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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业务能力为0 窗外,严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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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脱光了啊。”
苏子洒的声音混入水声,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严以骞的耳朵,溅得他浑身一僵。
失明之后,连单独洗澡都变成奢望了么?严以骞不是没洗过大澡堂,以前在队里,单人浴室是奢侈品,一群小伙子赤条条地挤在喷头底下,谁也没空害臊。
可那时候他眼睛好好的,能看见,就意味着手里攥着主动权,他能选择看哪里,不看哪里,能把自己的身体安安稳稳搁在一个有距离的位置。
现在不一样,失明意味着全身主动权的丧失。就算苏子洒带有羞辱性地将他看过一遍,他不仅没法做什么,连知道都不知道。
这就是盲人的困境,对人生毫无反手之力。
水汽很快蒸上来,严以骞的听力变成了不断收紧丝线的布料,一针一线缝紧了,绷得快要裂开。他能听见苏子洒的呼吸声,以及光脚踩在防滑垫上的粘滞。气息靠过来,严以骞往后缩,后背抵上冰凉的瓷砖。
苏子洒这个人,边界感完全是个开放型世界,大门敞着,谁来都行,还非要伸手把严以骞也拽进去。
“愣着干什么?”苏子洒根本没察觉方寸之间的致命紧绷,他伸手一挤,冰凉的洗发水就拍在了严以骞头顶。手掌紧接着按上来,力道不算轻,指头开始缓缓地揉。
泡沫起来了,味道却不对。严以骞抗拒地转了个面。
“诶?”苏子洒手上的动作停了,“怎么啦?”语气里半点不恼,倒像是在哄一只突然炸毛的猫,“我没碰你其他地方吧?”
严以骞只是抵触,黑暗让他的嗅觉变得异常刁钻,脾气也硬硬邦邦:“这不是我的洗发水。”
“这不是啊?”苏子洒看了看瓶子,“我拿错了吗?小事,我给你换。”
他没觉得多大事,生病的人嘛,脾气大,有怪癖都算是轻的,况且严以骞以前在队就是出了名的难伺候。苏子洒向来不跟病人计较,他换了一只手在置物架上摸索,拿起另外一瓶用了一半的。
“咱们用这个?”苏子洒拧开瓶盖,主动放到严以骞的鼻子下面。
他也不愿意破坏严以骞的气味锚点。苏子洒虽然看上去粗枝大叶,却莫名懂这件事,对严以骞来说,眼睛灭了灯,味道也是坐标,是他确认自己还安全的证明。
熟悉的气味重新漫上来,难伺候的严以骞终于松开了眉心。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较的什么劲,一瓶洗发水而已,至于么?可他就是希望身边的一切都是他认识的,衣服的面料、水的温度、洗发水的味道……这些细碎的日常,如今成了他攥在手里的绳索。
苏子洒好像……拽着绳索的另一端,时不时地抻他一下。严以骞沉浸在热水当中,他觉得苏子洒的感觉又熟悉又陌生,卡在一个让他古怪的进度上。甚至他会误认,林舒应该会给自己找专业的护工,可苏子洒实在太过不专业了,像被人辞退的。
最让严以骞古怪的,还是苏子洒会让他产生“仍在训练”的气氛场里,不光是他对饮食配比的精良,还有他对时的方式。
“抬一下手臂。”苏子洒打断了严以骞的头脑风暴。
严以骞不动,在水里装木头人。
“抬腿,抬一下,我给你冲冲。”苏子洒又说。
人还是不动。苏子洒拿他没辙:“我给你转过来?你背对着我算怎么回事,冲不干净。”
“你就站我后面洗。”严以骞不容商量地说。
“可我该洗你前面了。”苏子洒说不动他,干脆动了真格。他往前一步,像一条灵活的鱼,贴着严以骞的身体挤到了他的正前方。
面对面,太近了。严以骞的面前升起一堵热墙,苏子洒的热气争先恐后往他毛孔里钻。他撞上了淋浴间的玻璃,退无可退,玻璃的冰贴着他的肩胛骨,而面前是苏子洒的体温。
“你……”严以骞死死贴着玻璃,“不该看的地方别看。”
苏子洒往下看了一眼,笑声在水汽里蔫蔫坏坏的。“我们哥俩儿又不是没打过招呼……”
严以骞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我要换护工。”
“说真的。”苏子洒忽然凑近了一点,“你现在眼球有感觉吗?”
“你什么意思?”严以骞刚刚松弛下来一点的神经,又被激得紧绷起来。苏子洒为什么这么问?他在影射什么?
“什么什么意思?”苏子洒被他问懵了,“我是问你,眼球有没有感觉,有感觉要闭上眼。一会儿洗发水泡沫冲进去,不舒服。”
这什么人啊,脾气怪,心态怪,情绪也是一会儿一变。现在的严以骞在苏子洒眼里简直就是变脸先生,可他还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压在了他的眼窝上。
算了,病人都这样。苏子洒说:“闭眼吧。”
严以骞还是闭上了,下一秒,花洒被取了下来,温热的水流淋在他满是泡沫的头顶。苏子洒另一只手不断调整着花洒的方向,水流避开他的耳朵,也避开他已经闭紧的眼睛。
“放松。”苏子洒察觉到了,“水不咬人。”
严以骞保持静默,全身都在绷直。
“等你好一点,愿意出门了……”苏子洒一边给他冲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提议,“咱们去游泳池里做复健吧?”
