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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乱芳尘 落花绕树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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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用过茶点,又在苑中走了走,走到太子书房外的□□时,恰见一抹绛朱色人影缓缓走来,形容俊雅,身姿沉稳。
归梦双目一亮,笑着提起裙摆奔去:“远书!”
明铮看清归梦的一瞬,足下亦加快了步子:“慢一些,当心摔了。”
归梦奔来牵住他手,仰头凝视他脸庞,正见他朗眸中笑意如春,温润和煦,无论看多少遍都叫她心醉。
“我好想好想你!”她紧紧握住他手掌,半是委屈半是怨怪道:“可知今日是第七日啦,咱们足足有六日不曾见面。你既不来寻我,也不送信给我,是存心要我活活急死!”若不是顾忌这里是太子的西苑,顾及着诗安在身后,她恐怕已扑进明铮怀里了。
明铮反手握住她柔荑,微笑道:“你才还家,多陪陪双亲也是好的。”
归梦扁扁嘴:“你这没良心的,便是一点也不想我?”
明铮正要说什么,见姊姊已走了过来,忙低声道:“咱们来日方长。好啦,宫苑之中,别拧淘气。”
归梦见诗安走来,许多话也不方便同明铮讲,想着不如先去见过太子哥哥。
“远书,我同太子哥哥说几句话就来,你就在这等我,一定要等我哦——”说着一阵风似地去了。书房门前近侍尚来不及阻拦,归梦已闯了进去。
“梦儿?”萧益有些意外,随即笑着挥手斥退追进来的近侍,拿起手杖起身。
萧益打量着她,半笑半责备道:“前几日便听说你还家了。总算是肯回来了?”
归梦有些不好意思地垂首点点头。
“你啊你,可知当初你走后姨父姨母急成什么样?央着我派谢炅带着墨衣卫去寻你,你竟也不肯回。”
归梦忙问起谢炅何在。萧益答道:“我派他去京口办件差事。”继而问起她此去途中遭遇见闻,归梦一一答了,只将自己受伤一节略过不表。萧益听完叹道:”幸亏一路有惊无险。往后这任性的脾气可要收敛几分。”
归梦嘻嘻一笑:“我便知太子哥哥疼我—— 只叫我收敛,没叫我彻底改了这脾气!”
萧益啼笑皆非:“叫你改,你也得肯听才行。”他敛容轻叹:“我是羡慕你,世人多半循规蹈矩而活,又何必再多你一人如此?”拄杖绕回案前坐下。
束发金冠之下,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清瘦疲倦。
归梦走上前,见紫檀桌一侧黄纸奏疏堆积如山,正想慰问两句,却见另一侧放着两卷画轴,其中一卷尚未合拢,隐隐露出画中人物半边倩影。
“咦,这是什么?”归梦伸手过去取过画卷展开,果然画的是位宫装美人。画中女子手执纨扇,低眉垂眼,模样温婉。
归梦吃吃笑道:“太子哥哥莫不是又要选妃了?是在为此苦恼吗?”她转念想到,若是再有新人入西苑,诗安的日子还不定多么难过,便忍不住脱口而出:“难道你有了一名正妃并一名侧妃还不够吗?诗安郁郁寡欢,太子妃也才刚有身孕,你怎能在此时再纳新人?”
萧益被她一番抢白质问给弄得怔住了:“你说诗安郁郁寡欢……她怎么了?”
他果然还是最关心诗安的。
“你说怎么了?”归梦忿忿道:“诗安姊姊消瘦了许多,难道你看不出?你不是不喜欢夏侯敏吗?为何……为何她却比诗安先有了身孕?”
