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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关于爱的话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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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们不可置信地看着测试结果,几乎揉花了眼。
测试台上什么反应也没有,清风吹拂着少女纤长的衣带,勾勒出一抹即将飞逝逃走的身影,而那张淡漠的面容镇定自若,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怎么会?”明明长老们事先打听过,那天宫女们都看见了,从少女指间蹦出的耀眼白光击溃了失控的傀儡。可是测试台却不认可这个猜测。
不死心的长老又想让楚杺再测,可是她已经累了,由内而外地散发出冷意。
“尊敬的长老们,测试台结果是上天的意思,再测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位长老质问:“你是不是测之前吃过荤腥?”
她眼也不眨一下,摇头:“未曾。”
可长老们不信她,派女弟子上前扣住她胳膊,抓住她下巴,逼迫她张嘴检查。
半响,长老们终于无计可施,这才轻飘飘地放过她。
楚杺像一只被操纵的娃娃,在宫女搀扶下回到宫中休息。
期间,楚熙来看过她两三次,总是匆匆地来匆匆的走,宋祈派人送了好些珍贵礼品被锁进公主私人府库里。至于那天和他立下约定的青年也没有任何消息。
入冬后,夜色总是降临的悄无声息,明明在水亭里才待了不过两个时辰,天已经黯然。
楚杺收拾好古琴,准备回宫,却听见几个宫女在私下议论。
“寿宴将近,听说宫外满城张灯结彩,接纳各国来宾。要是我们能出宫玩就好了!”
“是啊,听说苍蓝国的雪浪将军要来了!那可是著名的美人将军啊!”
“切,要我说也是沽名钓誉之辈!还是得庾世子当得起文武双全,美貌冠绝的称号!”
“美貌就算了,庾世子虽然长得极俊美,可是我觉得宋公子更气质,三殿下更冷艳,还有那个很出名的呆子殿下单论长相是众人中最精致,又不失男子气概!”
大概这几个宫女花痴得连正事都忘了,躲在花树下,窃窃争论着谁最美最帅。
突然,另一个陌生的宫女喝道:“想的美啊你们!嫔妃娘娘需要的汤水都送去了没有,凉了小心你们的皮子!”
“是是,掌事姑姑教训的是!”
一阵脚步声散去。
楚杺正要离开,却听两个宫女沿路往这边过来,仍在小声道:“可惜了,我们没有通行令牌。”
“不啊,我们找御膳房的嬷嬷,塞点钱,借着买菜功夫出宫玩一会儿。”
谁料这话为一介公主偷听去了,这点机会竟被人捷促先登。
帝王五十六岁大寿,满城喜庆洋洋。正是月冷霜寒的时辰,市坊依然亮如白昼,家家户户牵儿伴女,或是两两登对,到城中穿流而过的泽水旁放花灯。
看着行人们满面笑容地从身旁经过,燕灵真不禁心痒痒,拉起楚芒的一角衣袖道:“我们也去放个花灯吧。”
楚芒正在她身旁阻拦着人流冲撞,闻言,扭头笑道:“好啊,听说在花灯上写下一人的名字祈福,那人来年会交好运。”
于是两人结伴顺着人流的方向往城中河走,一路灯影摇曳、璀璨生辉。
燕灵真穿着宽大的曲裾袍,行走不算方便,磕磕绊绊不下数次。终于在第四次将要绊倒时,一条胳膊伸过来将她扶稳。仰头看去,却是楚芒轻蹙眉头:“你拉着我,免得再摔倒。”
说着,他已自然地牵住燕灵真的右手腕,另一手握着长剑在人群里开路。
周围的行人见他手中有剑,纷纷避让。
燕灵真突然噗嗤一乐。
虽然这样做有点仗势欺人的意味,可是感觉却不赖。又看看楚芒一言不发抿直的下颌,到整张精致俊秀的侧脸,一种陌生的情绪突然上涌,覆盖上她的眼眸。
只要楚芒不说话,或者不和他对视,根本看不出来他是个呆子。
“砰通!砰砰通!”燕灵真脸上一热,突然别开脸。她为什么会冒出这个想法?这已不是一次两次。
到泽水边,岸上已经站满了人,人人手中提着一盏莲花灯,都是等着放花灯。见此,燕灵真摇头道:“人好多,我不想放了。”
楚芒轻轻一哼,似是对她突然变卦有点不满,转身取过摊子上的两盏花灯,塞给她一个,又找摊主讨要了毛笔,在花灯的底座上刷刷写下什么。
燕灵真觑着他神色,悄摸摸地想要探头去看,一只大手忽然遮住她双眼,温热干燥从相贴的肌肤透入体内,燕灵真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楚芒长大了,他的手变得好大,手掌心布满了常年练剑的老茧。
楚芒轻轻一笑:“可不能让灵真姐姐你看去了。”
摊主笑呵呵插话道:“两位客人,这花灯上提名字都是暗里祈福,可不是明着讲出来。”
今夜不知何故,燕灵真心绪烦扰,竟没听出来话里含义,直盯着楚芒道:“你写了谁的名字?躲躲闪闪的,还不让我看!阿芒,你以前可不这样,你真的不是在扮猪吃老虎?”
