是他,先前便是他大闹道馆……”
“一个都莫要放走!”陆尚书下令。
众府役团团围了上来,但碍于陆夫人的安危,并不敢真正动手。
抱朴子拔开水囊塞口,乳白色的汁水流到碗中,又倾出一粒丹药在汁水里化开,给陆雪鸢服下。
陆夫人尖声叫道:“你们给她吃什么!”
归梦冷笑一声:“仔细看着,我们是害人还是救人,顷刻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