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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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刘司灯的声音斩钉截铁，“这卷轴是我亲自看过的，不会有错。”
戚幼微的心猛地一沉。整理核对卷轴一直是她的差事，若真是在她手上出了纰漏，或是被人动了手脚，这盆脏水最终只会泼到她头上。
她在尚寝局这大半个月，自问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即便不懂也拉着甘兰英问清楚了才做，怎会……
刘司灯看着她骤变的脸色，语气放缓了些：“戚姑娘，许是连日整理卷轴太过疲累，看错了一项半项也是有的。只是这数目若真对不上，上头怪罪下来，可不是你我一两句‘看错了’就能搪塞过去的。”
“余芳那边，可是有铁证的。如今太后娘娘要的三千盏灯笼短了这许多，咱们也只能盼着上头能多拨些银子下来填补了。”
戚幼微追问，指尖微微发凉：“如果没有银子呢？”
刘司灯闻言，竟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那自然得劳烦戚姑娘，去卫大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再请余芳女史往司礼监那边走动走动，求个情面，总能周转的。”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她去找卫别鹤，利用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去填这莫名其妙的亏空。
戚幼微心底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她是不够聪明，但又不是个蠢货。
没道理，算盘珠子都打到她脸上了，她还要答应。
戚幼微拒绝得很干脆，“司灯我没有看错卷轴上的数目，如果你不相信我，那我就不做这件事了。”
戚幼微不明白灯笼里面的弯弯绕绕，是谁胆大包天将宫中之物运出去换钱，谁又是最终的得利者，她一概不知。
戚幼微只想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而不是被这群污泥拖下水。
戚幼微随便找了个理由，告辞走了出来。
甘兰英紧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问：“姑娘，这事……要不要告诉卫大人？”
戚幼微摇头：“不告诉他，他的事已经很忙了，我现在又没有什么生命安全，就不用找他了。”
甘兰英好奇道，“那姑娘觉得，司灯也掺和了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戚幼微抿了抿唇，宫墙间的穿堂风吹得她浑身发冷，“但我感觉，她是知情的，至少是默许的。可我凭什么做这个冤大头？这锅，我绝不背。”
甘兰英点了点头，“姑娘说得在理，这事和司礼监脱不了干系，还有那个余芳。姑娘若是心里不踏实，不如称病躲几日吧？”
戚幼微语气坚定，“做错事的不是我，我才不害怕。该害怕的，是那群偷卖灯笼、中饱私囊的人才对。”
然而戚幼微没想到，才过两日，还是青山领着一大群太监，将两千多盏灯笼从西华门运到灯笼库，还叫了人去清点。
尚寝局的女史们都忙，这差事最终落到了“清闲”的戚幼微头上。
刘司灯吩咐得自然，让戚幼微带着甘兰英去盯着。
灯笼库距离尚寝局不算近，但离幼微阁不远，走过几次，戚幼微将宫里的路线也记得差不多了。
也正因如此，她此刻清晰地意识到，入宫第一日那个大雨天，卫别鹤领着她，根本就是在六局一司绕了无数个圈子。
青山见着戚幼微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戚姑娘辛苦了，奴才留了人手一起清点，您过目便好。”
戚幼微看了看庞大的灯笼库，里面的木柱上挂着满满当当的、各式各样的灯笼。里面没点灯，昏暗的灯笼库与红纱制成的灯笼融在一起，倒显出几分诡异。
戚幼微拿着小册子，跟在几个小太监身后，太监们清点，甘兰英在一旁监督。
寻了个间隙，戚幼微将青山拉到一旁：“为什么是你运进来的……卫别鹤他……”
青山笑着拱手：“姑娘放宽心，不过几百两银子的小事，义父岂会与司礼监计较？他们既然想要这个人情，给了便是。”
戚幼微不解：“可是，凭什么呢？卫别鹤他为什么要顺他们的意，他们明明就是想让他也掺和进来。”
青山不言，他听到戚幼微的话后，才知道为什么卫别鹤说戚幼微最是胆小，也最为胆大。