小孩子长大了就变得心事重重,令她琢磨不定。燕灵真越想越苦恼,遂瞪了眼楚芒。
然而,楚芒却瞪着那双清澈茫然的眼睛看向她,问:“什么是扮猪吃老虎?”
“就是不傻装傻。”
楚芒恍然:“哦,灵真姐姐你懂好多新鲜词,我都没听说过。”
“我当然比你个呆子强了。”燕灵真被他整得没了脾气,发过牢骚,提了花灯转身就走。
虽然嘴上说着人多不想放花灯,可燕灵真到底还是被楚芒拉着去放了花灯。潺潺流水上,花灯千盏万盏簇拥成一片,如舟驶远去。
“我们回去吧。”燕灵真忽然起身,望着自己的花灯漂远,回想起刚才默默许下的心愿:但愿自己和楚芒能安然无恙地从无极城回来。
街巷窄长,除了偶尔的狗吠,寂静无声。
今晚皇宫中举办寿宴接纳各国贵宾,同时下令闹市彻夜不关,百姓们正在外面玩乐不休,压根没有回来。
燕灵真两人不想和人群挤在一起,就挑了条小路打道回府。
楚芒兴致未尽:“灵真姐姐再玩会儿吧,子时宫中还要放孔明灯呢!”
“我累了,你自己去玩吧。”燕灵真摆摆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突然,噗通一声,黑暗里有动静。楚芒一把拉住燕灵真,眼神示意:我先去看看。等他走入前方的黑暗里,立时响起两道惊诧的声音:“是你!”
“怎么回事?”燕灵真急忙追过去。
黑暗里只有几条影影绰绰的身形,根本看不清对方容貌。
“是你,我认得你!楚芒!”
噗呲一声,傀儡漠无声钻出地面,点了一只蜡烛,火光立时照亮三人的面孔。
眼前灰头土脸的女子看着十八九岁,容貌绮丽但神色极为淡漠,除了两点瞳孔里闪烁着一星惊讶,便再无多余情绪。
楚芒介绍:“这是山阴公主,楚杺,也是楚熙的同胞妹妹。”
燕灵真认真打量对方,果然和楚熙那个变态长的颇像,有点子让人讨厌。
两人认识寒暄一番,燕灵真已将楚杺打量了数个来回,忽然笑道:“公主殿下,您穿着宫女的衣服出现在这儿,该不会是偷溜出宫迷路了吧?”
这话虽是疑问口气,可燕灵真的神色明显是确之凿凿,楚芒听后也惊讶地看过来。
楚杺被二人盯得脸泛薄红,只好承认:“我不怎么出宫,一时人多就忘了路。”
“这可是麻烦,你一个姑娘家要是被坏人盯上,很危险。”燕灵真摸摸下巴,故意作出一副邪恶模样,眼看楚杺后知后觉地缩脖低头,她轻笑一声,这才满意地扭头道,“楚芒,你去将公主送回皇宫。”
貌似这个楚杺和她哥不一样,面上是看着挺好欺负。
楚芒却转眸看向她,眼神不解。他为什么要送楚杺回去?
