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当铺》mitsuyo

169、番外·二

　　我从成仙之日起，就是没有名字的。
　　旁人唤我一声仙君，是因为尊敬这九重仙境的至尊——九天玄女。
　　玄女总是一副高傲不易亲近的模样，更兼她的法力是这九重仙境上顶顶厉害的，旁人都是无法与她相提并论的。
　　这般的法力加身，更是让旁人不敢多靠近半分的。
　　可是只有我知道，玄女哪里是真的有着这旁人这般高傲的脾性的，她这私底下可是个磨人至极的粘人精。
　　自从她将我从一个凡人提携成为一个仙人之后，便是隔三差五地来到我的宫殿找我下棋、喝酒，最后她干脆亮了底牌来，问我，“小君，你要不要同我试试看这凡间人常说的相爱到底是个什么感受的？”
　　我从未体验过何种的感情叫过相爱。
　　我七岁以前，一直是跟着一个我唤作“三爷”的人在街上行乞的，今日讨饭的好了些，我所过的日子就是好上不少的。
　　起先，我以为自己会一直过着这样子的生活，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可是我不曾想到，那身子骨一向硬朗的三爷，却是在我七岁那年骤然间病逝了，甚至是连让我买药的时间都是没有的，他就要一命呜呼的了。
　　我也是不知这内心涌出的感情到底是如何的，只知道那个一直抚养着我的老人如今去世了，而我，是真的成为了一个孤儿。
　　也正是这天，我碰见了神庙里下凡来游玩的玄女。
　　她露出了狡孽的笑意来，睁着一双水灵的大眼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这小子我瞧着倒是顺眼的紧，本宫倒是不如给你个机会，让你成为本宫的座下童子，如何？”
　　这之后的事情，便是我在仙境长达百年的生活了。
　　我不理解玄女口中所说的凡人情爱到底是个什么感受，只知道要无条件地去顺从她的命令。
　　因为从我成仙之日起，我便是被无数的人告知，我是玄女的人，玄女是我的再生父母。
　　父母？
　　我没有过这父母，故而也是素来不知到底该以何种的感情去面对这样子的人的。只知道在玄女呼唤我姓名的时候，说上一句，“我着实受不起玄女恩赐。”
　　这话我也着实是没有同玄女玩笑的，我确实受不起她的恩赐。
　　她单单将我提携成为了这九重仙境的仙君，我便是已经受到了无数人的关注了。若是玄女再稍稍对我上心三分，我怕是要直接被玉皇大帝给找到这跟前问话的了。
　　玄女也只是笑着不曾再多嘴，眯着眼睛看着那凡间的方向，柔声道，“小君，你觉得凡人究竟是有什么好的呢？”
　　我缄默不言，摇了摇头。
　　“他们要感受生老病死，要感受妻离子散，要感受贫穷和饥饿。究竟是有什么好的呢？”玄女闭起了眼睛来，叹息道，“可是我却是偏偏想要成为凡人的。”
　　“这人间的爱恨悲欢，喜怒爱乐，我都是想要品尝上一番的，尤其是这人间的情爱，我也是想要去尝一尝的。”
　　玄女不曾遂了她的心愿成为凡人，那场大战中，她耗尽了所有的法力护住了仙境，肉身和灵体分离，沉睡了整整百年的时光。
　　她临死之前千叮咛万嘱咐，无比要让我将她复活。
　　我一一答应。
　　她死后，我也是依着她的话去做了，耗费了百年的时光，私自下凡来到了人间，通过这一家当铺不停地寻找着她那八十八块肉身碎片。
　　作为私自下凡的代价，我的仙身被留在了九重仙境上，□□受到了来自仙境的诅咒，每到三十岁的时候都会死亡，走过那忘川河畔，由轮回镜而下，再重生为这当铺的主人。
　　我为自己取了个名字，顾暮。
　　在人间的这几百年，我与不同的凡人接触着，学会了凡人的情感，也逐渐开始能够通过凡人的一举一动来读懂他们的心思。我也开始变得愈发像个凡人，言谈举止之间，如果不是那每三十年就要重生的诅咒，我想我已经是在凡间过上了极其美好的生活了。
　　直到那一年，我在当铺前遇到了庱戚。
　　她的双眼是玄女身上最后的两块碎片，只需要取出，玄女就是可以复活的了。
　　可是作为代价，已经成年的容器只能够面临死亡。
　　而且是永不翻身的死亡。
　　我在凡间待了百年的时间，终究是沾染了不少凡人的情感，譬如怜惜。