青山压低了声音：“姑娘，这潭水里的鱼，喂饱了才好捞。义父自有分寸。您若实在担心，不如亲自去幼微阁看看他”
戚幼微怔了片刻，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赌气道：“我才不去！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也可以找我。”
戚幼微猛地回头，看见卫别鹤不知何时已站在灯笼库门口，正缓步走来。
库内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神情平静无波，唯独那双眼睛，深得见不到底。
戚幼微突然脸热了一下，她仰头看向卫别鹤，只一眼，就别过了脸去。
“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卫别鹤竟然点了点头，“嗯。”
他应得如此干脆，反倒噎得戚幼微说不出话来。
戚幼微忍不住抬头，认真看向他。
卫别鹤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脸上那种冰冷的淡漠稍稍融化，眉宇间刻意缓和下来，带上一点惯有的、让人看不真切的温和。
“看我做什么？”他问。
戚幼微声音小小的，带着试探：“你和司礼监的人……是一伙的吗？”
卫别鹤被戚幼微的语气逗笑，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不算是。怎么？这就讨厌我了？”
偏偏卫别鹤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是上扬着的，仿佛被戚幼微讨厌，是一件值得他自豪的事。
戚幼微老实摇头，“我现在不会，等回了现代再说。”
卫别鹤的语气越发宠溺，“好。”
卫别鹤跟在戚幼微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眼神晦暗不明。
卫别鹤的心思有时极其矛盾。
既期待戚幼微能撕开，他这层温润伪装的皮囊，看清内里真实的、或许不堪的模样。
但又沉迷于自己精心营造的假象之中。
她信赖他，依赖他，这让他愉悦。
但若她开始怀疑、警惕，甚至憎恶，那骤然绷紧的神经和恐惧的眼神，或许……会更让他兴奋。
卫别鹤从小没有什么能称之为“喜欢”的东西。
即便偶尔有，也会立刻被人夺走，送到他兄长手中。
于是后来的卫别鹤学会了，不去喜欢，只去抢夺。
只有抢到手的，才会是自己的。
而他如今的目标，显而易见。
认识沈毓之后的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如何取代对方，掠夺对方的一切，那种取而代之的快感足以令他颤栗。
可奇怪的是，卫别鹤隐约觉得，戚幼微似乎并不在意他究竟是谁。
就算卫别鹤告诉了戚幼微，他是她的竹马，是沈逢光。
除了最初戚幼微稍微惊讶了一些，她对他也没有别的任何不同。
这甚至让卫别鹤怀疑，沈毓口中那些所谓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否从头至尾都是一个骗局。
从灯笼库回小院的路上，戚幼微磨磨蹭蹭地走在卫别鹤身侧。
理智告诉她宫闱秘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可四下无人，她终究没忍住：“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卫别鹤沉默了片刻。
他不可能告诉戚幼微，这是在纵容司礼监自寻死路，更不会说，这也是他为自己选定的终局之一。
卫别鹤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这算不得帮，只是需要一个人去做这件事。戚幼微，你知道历史发展的必然性吗？这就是必然。”
卫别鹤看着戚幼微懵懂的眼神，不介意多告诉她一些：“这宫里，脏水总要有人泼，功劳总要有人领。今日他们敢动灯笼库，明日就敢动军械库。把他们喂饱了，养肥了，才好一刀宰了。”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残酷。
戚幼微不明白他的话，不管是之前的沈逢光，还是现在的卫别鹤，他们好像都有自己的理由，戚幼微说不过他们。
戚幼微垂着头，咕哝了一句：“但我不想你和他们一起做坏事，我们好好在这儿旅游一段时间，然后找到回去的方法不好么？这又不是我们的世界……”
卫别鹤垂眸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戏谑：“能回去就好了。”
