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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一只兔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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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天气通报。受稳定的太平洋副热带高压影响,天气持续向好,海面仅有轻微至小波……”
游轮的无线广播在早上八点准时播报海上风向,心理咨询室的灯亮了又暗,转为“接待状态”。
“一直做噩梦是吗?是做什么噩梦呢?”
宥宁局促地坐在医生对面,长长的眼睫颤了又颤,连带着手指也跟着紧缩放松。
他无意识地咬住唇瓣,手指揉搓着衣角,肉眼可见的紧张迟疑着,因为麻烦到别人,白净的脸庞泛起难堪的热意。
还是不要说了……
要是公司知道他进行心理咨询,认为他是什么大麻烦就不好了。
“只是一点点噩梦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小小声说着,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满身无所适从的局促,脑袋低了又低。
像是做错事般,只从衣领里露出一节雪白的后颈,手指揉搓着衣角泛着局促的粉意。
他想要离开,心理医生好脾气地笑笑,将一杯温水放置在他的面前,咨询室不知道点了什么熏香,是淡淡的甘苔调,显得温和又绵长。
“不要紧张,长时间的航行就算是熟练的水手都容易出现心理问题,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才会有我的存在不是吗?”
医生慢悠悠地说着,猝然又转移了话题:“你梦见了什么?”
宥宁沉心静气地听着,被医生温和的态度说服了,他总是小心胆怯,像是一株含羞草,稍微舒展开叶片被人一碰又悄悄缩了回去。
但要是好声好气和他说话,他又愿意乖乖地舒展叶片给人摸摸头发。
柔软的黑发贴在他白皙的腮边,他抿了下唇,小脸埋进阴影里,细声细气地重复:“我梦见……”
黑暗、无休止的黑暗。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织网中,巨大的阴影从上将他笼罩,那个阴影巨大又冷酷,动作间总会发出金属般铮铮的碰撞声。
一步、一步。
哒、哒、哒。
阴影逐渐下落,说不清是恐惧又或者其他什么,他蜷缩在阴影下无助地抽泣,冰冷的甲面与他滚.烫的皮肤贴在一起,他瑟缩着求饶,攥着窄窄的金属触足,身上漫出怪异而又靡.艳的红痕……
“梦见了织网与巨大的怪物,然后呢?”医生诱导般继续询问:“它和你沟通了吗?”
宥宁猝然抿起唇角,他似乎想到什么恐惧不解的事情,呼吸急促,像是话语在他口中打架,磕磕绊绊地吐出只言片语:“它、它……”
“它对我说……”
他猝然停住,白皙的手指纠结地搭在一起,细长眉皱在一起,无意识地看向医生。
医生适时开口:“别担心,我们的交流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毕竟公司费了那么多钱把你招过去,要是在第一时间把你送回去可太不划算了。”
他开了一个玩笑,宥宁也迷惑懵懂地跟着弯了下唇。
“抱歉,我记不清它和我说了什么。”
撒谎。
宥宁忍不住低下头,因为撒谎,耳垂连着脖颈红了一片。
是的,他撒谎了。
那只怪物、不,或许是他梦里的丈夫,祂摸着宥宁的肚子,宽阔的肩膀如山般倾靠在宥宁的后背,用低沉又溢满安抚意味的嗓音轻轻与他耳语。
——就像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为什么是他的丈夫?他是男孩子,就算有家庭也应该他才是丈夫……吧?