　　南清说我这不是怜惜，只是单纯和这个小姑娘对上眼了。
　　我哪里是会听着南清的话的，我在仙境修炼了百年的时间，早已是将这六根断的清净了，哪里是会对着这个人间小姑娘动心的。
　　“由容器自主贡献的眼睛，精气更为纯真，也是更适合玄女的。”我如此解释道。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大抵是错了。
　　我总是喜欢费了心思去惹她生气，也是喜欢看她生气却又说不得那副气鼓鼓的模样，更是喜欢看她捧着工资卡半夜乐的都合不拢嘴的模样。
　　她似乎是这万千尘世中的一人，可似乎又偏偏是这万千尘世只有她一人的。
　　我越是想要去靠近她，却越是按压住内心所有的欲望好让我不要去靠近她的。
　　可是从我第一天见到她的时候，我就是已经将整个计划都给规划完整。
　　她该什么时候喜欢上我，该什么时候心甘情愿地将那双眼睛剜出来交给我。
　　这一切，都是我计划好的。
　　原本应当如此。
　　“你哪里是会想要瞧着她死的，你恨不得是要将她当做宝贝一样地藏在家里。”胥安啜着酒，数落着我，“我看你啊，活了百年还是没有活出个人样。”
　　“你倒是活出了人样，活到了封印里活了多少年？”
　　胥安举着酒坛来打我，那酒坛里的酒洒了一大半出来，朝着这屋檐下洒去。
　　屋檐下传来了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是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叉腰喊道，“我说别太过分了啊！胥安你别以为你是鬼王我就怕你了，我不就今天晚饭扣了你一只鸡腿，你至于吗你！”
　　恰时月光正好，柔柔地笼罩在了她的身上，我眨眼的功夫，却是觉得她突然间离我是极其遥远的了。
　　我一直设下的那个局，是为了让她入套，让她成为我的笼中鸟。
　　可是殊不知，我早在她入局的时候，就是已经同样踩进了这个圈套之中。
　　“我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里我变成了一只蝴蝶，在人世间走了一圈，碰见了个俏皮活泼的姑娘。她总是在笑的，像个小狗一样总是黏在我身边，虽然偶尔也会犯很傻的错误，但是也算是个聪敏的小姑娘。她陪着我去了许多地方，见过了许多人和风景，做了许多我曾经都不曾想过的事情。我甚至开始萌生了，一直就这样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的想法。”
　　“那后来呢，你们一直在一起了吗？”
　　“后来啊，后来我的梦醒了，我再也找不到那个姑娘了。”
　　庱戚气鼓鼓地鼓起了两腮来，似乎非常生我气的样子。我忙不迭伸手去挠她的腰肢，她这才是咯咯地笑了起来，想要逃走却被我捉入了怀中轻轻抱着。
　　她好像就是一阵风，我只要眨眼她就会消失一样，而我这所有的一切，其实也不过是我做的一个美梦罢了。
　　梦醒了，她依然还是那个玉盒里的骨灰。
　　“你这个梦里的姑娘不会是我吧？”她小声地问道，有着些许的紧张，似乎想要掩藏起自己的试探一样。
　　她总是喜欢用着这样子拙劣的演技来试探我的，可是我偏偏也是喜欢她这个演技拙劣的小老虎。
　　“你猜啊。”
　　微风吹拂过庱戚的发丝，拂在了我的脸上，柔软且温暖的触感，都是在告诉着我她确实存在的，而不是我的一个梦了。
　　庱戚吵闹着让我赶紧把她给送开，可是我却是笑着没有松手，任由那呼呼而来的暖风穿插在两人的身体之中，任由身体感受着风中属于她的温度。
　　“庄周后来从梦里醒了过来，发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蝴蝶，脱离了那世俗纷扰，逃离了整个世间，发觉原来成为一只蝴蝶，才是庄周真正的幸事。”
　　“那你呢，顾暮你是一只蝴蝶吗？”
　　我笑着将庱戚拥入怀中，下颔轻轻蹭了蹭她的脑袋。
　　“是呀，我是小戚戚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