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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路见不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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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武定城,直向东,二十多里处有一村落。燕灵真打算到村里补充些干粮,顺便问下路。因两人身份摆在那儿,燕灵真不好以真容示人,便和楚芒进村前各戴上一顶帷帽。
村子不大,乡里人常聚在街边石阶上,唠嗑家常。
燕灵真两人办完正事,正要出村,前面的路却被人群围挡住了。
既然前路无路,不若停下凑个热闹。燕灵真在云宫憋了许久,此刻心里的八卦欲熊熊燃烧,走近人群,竖起了耳朵细听。
“哎吆,真是造孽!这懒汉又打老婆孩子了——”
“是啊,平日游手好闲也罢,没钱就拿孩子撒气,真不是人!”围观的乡里人彼此知根知底,纷纷指责着一个男人。
燕灵真心里如被人挠痒痒,可惜她个子不甚高大,被人群挡着,频频垫脚也看不到被人群围观的空地上到底在发生什么,只听见一阵阵惨叫声和怒骂声传来,胳膊上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突然,腰间一重,紧跟着自己被平稳地举托往上。
燕灵真回头瞥一眼楚芒,转而撩开帷帽一角,盯着这场人间惨剧。
那妇人和小孩瑟瑟缩在一起,被打的鼻青脸肿,再看周围的人指责归指责,可却无人挺身帮忙。
既然这对母子是男人的家人,外人插手恐怕不妥,可是这男的也太狠心了,多少也要给他点教训。
燕灵真犹豫一瞬,伸手在头上一摸,暗地打出一颗簪花上的珠子。
听那男子捂着脑袋哀嚎一声,燕灵真暗笑,正要叫楚芒放自己下来。
突然,人群中冲出一个身材欣长的年轻男子,喝道:“放开这对母子!”
此人穿了一身月白色广袖长袍,花纹清雅高贵,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玦,显然来者非富即贵。然而这人身上又挎着一只药篓,俊逸的面容上沾了点灰和薄汗。
奇怪。
燕灵真仔细打量那只玉玦,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这时,年轻男子已噔噔几步走上前,拦在那对母子身前,面带薄怒。“男子汉大丈夫,你竟然殴打自己的妻、子,实在不配当人!”
那家暴的男子死死盯着他,双目发红:“他妈打老子的是你!”
年轻男子愣了下,突然感到一阵劲风袭至,他急忙向后一仰,下一秒却被人狠狠揪住了衣领,数只拳头幻影般砸来。
“啊——啊——”
众人一阵唏嘘。
燕灵真滑下地,面带愕然。她还以为这人有点本事,才敢出头当英雄,原来是个假把式。
“我让你出风头,我让你英雄救美,我让你偷袭老子!”男子出手狠厉,一拳拳直往年轻人的俊脸上招呼,吓得看热闹的人直直往后退,这不燕灵真两人就被暴露出来。
“楚芒——”燕灵真轻唤一声,楚芒已心领会神,点点头,提剑冲了上去。
数招之后,原先恶虎似的男人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瘫在地上求饶。
燕灵真轻笑一声:“废了他。”
几声惨嚎响彻云霄,一阵鸟雀惊走。
楚芒松开了手,男子像一条被抽走脊椎的死鱼摔在地砖上。
燕灵真走上前,想要安抚那对母子几句,不想这妇人竟一把推开她,力气颇大,倏地冲到瘫倒的男子身旁痛苦流涕。反倒是她的孩子还杵在原地,两条鼻涕泡挂在嘴上,神色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父亲。
妇人叫他过来帮忙,他也不动。
楚芒看着这一切,十分不解,这妇人先前明明被男子打得那样凄惨,还不计前嫌……
帷帽中,燕灵的脸色真活像是吃了一坨屎,早知道就不出手,救了一条自甘下贱的恶心巴拉的人。
突然,一个温和清亮的男声响起:“在下公子昧,多谢两位大侠相救,不知尊姓大名?”
燕灵真回过神,笑道:“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公子昧尬笑两声,那张俊脸被打得鼻青脸肿,笑起来像是发胀的花馒头。燕灵真忍不住嘴角抽搐,差点没憋住笑。
“走吧。”燕灵真叫了一声,转身要离开。
不想,那号啕大哭的妇人突然叫住她们:“你们打伤了我家男人,还想要走。”
公子昧蹙眉道:“这位大姐,我们好歹是帮了你。”
妇人质问:“你们帮我,就是把我男人打成瘫子吗?”
燕灵真忽然扭头道:“我哪里知道,你和你家男人有这么变态的癖好,喜欢在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打情骂俏,还浪费我的时间和力气。啧,你想要怎么赔偿我的损失?”
众人听后一阵沉默。
妇人道:“我家都要男人种田吃饭,他瘫了,我该怎么办?”