这小子可真无情。燕灵真无言直视,山阴公主好歹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岂能置之不理,坐观她陷入危险?
楚杺观得二人神色,自知惹两人起了争执,便轻咳声道:“多谢燕姑娘和六皇兄的好意,但送我回皇宫却不必麻烦了。若能请二位将杺儿送到大街上,杺儿能认得路寻官府帮忙,此外杺儿还想逛一逛。”
似乎是觉得自己要求太多,楚杺说着,不好意思低下头。见此燕灵真不再强求,带着楚杺走出七绕八拐的窄巷。
前方一片灯光氤氲,人声热闹。
燕灵真停下脚步,拱手道:“公主殿下,我们这就告辞。”
楚杺一脸感激,道谢后,提起裾摆急忙冲向那团光影。
“我们走吧。”楚芒出声提醒。
燕灵真手指一勾,傀儡从土里钻出伏在她脚旁。
“跟上去保护公主。”
楚芒轻轻睨她一眼,突然笑道:“灵真姐姐,你为什么要帮楚杺?她是楚熙的妹妹,你不是讨厌楚熙吗?”
话音刚落,额头挨了一个爆栗子。
“我是讨厌楚熙不假,可是这关楚杺什么事?我和她无冤无仇。”
嗒嗒。
璀璨灯光沐浴在身上,楚杺猛然停下脚步,左右张望,满街奇形怪状的灯笼随风摇晃,人声喧嚣。回头一望,燕灵真两人已经不见影了。
她为什么要帮自己?楚杺轻皱眉心,不明白燕灵真有何处心。
“那个、第二排居左那个灯好看,给我拿下来。”
“老板,这是钱。”一道清亮舒缓的男声传来。
楚杺觉得声音有点耳熟,扭头去望,在一家花灯摊面前立着一对男女,两人间隔半臂的距离。其中一位正好是她认识的公子昧。
只看公子昧付了钱,从摊主手中接过好几盏彩灯,左右举起来看看,最后把一盏鲤鱼形状的红色提灯递给粉衣女子。
那位粉衣女子年纪十七八,容貌俏丽可爱,却穿着大婢女的服饰。她一手把玩着鲤鱼提灯,一手攥着包纸袋,笑吟吟道:“公子昧,这就是你约我出府的理由。我还以为有什么好玩的呢?”
公子昧目光轻柔,闻言轻笑道:“反正你闷在府里也无趣。我们一会儿去天台吧,那儿看放灯最为壮观。”
红芍含羞地点头,忽又询问:“公子昧你的伤势恢复了吗?上次是我太过分,抱歉。”
公子昧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摸摸头发,笑意不加掩饰道:“早没事了!红芍姑娘还会关心我——”
记忆却在倏然间回溯到那日,红芍知道荷包被公子昧捡走却不肯还给不知事,气得第二天气势汹汹地杀进子府。
彼时,公子昧正在研习傀儡,听见脚步声惊喜地抬头,一把掌却恶狠狠落在他侧脸。
啪的一声,耳光轻亮,惊得路过的婢女下巴几乎要掉下地。
公子昧捂住脸,神色委屈地看向红芍:“为什么打我?”
“你拿了我的荷包,为什么不给不知事?”红芍被自己那耳光惊醒,脸色刷地惨白,强撑着冷静,底气却不足了。
知晓来意后,公子昧从袖中拿出那只用帕子包起来的荷包,眼神黯淡,盯了片刻交还给她。
“荷包乃贴身之物,交给不知事拿很不妥当。”
红芍张了张嘴,嘟囔:“本就是要给他的。”
“什么?”公子昧没听清,攥紧了拳头。
但红芍却收敛了神色,冷漠道:“反正这荷包也不能送人了,把它丢掉吧。”
“丢掉?多可惜,不如你送给我吧。”公子昧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像是个讨要糖果的小孩。
一个普普通通的荷包,又没有高明的绣技,不知道有什么值得人惦记?可红芍看见他侧脸上的红痕,一阵羞恼上头,撂下句话转身便走。
“你在地上捡到的,那便是无主之物!不关我的事!”
