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梦归处》孙洛

128、山坡羊 山鬼暗啼风

　　　　一夜无话。归梦身上湿衣未换，又在潮湿的草棚里窝了一夜，醒来便觉浑身寒浸浸的，头脑亦是昏昏沉沉。

　　低头一瞧，身上盖着的是明铮的外衫。

　　她抬目望去，廊下明铮正闭目养神，显是守着一步也未曾离开。

　　总算他还有些良心，她嘴角浮起微笑。明铮却有所感应似地睁眼朝她望来。

　　两人相视一笑。

　　归梦将外衫尽都盖到慕容斐身上。她甫一动，慕容斐便警觉地惊醒，手迅速抓起身旁的金刀。

　　晨光熹微，靳风领着官差与一众山匪喽啰从屋内走了出来。

　　“公子，众人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想还是趁早下山，免生枝节。”靳风对明铮道。

　　明铮微笑颔首，将目光投向归梦。归梦早已拉着慕容斐起身，这鬼地方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雨后的山路湿滑难行，归梦一手给明铮牵着，另一手拉着慕容斐。这男孩虽早慧冷静得不像个孩子，可自从他救了她，她便将他当作弟弟一般看待了。

　　归梦瞧着明铮侧颜，悄声问他：“昨日我明明看见大树砸塌了石牢，唯一的出口也给碎石堵住了……你到底是怎么出来的？”当时她以为他被埋在石堆中，当真是伤心欲绝。后来乍然见他出现，惊喜过望，竟全没想起问他这件事。

　　明铮笑笑：“也是我运气好，那石牢顶上本有一处小小的通气孔。我当时听得一声巨响，头顶石壁开始崩裂，那气孔也裂得更大。我便抓准时机趁着石牢塌陷之前从孔中钻了出去，才没被活埋在里头。”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实际上石牢从崩裂到坍塌不过是转瞬间的事。想想便知那实是千钧一发。能在瞬间做出反应，实非常人所能做到。

　　归梦与靳风听得满心佩服。靳风忍不住咂舌：“这样的危难关头，也只有公子能逃脱。”

　　归梦叹道：“当然只有他这般聪明冷静才逃得脱，若换作是我，一定吓得手足无措了。”她回想起昨日闪电击树，大树崩裂砸毁山壁的情形，又觉得有些后怕，不禁扁起嘴：“昨日当真吓到我了。这样的事可不许再有了。”

　　“被吓到的又岂止是你。”他微微一笑，想起昨日入石牢探石牢，虽只短短片刻，心情亦是大起大落。其中忐忑悲喜，难与人道。

　　“是了！”她不甘地问：“你怎地不问我是如何从石牢脱身的？”她虽然晓得他早已猜到，仍是忍不住要听他亲口说一次。

　　明铮道：“只要你安然无恙，别的事都不重要。再说……”他笑着朝慕容斐努努嘴：“看到这位小兄弟出现，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众人行了一程，明铮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归梦循着他目光看去，隔着官差押送山匪的队伍，走在最末的是一抹摇摇欲坠的淡青色身影。白葳蕤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崎岖泥泞的山路，努力追着队伍而行。

　　只见她脚上着的一双芒鞋残破不堪，此刻已裹满了污泥，白嫩的脚趾从磨破的芒鞋洞中钻出，沾上了泥秽。

　　归梦正要说话，明铮却已松开她的手，示意白葳蕤上前。

　　白葳蕤走到面前，垂首躬身向明铮、归梦、靳风等人行了一礼。

　　明铮笑道：“不必如此多礼。山路难行，你还是与我们一起走在前头，也好有个照应。”说着朝她伸出手去。

　　白葳蕤抬头，秋水般的双眸中闪过感激、欢喜，正想牵住明铮的手，但瞥见归梦脸上露出一抹不豫之色，忙又低下头咬唇道：“多谢公子……我、我自己走便是了。”

　　明铮明白过来，收回手，嘱咐靳风：“你照拂白姑娘。”