燕灵真冷笑:“与我何干?你嫌打伤了你家男人,那就早早说不要人救,事后找我晦气?”
“但你们打伤了我家男人总该是不对,要不我们去找官老爷评理。”妇人突然想到什么,一口咬定,要拉着她们找官府评理。
公子昧瞠目结舌:“喂,我们出手帮你,你就这样反咬我们一口!”
燕灵真嗤笑一声,突然箭步上前,在众人反应不及之时,刷刷几个耳光扔了出去。
妇人被打得满脸错愕,但燕灵真已收势退了回去,拉着楚芒道:“我们走。”
没走几步,忽而侧首朝妇人一瞥,语气森然:“我就是打你,你去告官府吧。”
燕灵真浑身上下透出阵阵的危险气息,那些平常老百姓心里一个激灵,纷纷避让,自觉让出一条道来。
公子昧看着燕灵真两人背影走远,心中起了结交的心思,拉起掉在地上的药篓飞奔出去:“二位大侠,等等我!”
“二位大侠,能否结交个朋友?”
燕灵真和楚芒错愕地回头,盯着这追来的年轻男子,看他神色不似作伪,便道:“你确定?”
公子昧不解:“在下见二位侠肝义胆,武功高强,心中佩服投地,所以想结交朋友。日后两位到国都玩,我可以做二位的导游。”
楚芒刚想说,他也生在国都长在国都,不比他了解的少。
但燕灵真已笑吟吟地开口:“真的吗?你是国都人?”
公子昧如实道:“其实我是汾林人,不过自幼随师父在国都修行,算的是半个国都人吧。”
“好,我见你很投缘,大家就交个朋友吧。”燕灵真促狭一笑,召念起手下傀儡,突然伸手摘下帷帽。
三人已到村外的大道上,也不怕遇上什么人。故而,也没有再隐瞒容貌的必要。
公子昧看着帷帽下的那张脸,直呼俊俏娇美,然而看着竟有几分熟悉。
等到楚芒摘下帷帽,公子昧的脸色立刻变了,他一声惊呼,吓得后窜一步,突然身体僵愣住 。
原来一只冰冷修长的手按住了他肩膀。
公子昧不敢动弹,僵缓地扭头看着那只咧嘴笑的漂亮傀儡,终于咽下一口口水:“原来是你们二位。”
“你不是要和我们交朋友?怎么见了真容就要反悔?真是太不地道!”燕灵真佯怒道,侧眸瞟向楚芒。
楚芒迎上她的眼神,随之勾出一丝狞笑:“灵真姐姐,他既然欺骗我们,定不能轻易放过他。要不把他五花大绑丢到山沟里喂狼?”
公子昧一听,脸色刷白,一个劲儿地摇头:“不、不可!楚兄,六皇子殿下,喂狼太可怕了。”
“那就把他卖到烟花巷柳之所,换点银钱作路费吧。”燕灵真吃吃一笑,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打量再三,“嗯,容貌还算可以,应该能卖个好价。”
“不,求姑娘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在下卖了!路费,好说好说,我可以给你们!”公子昧脸色倏然惨白,神情惊惧地瞪着燕灵真。
“噗,灵真姐姐,别吓唬他了。”一旁的楚芒看不下去了,上前拉走她的手,仔细地拿帕子擦着。
公子昧左看看右瞧瞧,这才迟疑地松口气,然而他两条胳膊仍被傀儡抓着,丝毫不能动弹。
空气中忽然传出窸窣的声响,燕灵真冷眼瞟去,凌空跳出两只拿剑的傀儡朝自己劈来,又是一阵风声,那两个傀儡还在半空突然被两道黑影扯住双脚,往下猛拽。
公子昧悚然抬头,盯着上空四只傀儡的争斗。
其中有两只傀儡穿着统一制服,相互打着配合,游刃有余地和另外两只傀儡对阵。
突然,燕灵真哼笑一声,身旁土壤中钻出一只体型娇小的傀儡,咧嘴朝公子昧一笑,倏地飞跃向战斗中。
另外两个傀儡见来了帮手,掉头钻回土里,继续休憩。
且看那只娇小的傀儡看见同伴跑了,气得面容扭曲,双目通红。
一剑刺破空气直逼它关节要害,而另一个傀儡落到身后堵住退路。
突然,“咔擦——咔擦”两声,傀儡扭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避开这一剑,同时双手出如闪电夹住剑刃轻轻一捏,剑身霍然碎裂。
又在两只傀儡左右夹击中,灵巧地躲避,这样的局势过得一会儿,那傀儡似乎厌倦了,对迎面逼近的两道攻击置若罔闻,纵身前掠,直刺傀儡的要害。
“咔擦”数声,那两只傀儡在幻影似的动作中,被残暴地撕烂,碎成数节,咕噜掉在地上。
而地面上,被压制着的公子昧此刻也遭受傀儡的伤势反噬,狂吐一口污血,但脸上的震惊神情却挥之不散。
燕灵真朝傀儡示意一眼,公子昧被霍然松开,跌跪在地。突然,他踉跄地爬到傀儡碎骨边上,一点点地捡拾着残骸。
“怎么会这样?”他口中呢喃,“还好,还能修好。”
公子昧猛地扭头,直勾勾看向燕灵真,道:“你的傀儡比一般傀儡要更凶残。你用了什么法子?”