萧益哭笑不得:“不得了,你不过出了一趟远门,如今管得越发宽了,连我的内闱私事都要过问了。”
原来自明铮走后,明父的病情忽然危重,诗安请求回明府亲自照料老父。明父好转之后,诗安便即回到西苑,只是自己也累得大病了一场。
“她身子一向孱弱,此番病后,更是汤药不离口,每日饮食难进,人自然也瘦了一大圈。子嗣之事……其实自从她嫁与我,我便盼着能与她有个孩子,可我又不忍她受生育之苦。许是上天也洞悉我心中的矛盾,诗安始终不曾有孕。至于夏侯敏……他顿了顿:“或许是机缘巧合,我难得去她房中……说来也是我冷落了她。”
萧益答得坦承,归梦顿觉自己一番质问有些过分了,有些讪讪地抬起手上画卷:“那……这画上的女郎又是谁?”
“这是吏部尚书陆纳之女。”
“哦,怪不得瞧着有几分眼熟呢。”方才在显阳殿里,静默乖巧待在其母身旁的可不就是她?她二人还互通了名字,犹记得她的小字是“雪鸢”。只是这画师技艺寻常,将好好一位淑女画得有些呆板了。
归梦奇道:“太子哥哥案上为何收着她的画像?”
萧益犹豫了一下:“不瞒你。明父此番沉疴又起,虽暂时压住病势,但显是时日无多。他病势沉重之时唯一悬心的便是明铮的婚事。诗安是个孝女,不忍见老父抱憾而逝……”
归梦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竟是在为明铮议亲!他们要将陆雪鸢配给明铮!
“我不明白……”归梦有些恍惚。
萧益见归梦美目泛红,忙拄杖起身:“梦儿,你别难过!这事说来怪我。画像是一月前送来的。那时你与远书尚未归来,我实不知你二人进境如何……”
归梦大声打断他:“所以,你们就急着去为他挑一位贤惠的妻子,不仅能侍奉家翁,也好为他操理家事?”一股巨大的失望从她心底升起,前一刻她还在为诗安抱不平,此刻她却觉得自己被深深背叛了。不止是诗安,就连她敬爱的太子哥哥也背叛了她。他们联手给了她当头一棒!
归梦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如沸的心绪。“我为何离家,我对明铮的心思,诗安或许不够了解,难道太子哥哥你也不了解?为什么不帮我,还要横插一脚阻碍我?”
萧益耐心解释道:“是我不好。彼时明父垂危,诗安六神无主,我想着有喜事冲一冲也是好的,便作主暂替明铮与陆家定了口头之约。你且放心,方才我同远书提起,他并未答允……”
“冲喜之说分明是无稽之谈!太子哥哥何时也如无知下民一般迷信?难道为了让父母心安,就可以随意找一人来成婚吗?这是愚孝!”归梦心寒不已,顾不得什么尊卑礼节,失态地朝萧益大叫。“华亭陆氏!‘顾陆朱张’这些吴姓士族不是向来清高倨傲的很吗?他们连咱们这些北来侨族都不放在眼里,如何愿意将陆氏女郎嫁与寒门?!”
萧益伸手欲拍归梦肩头,却被她躲了过去。他收回手,缓缓道:“梦儿,你冷静些。倨傲归倨傲,吴姓士族江河日下亦是不争的事实。陆纳虽是尚书,但是年岁已高独木难支。陆纳夫妇俩膝下无出。这陆雪鸢是陆氏远支过继来的养女。听说去岁重阳登高那日,她遥遥见了远书一面,便倾心不已,竟自害起了相思……”
“够了够了,我不要听!”去岁重阳算得什么,早在三年多以前,她便爱上明铮了!无论是比爱得早还是爱得深,她都自信无人可与她比拟。
西苑,太子书房的大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一个窈窕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里冲了出来。门两侧的守卫还未看清这人容貌,这人便已一阵风似地跑走了。
花/径尽头,园内白梅开得正盛,一丛丛望去如皑皑白雪,纤尘不染。明铮悄立花间,正自出神,忽听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他转身,见归梦匆匆跑来,秀脸泛白,额上鼻尖沁出汗珠。
明铮自怀中掏出手绢替她擦拭:“我又不走。瞧你,跑得一头汗。”
归梦沉默着由他擦了两下,忽地挥手推开:“我问你,你觉得那陆雪鸢如何?”