“红芍,红芍姑娘。”
红芍霍然从回忆里醒神,却对上一双明亮柔和的眼眸,心脏不住地噗通一跳。不过公子昧那张光滑白皙的俊脸并没有那道红痕,看来是真好了。
“你后来没有受罚吧?”公子昧犹豫着问。
红芍垂眸,忽然一笑,受罚自然是受了。哪有一个婢女欺负到别家的贵公子头上?
宋祈听说此事后,板着脸把她关进柴房,三天不准吃饭。可是此事本就是红芍做错,要是贵族追究起来,她的这条小命也就交代了。
“啊,你看!是不是要放灯了?”
正当公子昧在灯火中凝望她,红芍突然指着远处的皇宫城墙,叫道。
下一瞬,人群快速变换方向,朝着天台方向奔去。
楚杺被人流冲撞,如一叶单薄的树叶,飘飘荡荡,眼睁睁看着红芍两人像鱼儿般钻进人流中不见了。
事实上她也不打算出去坏两人好事。可是心脏的位置却有些滞闷,是空气变得凝重了吗?
原来公子昧忘记和她的约定,是因为要陪他的心上人。原来他们的感情这般好,两人很登对,任何人也插不进去。
她看了许久,两人根本没有察觉,或者说她是在华光流溢的闹市背景中,为一对陷入爱河的青年男女增添气氛。
“啊——”楚杺仰头望天,长长舒出一口气。不知道哥哥在干什么,正在和那些贵宾觥筹交错?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子疾速冲撞来,楚杺想躲却没躲开,猛地被撞倒在地。
眼看急走的脚步即将踏上来,楚杺瞳孔一缩,突然害怕起来。
可是越发恐惧,越发挣扎不起,草鞋的底渐渐放大朝她踩来。
一阵怒喝,“滚”,紧跟着一道长鞭扫开了人群。有人纵马一跃,落到空地上,人群看见他纷纷露出愤恨和惊恐,转身就跑。
那人轻嗤一声:“蠢货!”
趁这机会,楚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姑娘,你没事吧?要是有事,我这儿有钱你自己去医馆。”说着,一只钱袋扔到她面前。
楚杺一把攥住钱袋,手骨发紧,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马儿被人牵引着要离开,楚杺咬咬牙,猛地把钱袋扔向那人:“不必了,谢谢你的好意。”
“啊,”那人精准抓住钱袋,浓眉一挑,语声含笑道,“随便你——”
声音戛然而止,随即那人翻跳下马,走近。
楚杺正觉奇怪,仰头,一张颇熟悉的俊脸映入眼帘。
“公主殿下,你怎么弄成这样子?”庾重山打量着楚杺的惨状,忍不住憋笑,“好像一只脏猫。”
“世子。”楚杺别开头,脸上有几许羞愧和尴尬。
庾重山望望她身后,又看她穿的破旧衣服,若有所思道:“咦,你哥哥怎么不在这儿?出门也不带侍从?该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得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就不能消停点么。
楚杺心中不得意,正要解释一两句,却听庾重山话锋一转,突然冷森森道:“胆子好大!”
楚杺被他吓了一跳,急忙攥紧衣袖:“我、我——”
“罢了。公主殿下,我送你回宫。”庾重山忽然一叹,向她伸出手,看模样十分不情愿。
楚杺自知道她在外待的太久,寝宫里那些宫人若发现她不在,估计都急成锅上蚂蚁。
可是今日这一回宫,不知何年何夕才能再出宫,楚杺怅惘,抬头望了望天台的方向。密密匝匝的宫灯已经蓄势待发。
庾重山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忽笑:“我现在若是回宫,只怕就要被抓进宴会敬酒,还是等会儿再回去。公主殿下,你想去看天灯吗?”
“不是要回皇宫吗?”
“你若想看,晚点回宫,那又何妨?”
楚杺毫不犹豫地点头。
忽然,腰间被人一搂,身体瞬间腾空,楚杺惊叫声,却发现自己被人放在马背上。
庾重山牵起马绳,朝着天台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