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戟吻》不周骨

51、放人

　　“你说什么？”殷戟以为自己听错了。

　　成啸扬平静地道：“他们四个为了不拖累你，自尽了。”

　　说罢往一旁退了退，驱魔师们以此往两侧推开，让出一条路，四个裹尸袋被扛了过来，打开，赫然正是那晚被抓走的四个吸血鬼。

　　殷戟愣愣地看着部下的尸体。

　　姜姮闭上眼睛，静静地躺在裹尸袋中，乍看上去和平日没有半分区别。但是脖子上突兀的血洞，诉说着她已经真正变成一具尸体的事实。

　　白木的震惊不亚于殷戟，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担忧地看着主上。

　　而看到这一幕的林思渝的尚邈邈，脸色也肉眼可见的迅速难看了起来。林思渝心中一片冰凉，不自觉地朝前方望去，目光恰好和元溪撞上。

　　他攥紧了拳头，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但目光却异常坚定，仿佛在对她说：别怕，信我！

　　短暂的震惊过去，殷戟似笑非笑地看着成啸扬，表情有些扭曲，“你们手里既然已经没有筹码了，那还来这里干什么？想看我们四个怎么同归于尽的吗？”

　　“不。”元溪神色中带着一抹淡淡的无奈，“有个人想见你。”

　　“哦？”殷戟不禁笑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耍什么花招。”

　　从那四具尸体被抬出来后，尚邈邈的一颗心就跌入了谷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想不出这群驱魔师要怎样才能在殷戟动手杀人前救下她们。她的目光一直在为首的几人身上来回滑动。

　　而就在殷戟话音落下后，尚邈邈突然注意到，一只素白的手从元珩和元溪之间探了出来，这两人分别往一侧让了让，他们中间露出了一个裹着斗篷的女子。

　　这女子比元溪父子俩矮了不少，一直藏在他们身后，尚邈邈居然一点都没发现。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女子上前两步，直接越过成啸扬，朝他们走了过来，最后在距离渔船不足2米的位置停下。

　　林思渝突然感到钳制着她的手猛地抖了下，她转过头，看到殷戟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接着身旁的尚邈邈传来一声惊呼，而殷戟的表情也从疑惑立刻转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林思渝茫然地回过头，霎那间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会表现的那样惊讶。

　　码头上的女子已经脱掉了裹在外面的斗篷，仅身着一件单薄的素色长裙，傲然挺立于寒风之中。女子脖子上围了条格格不入的红色围巾，随着海风在空中飞扬。

　　然而没有人去关注那抹艳丽的红。女子出现的瞬间，渔船上的所有人，都将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她的脸上。

　　她有着一张和林思渝几乎相同的面容。

　　“邝，如，烟。”殷戟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是我。”邝如烟无视了其余三人惊讶的目光，直直地看着甲板上为首的男子，“殷戟，好久不见。”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声音听起来格外虚弱。

　　林思渝完全僵在原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是……邝如烟？

　　她没有死？

　　那她呢？那她林思渝就不是邝如烟的转世？

　　白木也是一脸的差异，看看邝如烟，又回头看了眼林思渝。

　　而殷戟已经反应了过来，露出个了然的表情，“所以，那场祭祀，是完成了。”

　　邝如烟点点头。

　　殷戟长长地吐出口气。他心中的疑惑终于解开了。

　　而林思渝则是完全懵了，她看着不远处那张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心中居然觉得空落落的。

　　她们虽然长相相似，但无论是神态还是气质，都是天差地别。

　　林思渝从来没有这样自惭形秽过。

　　她的长相并不算十分出众，而殷戟的长相在各种意义上，都属于上乘。她不是没有疑惑过，殷戟为什么偏偏喜欢上了她？

　　后来林思渝被抓走，殷戟告诉她是因为她前世做的“恶”，所以这辈子理应偿还。林思渝虽然觉得委屈，但也认下了。

　　但如今突然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搞错了。

　　她并不是邝如烟的转世……林思渝突然有种荒谬感。

　　所以这段时间的苦我都白受了吗？

　　她看了眼钳制着她手臂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所以……如果不是因为她长了一张和邝如烟相同的脸，他也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他们之间，原本此生此世都不会有任何交集的……

　　林思渝有些哽咽，定定地看着对岸的女子。对方感应到她的视线，也同样看过来。

　　但和林思渝的茫然无措不同，邝如烟的眼神十分复杂，林思渝甚至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妒意。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来不及深究，邝如烟的视线已经再次回到了殷戟身上。

　　“所以你身边的那个女孩并不是我的转世。你放了她吧，她是无辜的。”邝如烟淡淡道。

　　林思渝垂下了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因此她没有发现，从刚才开始，元溪就一直用担忧的目光看着她。

　　殷戟挑眉，并不说话。

　　邝如烟又往前走了两步：“当然，作为交换，我任你处置。”