不难听出卫别鹤语气中的无奈，戚幼微对于穿越回去这件事也很没底气，毕竟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来的。
好像就一闭眼、一睁眼，她就换了个身份。
可怕的是，这定南侯府的戚缨和自己还长得一模一样。
戚幼微从前在书里看过，说是多少年一个轮回，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在想，自己是不是穿成了前世。
但这一切的疑问，都没有人给她解答。
戚幼微好奇地问，“你在这儿生活的这几年，有找过回去的办法吗？”
“怎么没找过？”卫别鹤叹了口气，连带着他腰间的玉坠子也晃了晃，“只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卫别鹤认真地盯着戚幼微看，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想回去么？
恐怕是不可能了。
他会在这里，戚幼微也只能在他身边。
戚幼微却并未，因卫别鹤的话而彻底绝望，反而自我安慰道：“说不定只是时机未到。”
戚幼微一路和卫别鹤一起走回了自己的小院，她还以为卫别鹤只是送她回来，没想到卫别鹤微微一个侧身，先她一步，走了进去。
卫别鹤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她的院子来，在戚幼微住进来之前，这处院子空落落的。
现在她的东西放在各处都有，满满当当的，却莫名透着生机。
卫别鹤满意地笑了，这大概就是沈毓说的，令人心安的生活气息。
而这一切，只有戚幼微能带给他。
院子的角落有一方小灶，是戚幼微没事干的时候，自己用泥土垒起来的，做不了饭，但能烤一些蔬果。
现在天气越累越冷的，戚幼微也不愿意在外面多待，但却看着卫别鹤对自己垒的小灶兴致勃勃。
戚幼微问，“你想烤红薯吃吗？”
卫别鹤答非所问，“我记得你之前不喜欢吃这个。”
戚幼微从角落里挑出两个小红薯，廊下还有些干柴，她熟稔地用火折子生起火来，“无聊嘛，这里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我又不会绣花写诗，就只能玩这个了呀。”
是啊，这个时代怎么可能比得上她曾经生活的世界。
对于戚幼微来说，穿越这回事，不异于是让她从天上掉到地狱，甚至她连自己的刑期都不清楚。
戚幼微拍了拍身侧的小木凳，“坐吗？”
卫别鹤轻撩衣袍，坐在戚幼微身边，认真地看着她伸出双手去烤火。
渐渐升起的火焰，照映着她的脸颊，多添了一抹红润。
卫别鹤忽然慢悠悠地开口：“宫中有明令，严禁私自生火。”
她刚伸出去的手还没烤热，听到卫别鹤的话，背后一颤。
戚幼微平日里行事算是小心谨慎了，她一点不敢违背宫里的规则，就像是自己在玩规则怪谈一样，戚幼微老实又听话。
“那你不早说！！”
戚幼微惊慌失措地看向他，卫别鹤倒是一脸满不在意的模样，也伸出了手去，冰凉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但这火很暖。”
“还是灭了吧，被人发现就糟了。”她心有余悸，说着就要起身去拿水。
卫别鹤却倏地伸手，握住了戚幼微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初冬的凉意，轻易便圈住了她纤细的腕骨。“不用，烤会儿吧。”
他的视线落在两人的手上，他的手掌宽大，紧紧攥住了她的腕骨，那么轻易。
“你手好冰。”
戚幼微狐疑地看着卫别鹤：“这样真的没事吗？”
“无妨。”卫别鹤示意了一下院门方向，“青山在外面守着。”
戚幼微点了点头，又往里面加了两根柴火，“那要不要叫青山一起来烤烤火？”
卫别鹤摇头，“不了，他不怕冷。”
顶着戚幼微怀疑的眼神，卫别鹤补充道：“他经常冬泳，火气大。”
戚幼微恍然，“原来如此。”
戚幼微是个怕冷的人，还没到冬天，就已经给自己裹上冬袄了。
卫别鹤身上也是冷冰冰的，刚刚握住她腕骨的掌心也那样冰凉。
戚幼微犹豫了一下，朝着卫别鹤的方向悄悄挪近了一点，两人衣袖相叠，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挤紧些，更暖和。”她小声提议，声音被噼啪的火苗声掩盖得几乎听不清。
卫别鹤没有动，却也没有避开。
跳跃的火焰在两人之间无声燃烧，空气里弥漫开木柴的味道，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悄然滋长的暧昧与静默。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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