　　队伍继续前行。明铮却不来牵归梦的手，步子也比之前快了一些。归梦快走几步赶上，主动伸手过去牵住他手，他却不似之前反握住她手。

　　她观他侧颜，看不出喜怒。他素来爱笑，若是唇边不见微笑，极可能是生气了。

　　“你怎么了？”她有些莫名，不知他为何生气。

　　明铮沉着脸不说话。归梦回想方才的事，明白了几分，心虚却又嘴硬：“人家说要自己走，不用你牵，这有什么好气的？”

　　明铮微微侧头瞥她一眼，唯有苦笑。他步履不慢，归梦一手拉着他，另一手拉着慕容斐，步子迈得快了险些滑倒。

　　“喂喂，你慢一点！不知道照拂下姑娘家吗？”她埋怨道。

　　他终于慢了下来，叹了口气：“你也知道要照顾姑娘家。白姑娘是个可怜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咱们不该照拂她一些吗？”

　　归梦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她当然是有同情心的，不然当初也不会救下白葳蕤了。可她实不愿让明铮去牵别的女孩。他只能是她一个人的，是她独享的。

　　“知道了，我会对她好些的。”

　　朝阳渐渐升起，晨光驱散了山间晨雾。庐山植被浓密，极易迷路，幸好这些鄱阳县的官差对道路熟悉，靳风来时也特意做了标记。走在半山腰的小径上，整个山间除了众人说话赶路之声，只闻得到山涧淙淙，鸟鸣啾啾，分外空寂。

　　归梦忽觉慕容斐冰凉的手掌捏紧了她手心，她停下步子：“怎么了？”

　　慕容斐鼻翼微微抽动，琥珀色的双瞳猛然收缩，定定瞪视着前方不远处的草丛。

　　明铮略一思忖，轻轻放开归梦的手：“我去前头看看。”他话音刚落，靳风已抢上前：“我去！”

　　归梦自是不放心，紧随明铮身旁，白葳蕤、慕容斐亦自相随。

　　前面是一片不算太高的岩壁，凹进去一大块，宛然是一个小山洞，洞前长满一片没膝的乱草。

　　几人拨着草丛前进，渐渐闻到一股腥气，愈是走近，那腥气愈发浓烈。

　　“啊——”蓦地，身后的白葳蕤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众人目光纷纷投去。归梦离她最近，忙回头查看，只见白葳蕤俏脸煞白，吓得话也说不出来，手指颤抖着指着脚下的草丛。

　　归梦定睛一瞧，触目惊心。原来那草丛里竟躺着半只带血的人手！

　　这只手掌不知被什么野兽啃咬过，已是残缺不堪，皮肉零丁，白骨森然。

　　忽听前方草丛中靳风叫道：“在这里了！”

　　官差头目立刻唤了几名官差上前。

　　归梦对慕容斐道：“你陪着这个姊姊。”朝明铮与靳风走去。

　　明铮道：“别过来。”

　　然而归梦已经看见了，山洞前的草丛中，鲜血染黑了一大片的绿草，草堆里隐隐可见半爿血肉模糊的尸体。那人的脑袋歪在一边，五官给野兽咬得不成样子，但是看头发与服饰，倒有些眼熟。

　　浓郁的血腥气直冲进鼻间，归梦胸口忽涌起一阵烦恶，忍不住干呕起来。

　　几名官差上前，见此惨状亦是转过头去，纷纷遮住口鼻，连连作呕。

　　明铮轻抚着归梦的后背，归梦喘息着直起身，忽然反应过来：“是……沙钢？”

　　“是他。”

　　这残尸竟然是沙钢！他昨夜才背了幺娘下山，不想今晨居然救被发现死在了山中。

　　靳风叹道：“雨后的山里，极易有野兽出没。沙钢虽是这庐山的地头蛇，熟悉地形，却也逃不过狼吻，以至死无全尸。”