“你知道了。”明铮并不意外。
归梦盯着他的嘴唇:“知道了,你为什么不拒绝?”
明铮反问:“能与华亭陆氏结亲是我高攀了,如何拒绝?”
归梦脑中轰然一响,惊得倒退两步,颤声道:“你,你……”明铮拉住她手,微微一笑:“我的意思是,只能想法子让陆氏主动退婚。”
归梦被他弄得一颗心七上八下,气得用指尖掐了他手心一下,却又不舍得掐得太重,倒像是在呵他痒痒。她心情稍宽,嘴上却赌气:“哼,那陆雪鸢为你生了相思病,怕是非你不嫁啦!能有什么办法?”
明铮笑道:“那就看陆尚书夫妇更在意什么了……”他忽然顿住不说了。
“什么意思?”归梦追问:“说啊!”
“天机不可泄露。”明铮眨眨眼,语声温柔地安抚道:“你安心等我,这些事让我去解决就好——信不过我吗?”
归梦低头不语。原以为母亲那松了口,再慢慢下些水磨功夫,终有一日能水到渠成。谁知不待自己说服双亲,明铮又惹来了一桩婚事。她并非不信他,而是觉着二人前途似汪洋中一叶小舟,风浪总是一个接一个打来。
她正自闷闷不乐,眼前却忽地一晃,一件亮澄澄的明黄之物出现在她面前,乃是一枚花簪。
“这是……送我的吗?”归梦自明铮手中接过,有些难以置信,这是明铮第一次送她礼物。
看到明铮含笑点头,她又惊又喜,举起这枚簪子细看,只见簪头是用一整块纯净的黄色玛瑙雕成蔷薇花的形状,阳光下剔透莹润,便如一朵真正含苞待放的黄色蔷薇花。簪身则是银鎏金的,整个簪子虽非名贵材料制成,倒也十分精巧别致。
“真好看!”她摩挲着簪子,忽然脸庞微微浮起一些浅红:“怎会想起送我这个?”
明铮不答,只伸手取过花簪,微一用力,簪子居然从中断为两截。
“哎呀,你做什么?”归梦可惜道。
明铮将带簪头的那一端给她看。原来这簪子竟是上下两截以螺纹嵌合而成。蔷薇花簪头那一截底部如一个小莲蓬似的,上面有数个小孔,每个小孔里都插着一枚银针。
“这里每根针上都淬了麻沸散。一根针的药量足以放倒如我这般的男子了。你戴着,留作防身之用。”他说着将上下两截拧紧嵌合上,又演示了一遍。
归梦一震,原来这枚簪子用意非凡,他是担心她的安危呢。
“可我若是扮男装怎么办?也戴这女儿家的花簪吗?”她心中欢喜无限,偏着头俏皮道。
明铮微微一笑,只见他将蔷薇花簪头握在左掌掌心,微一用力,“咔嗒”一声,那朵蔷薇花簪头便脱离了簪身。原来簪头也是暗藏玄机。这蔷薇花内里中空,拆掉之后簪头便变为一个扁圆,整个簪子就是一枚普通的绾发鎏金簪了。
归梦呆了呆,惊叹于明铮心思的细腻,连这一点都想到了。其实,若只为了簪管藏针,也无需在簪头上费这般巧思,只做成普通的扁圆簪即可。只是这样一来,便没那么好看了。她故意问:“若是不要这朵黄玛瑙蔷薇,不是便省了很多工夫吗?”
明铮低头凝注她,唇角抑不住笑意:“我也正想问你,你若是不要我,不是也省了许多麻烦吗?”
她被他打趣,羞得举起粉拳在他肩上捶了一下:“讨厌!”
恰时一阵寒风拂来,吹得寒梅花枝簌簌,二人翻飞的衣角下摆交叠一处,绛纱红晕染了少女流转的眼波。“帮我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