　　殷戟仍旧面无表情。

　　“我想你应该猜到了吧。”邝如烟扯开围巾，露出了脖子上狰狞的伤口。

　　尚邈邈忍不住惊呼一声，邝如烟瞥了她一眼，继续道：“当年你们被封印之后，我们一直在秘密探访殷商时期的坟墓。可惜，几百年都没有消息。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几日前，考古学者们居然无意中挖到了一处商代墓葬群。按照规定，他们报了上来，我们由此才能发现了那位‘祖神’的坟墓。”

　　“你们毁了墓。”殷戟的声音不辩喜怒。

　　邝如烟颔首，“所以，我们现在都失去了‘祖神’的庇护，是可以被杀死的了。殷戟，这一切原本就不关她的事，你恨的是我，我愿意代替她做你的人质。有我在你手里，驱魔师们会放你们离开。我跟你走，然后你可以杀了我，也可以随意折磨我，也算是报了当年的仇了。”

　　听到这里，元溪在心底叹了口气。

　　昨天，就在他们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解救林思渝和尚邈邈时，邝如烟来到书房，提出了愿意作为作为人质和她们交换的想法。

　　“我原本也活不了多久了。”邝如烟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伤，“这件事是我的错，如果当初不是我提议，并强烈要求以林思渝为饵，事情就不会到今天这步田地。我对不起她，现在也理应由我代她。”

　　“就当作是，我以驱魔师的身份，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我希望在我生命的最后，为之前的错误赎罪，也为我的驱魔师生涯收个尾。”

　　在良久的沉默后，最终他们还是同意了邝如烟的提议。

　　元溪知道这不是伤感的时候，深吸一口气，立刻调整好了状态，继续紧盯着船上的四人。

　　在场诸人都在等着殷戟的回答，就连白木也偏过头，等待他做决定。

　　“白木。”殷戟轻声开口。

　　白木凝眉：“主上。”

　　殷戟：“放了她，你走吧。”

　　这个她指的当然是尚邈邈。

　　白木先是怔了一下，突然明白了殷戟的意图。

　　面对好友讶异的目光，殷戟露出个短暂的笑容，“一切都没意义了，走吧。”他了解白木的固执，因此话里居然带了些劝意和请求。

　　仅仅片刻间，白木也已做了决定。他缓缓地摇头，目光坚定。

　　殷戟了然，也不再勉强，转而扭头看向林思渝。

　　她仍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无所谓，不在乎了。

　　霎那间，殷戟脑海里突然回忆起了刚复活时进行的那几次占卜。

　　看来结果还是很准的，他不仅计划失败，还“再一次”爱上了这个姑娘。

　　林思渝感觉口袋里被塞进了一个有些重量的硬物。她愣了下，第一时间不是去看那到底是什么，而是本能地转过头，刚好对上殷戟深邃的目光。

　　但殷戟只看了她一眼，便将目光移开，对着岸上的众驱魔师讽刺一笑，然后松开了林思渝，把她轻轻往前一推。

　　林思渝始料不及，一个踉跄，勉强站稳后，不可思议地回头。

　　殷戟已经别过头去，看也不看她一眼：“你走吧。”

　　这下不止林思渝，连岸上的诸人，包括邝如烟也愣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直接放人了？

　　与此同时，白木也松开了尚邈邈。他们彼此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尚邈邈果断转身，拖起还在发懵的林思渝就往岸上走。

　　林思渝任由尚邈邈拉着自己，和殷戟的距离越来越远。

　　就在踏上岸的瞬间，她心头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巨大酸涩，用力挣开尚邈邈的手，不管不顾地转身，但连半步都没迈出去，一双更有力的手就从身后环抱住了她，是元溪。

　　元溪不由分说地紧抱着她就往回拖，林思渝去掰他的手，可使足了力气都不能撼动分毫，只能任由他拖着自己带离现场。

　　从邝如烟身边经过时，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并不真切的叹息，余光中邝如烟朝她投来了目光，但林思渝已经顾不得去看她了。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在这群驱魔师眼中会有多么可笑。人质爱上绑架犯？对方还是个连人都算不上的吸血鬼。可是……

　　林思渝控制不住自己，她很清楚，殷戟放走了她意味着什么。她抓住这最后的片刻时间，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殷戟，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崩溃。

　　但殷戟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只定定的望着邝如烟。

　　是了，那才是他恨之入骨，又无法忘怀的爱人。

　　不是她。

　　林思渝放弃了挣扎，元溪拖着她离开了人群。

　　视线的最后，她看到殷戟朝邝如烟伸出了双手，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有两名中年驱魔师走了上去，将镣铐似的东西套在了他和白木手上。

　　回想起过往种种，林思渝突然觉得胸口闷的喘不过气来，眼前一花，昏倒在了元溪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