　　“他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归梦嘴上这般说，心里却也觉得沙钢的死法确实过于凄惨。

　　官差头目上前，朝明铮拱了拱手道：“敢问使君。这沙钢乃是朝廷钦犯，如今死在这里，连脑袋都给啃得稀烂。这……却叫小的如何交差？”

　　明铮笑道：“这里众人皆是见证，验明正身是确凿无疑的了。昨夜是我做主放他下山的，若有什么，我自去与你们县令大人分辨便是了。”

　　那官差连连摆手说“不敢不敢”。靳风咳嗽一声，将那官差拉到一旁说话。随后几名官差便合力掘了个坑，将沙钢的尸首草草埋了，免得又给野兽叼去，尸骨无存。

　　一众山匪闻得沙钢死讯，无不激愤，虽然手被绑缚，口不能言，喉咙里却都发出“呜呜”之声。其中一人更是趁着官差不备，朝沙钢掩埋之处奔去。

　　官差们怒嚷：“反了！反了！”

　　归梦见那人正是那日下山去请大夫，结果被靳风擒住的那名小弟。那小弟跪倒在沙钢坟前，眼含热泪，竟以头抢地“呜呜”哭了起来。

　　她不无感慨：“我只当这人全无义气。没想到他对沙钢倒还有些感情……”忍不住唤住官差：“便让他祭拜一下吧。”

　　明铮道：“世道艰难，难免有人一时误入歧途……”两人正说着话，却见那小弟竟然起身径直朝那山洞奔去。

　　官差大叫：“不好，小贼要跑！”

　　归梦等人忙追了上去，直追进了山洞。那山洞入口并不甚大，顶多容得下一人猫腰钻入。明铮与靳风率先拨开乱草钻了进去。归梦只得在洞口相候。

　　“当心啊！”她瞧不清洞内情形，有些焦急。

　　岂料不过片刻的功夫，几人便都从洞内钻了出来。

　　靳风抓着那小弟，明铮臂弯里却赫然抱着一个女子！

　　归梦讶然道：“原来她竟躲在山洞里！”这女子正是幺娘。想来昨夜沙钢负着她下山，山路陡峭湿滑，便打算到这山洞之中渡过一宿，哪知不幸赶上山中饿狼出没。

　　归梦凑近一看，这幺娘虽然昏迷，但鼻息尚在。

　　“她还活着！”归梦有些惊讶，幺娘身上俱都完好，显然一点伤都没有受。

　　白葳蕤怯怯问道：“他们兄妹俩既是在一处。为何那沙……沙钢死得这般凄惨。幺娘却能毫发无伤？”

　　明铮看了眼幺娘苍白的面容，叹道：“只怕正是因为沙钢死得凄惨，她才能毫发无伤。”

　　那小弟忽然在靳风手底拼命挣扎起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靳风不耐，索性拿掉他口中的破布团。

　　小弟“扑通”一声朝明铮跪了下来，哭道：“我们老大从来最疼这个妹妹，他定是为了护着幺娘才死的！方才小人不是要逃，是小人猜想幺娘或许在这洞中！这山洞是我和老大曾经在山里迷路时的歇脚之处……”

　　他涕泪横流：“大人，求您不要抓幺娘，她真是无辜的，我们平日做的坏事她全不知情。老大只骗她是正经做生意赚来的。她从前在山里救回一个快饿死的流浪汉。那人本是个父母双亡的流民，幺娘一心一意对他好，俩人便在山寨成了亲还生了娃儿。可时日久了，他便嫌幺娘貌丑，总是从她那要了银钱下山寻欢作乐，后来被我们老大一刀杀了。幺娘失了丈夫又失了孩子，才得了疯病。大人，求您开恩救救她！那夜的事全是小人撺掇的！您要怪就怪我，别怪幺娘！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千年修得共枕眠’，你们……”

　　“住口！”归梦大怒，狠狠抽了他一耳光：“你满嘴胡吣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