“我不做复健。”严以骞条件反射地说。
“小伙子,不要这么消极嘛。”苏子洒关掉花洒,抄过浴巾,盖在严以骞头上胡乱地揉,“我不会劝你想开点,那废话没用。我只会告诉你,发生了的事情要接受,要学一些技能,以后好好过。”
严以骞被浴巾蒙着头,脾气又闷又臭。“什么技能?”
“比如,建立方向感啊,消除恐惧感啊。”苏子洒蹲下来,用浴巾给他擦腰腹、擦双腿,果不其然,大腿内侧也有痱子,“以及……你考虑过用盲杖吗?”
严以骞的眼角眉梢直接抽搐了两下。“你是在开我玩笑么?”
“我没开玩笑。”苏子洒正经地说,“你将来总要一个人自己走出去,对不对?”
严以骞对盲杖的排斥不亚于出门,把自己的人身安全依托给一根棍子?开什么玩笑?“我不会用的。”
“好,咱们先不说这个,洗干净出炉咯!”苏子洒今天的心理试探到此为止,把严以骞裹成了大粽子。
洗过澡,苏子洒终于给严以骞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趁机给他全身扑了痱子粉。屋里霎时间充满酸橙味,让严以骞想到了小时候的暑假。
从小他的暑假就是夏训,田径场吃苦,器材都带有旧时光的铁锈。训练结束,如果能喝一瓶橙子果汁,就是对自己最大的奖赏。
吹干头发的严以骞坐在床边,两只手规矩地放在大腿上,头发稀烂,被苏子洒剪得参差不齐,刘海儿短一块长一块,但胜在清爽。苏子洒看着他,经常会有恍惚的一刹,误以为严以骞没问题。
严以骞怎么会瞎呢?这不光是严以骞的未解之谜,也是苏子洒的,也是曾经的温让的。
可能是洗澡后很舒服,这天晚上,严以骞夜里只醒来两次。
黑暗中时间被揉碎,他第一次醒来,听见苏子洒在喝水,咕咚咕咚,应该是很渴的。第二次醒来,他睡不着,坐起身,两只手抬起来,摸自己那个被彻底剪坏的发型。手指穿过发茬,或长或短的头发扎着他,他摸着摸着,忽然就停住了,手垂下来,搁在膝盖上,像一台忘了指令的机器人。
这些苏子洒都看在眼里。他不清楚严以骞什么时候能一觉睡到天亮,只希望那一天快点来临,别再折磨他了。
第二天,阳光照在客厅里,都给做饭的苏子洒照热了。
“今天好热,你感觉到了吗?”苏子洒穿过客厅去开窗,把玻璃窗推开半扇,风一下子灌进来。换气,换气,他得把换气工作贯彻到底,严以骞又是一只带不出屋的蜗牛,壳太重了,他得想办法给他骗出去。
人不能不晒太阳,严以骞脾气差,一半是碳水少闹的,一半是不接触大自然。
就在这个时候,苏子洒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侧头看去,落地窗外面的绿化带里,有两个人影,还缩头缩脑的!一个往这边探了探,另一个立刻把他往回拽。动作鬼祟,像是来踩点的贼。
苏子洒眉头一皱,心里腾地升起一股火,这绝对是奇葩的邻居!他们最多事了,说不定听说这房子里的年轻人瞎了眼睛,时不时就在窗外溜达,伸着脖子往里看,看人家的痛处!
正义的苏子洒两步跨过去,“唰”地一声把窗帘拉得死紧,还不忘记丢给外面两个鄙视的大白眼。
客厅里忽然没那么热,严以骞就知道一定暗下来了。他的脑袋转向了这边:“谁?”
“没谁!”苏子洒扯了个谎,“风大。”
就在苏子洒准备回去煮鸡蛋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看,是林舒发来的消息:[小洒,今天严以骞的爸爸妈妈会在窗外偷偷看一眼他,如果可以,你带严以骞到窗边站站吧。]
什么什么?严以骞的爸妈?
我的老天!我刚才把严以骞的爸妈当成奇葩邻居,还明目张胆地翻白眼?
妈耶!苏子洒吓得差点在屋里劈了个竖叉,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回窗边,将窗帘缓缓拉开,鬼祟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窗外,严以骞的爸妈面色铁青地看着他,4只眼睛直勾勾地对上苏子洒,里面是五味杂陈。
对不起对不起,叔叔阿姨我错了……苏子洒疯狂点头哈腰,双手合十,无声地做着口型,脸上还堆满了歉疚。他一边道歉一边往后退,退到客厅中央,严以骞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侧着耳朵在听。
“你又把窗帘拉开了?”严以骞问。
“阳光太好了,风大就风大吧。”苏子洒蹲下来,“骞儿……”
“你好好说话,不然我让你滚蛋。”从没有人这样叫过严以骞。
“好,咳咳……帅哥,咱们去窗边晒晒太阳,好不好?补钙。”苏子洒立即正色。
“我不去。”严以骞誓死要做吸血鬼。
“我们去。”苏子洒不由分说地将他横抱起来,现在都抱成习惯了。严以骞猝不及防,揪住了苏子洒胸前的领口:“苏子洒!你放我下来!”
“不放。”苏子洒像个登徒子,抱着严以骞走进了阳光圈,终于重回那片金色当中。
进度还算不错,原本还以为要多花几天呢。苏子洒正高兴着,可不知道是自己起太猛了,还是接连睡不好造成的低血压,眼前忽然一黑,刚抱着严以骞没走两步,就连人带自己摔在了地毯上。
严以骞在掉下来的那一秒,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苏子洒果然要摔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