医生意味不明地叹息着,将问诊记录塞进了碎纸机里。
宥宁只是做噩梦,并没有影响睡眠,是以医生只是简单地安慰了他几句,就将他送出了咨询室。
宥宁刚出门,就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了咨询室。
原来大家在海上都会做噩梦吗?宥宁感到安心许多,他在咨询室呆的几分钟,无线广播的天气预报还没有结束,他听到了最后几句。
“……今天天气不错,多云转晴,海况良好,适合开展甲板维修、油漆或补给作业。”
这艘游轮从港口出发,除掉补给时间,已经在海上航行了十三天了。
公司很舍得出钱,即便是低廉卑微的清洁工,也愿意用游轮好好运到目的地,还配备了厨师、医生,甚至包括游轮自带的一些娱乐项目也可以免费玩。
而且工资很高,从来只有两千多工资的宥宁第一次拿到了月薪六千,甚至包括他听都听不懂的五险一金。
宥宁还是第一次出省,还是到海岛这样远离大陆的地方,这些天海上摇摇晃晃,早把宥宁不大的胆子给摇散了。
但一想到每个月的工资,又忍不住高兴地翘起唇角,嘴巴抿着叼住了素包子,拿着便宜的水笔在本子上涂涂画画。
有钱,他就可以买颜料学画画了,还可以报一两期绘画班。
千篇一律的海水在清晨的阳光下照得透亮,海水的波纹映在天上时不时抖动着波纹,将远处绿油油的一线海岛攥进海天一色的模糊边界中,恍惚叫人因为是幻觉一场。
透粉色的眼睛凝视着眼前的画面,宥宁眼巴巴地趴在室内的玻璃窗上往外眺望,白皙的脸上映着灿灿彩霞光。
他急匆匆地低下头,手上还带着水笔的墨迹,单色的水笔在纸张上涂抹出深浅不一的色彩。
少年趴在床上,纤细的腰塌下去唯独胸膛挺了起来,起伏出极为柔韧的弧度,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
一片耳朵软软地垂了下来,他有意识地翘起耳朵,然而总有一只耳朵不听话,他只能用带草莓的大肠发圈将两只耳朵一捆,老老实实地背在脑后。
“宥宁、宥宁。”
哒哒的脚步声欢快地撞进室内,宥宁被大肠发圈砸了一下,连忙裹着被子蜷进床里面,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脑袋。
确定兔耳朵已经收回去了,才彻底松了口气。
作为一只混迹在人类社会的小兔子,藏好耳朵可是必须的。
他裹在被子里咕蛹几下,乱糟糟地冒出一个脑袋,屁股将吓炸毛的兔球球压住,细声细气地问:“怎么了珍珠?”
季珍珠是他在游轮里的室友,他个性开朗,一多半时间是在别人那里乱窜。
此刻他满脸兴奋,冲进来大喊:“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季珍珠从外面高高兴兴地飞进房间里,看见宥宁床上的本子,好奇地探头过头,只看到几条漂亮的线条寥寥勾勒出海水与太阳的影子。
“宥宁你还会画画!”
季珍珠惊呼出声,把顾了耳朵顾不上画的小兔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扑在画上,耳垂连带着脸一下子红了个遍。
“只、只是随便画画……”宥宁小小声说着,垂着眼羞赧地抿着唇,手将本子往被子里塞了塞,不好意思地将被子里的小玩偶捞了出来。
怀里的垂耳兔玩偶柔软可爱,只是不可避免地洗到褪色,被两条胳膊抱在怀里,可见主人十分珍惜,唯独腿上撕裂了一片又被补过,补丁蜈蚣般丑丑地蜿蜒在腿上。
宥宁心疼地摸了摸兔子先生的腿,一张红透的脸埋进兔子先生的后背,像是受到惊吓的鸵鸟,躲了脑袋就万事大吉了。
季珍珠早就习惯自己室友害羞的性子了,他笑了两声,眼睛闪闪发亮:“这该死的船都快把我脑浆晃匀了,终于要到了!”
“诶诶你看到没,就那绿色的地方,据说我们这次要去一个研究所工作,打扫卫生,清洁工嘛~”
季珍珠手舞足蹈着,既幻想自己在研究所工作说不定能看到很多高科技,又幻想自己被科研人员赏识转正一直做好工作。
毕竟他们只是派遣公司派过来的临时工而已,半年工期过去,他们又要去做两三千的清洁工作了,没有五险一金的那种。
宥宁收拾好话本,将大肠发圈小心地叠进自己的背包里,因为季珍珠的话,也忍不住期待地抿起唇角,露出含蓄小心的笑容。
要是能一直有好工作就好了。
广播:“即将到达目的地,所有人收拾东西,立刻上甲板集合。重复一遍,即将到达目的地,所有人收拾东西,立刻上甲板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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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喧哗地拍打在海岸上,研究所人影匆匆,脚步不停,嘈杂的脚步一层一层往下钻研,越过下层的宿舍、更下层的研究室,再越过清洁工们拖拽工具的脚步。
黑暗中,密密麻麻的织网突然震颤起来。
微不可闻的颤音抖动着线条,联翩汇聚成一道乐曲,起初急切得犹如狂风骤雨,细细密密地连通震颤着蛛网最中心的一点,其后极尽缠绵缱绻,绵绵如梦,勾.引般低吟。
黑暗中,一双猩红眼眸诡谲睁开,它无情转动着,八道冰冷锐利的刀锋欲要将桎梏层层切断。
“滴——”
刺目的警示红光拉响警报,闪烁着照亮黑暗中那只巨型蜘蛛怪物,祂安静地匍匐在织网上,如同极有耐心的猎手,冷冷地俯视着蝼蚁自投。
杂乱的脚步声匆忙赶来,怪物安静地闭上眼睛,警报停歇,一切似乎回归正常。
唯独一双猩红的眼睛穿越海洋,在命运的织网上窥见一张漂亮青涩的小脸。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