燕灵真摊手,坦诚道:“我可什么都没做,更没画符。”
她的十根手指白嫩干净,根本没有沾到过朱砂。公子昧眸中晦光一闪而逝,傀儡的能力除制造工艺和刻在体内的符阵影响之外,还和傀儡主人的性情有关。
想通这一点后,公子昧把残骸收进药篓中,起身道:“你们杀了我的护身傀儡,得送我去国都。”
“好啊,不过你得付钱。”
本以为还要废好一番口舌才能达成目的,冷不防听燕灵真答应,公子昧还差点没反应过来,又看看楚芒,他自擦完燕灵真的手指后就开始神游。算了,也是个说不上话的人。
三人登上燕灵真的马车,直朝东南方行驶。
半路上,大家一起吃喝,睡在荒郊野外,彼此总不能不说话,很快,便知道了双方的一些底细。
公子昧讶然道:“你们那段时间都藏到了云宫!难怪后来,陛下就再没搞出大动静。”
话锋一转,他又艳羡似地道:“既然你们在云宫修仙,为何要下山呢?留在山上不也挺好。我以前一直以为云宫只是个传说。”
燕灵真和楚芒坐在车内一侧,纷纷支着下颌发呆,话题一直都由公子昧在说,他也说不腻,偶尔燕灵真两人会给点反应。
燕灵真道:“总不能一直背着黑锅躲在云宫吧。况且,楚轩陛下不是已经撤了通缉令,出来玩玩又怎样?”
“也是。”公子昧叹道,“你们现在也是撞上了好日子。今年秋天,国都要举办一年一度的傀儡武会,各国人都会来参加,你们可以去看个热闹。”
傀儡武会她倒是听过,可以前一直待在深宫压根没机会去看热闹,后来也是在逃亡和在云宫修行。
燕灵真听得手心痒痒,忙追问:“那这个傀儡武会有什么看点,你和我们说说呗。”
公子昧轻咳一声,把自己历年印象深刻的几件和傀儡武会相关的事情徐徐道来。
听后,燕灵真冷不防道:“我也要参加这次武会。”
“你?”其余两人惊愕地看向她,还是公子昧当先开口:“虽说傀儡武会并不禁止女子参赛,可历年来参赛的女子都是极少数,而且吧成绩还会被压分。”
楚芒却是道:“灵真姐姐要想参加傀儡武会,得先到指定场所上报姓名,再抽签挑选对手。如今,我们这个情况,不知道管理报名的官吏会不会答应?”
他这话说的极委婉,实际上,燕灵真心中清楚,就他们两个的身份一摆出来,整个国都的人会知道灾星回来了,说不定还会惹出一堆麻烦。
可是公子昧说过,这傀儡武会的胜出者不仅会得到固定的奖赏——百两黄金,而且还会被权势滔天的人看中,请进府中当客卿。
燕灵真还记得对淑妃的承诺,而且此外,她吃了那么多苦,要她最后做个两袖清风的穷光蛋。这事,燕灵真绝无可能忍受!
她不是云宫弟子,也没有东极府这座大山依靠,不像楚芒有后路可退,她只有孑然一身,前进的路便是退路。
燕灵真想了很久,宽袖中的手掌攥紧得几乎勒入骨头,最后她还是决定跟着自己心意走。前路是陷阱,还是坦途,谁知道呢?
鱼一跃龙门,成则化龙,不然粉身碎骨。既然她生来就仰慕那些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东西,何不就此拼搏一把,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顺心而为。
“楚芒,到国都后,你就自己去东极府吧。”
“我不,我和你一起。”楚芒倏然抬头,定定看着她一会儿,“难道灵真姐姐就此要和我分道扬镳吗?”
燕灵真的确曾经打过这点主意,可后来放弃了。
楚芒苍白的脸笑了笑:“在灵真姐姐眼里,我是可有可无,可以随时丢弃的一块破布吗?”
说话间,他眼眶已泛起一丝红意,却强忍着不发。
燕灵真看的心中颇为愧疚,忙道:“不是,你何必自贬。再说,你不是有重要的事做吗?我们各做各的,日后会有相见之日。”
楚芒却是突然出手抓住她手腕,语气强硬道:“灵真姐姐既然不是嫌弃我,那就带我一起,不要抛下我独自行动。我们不是一直待在一起的吗?”
燕灵真长叹一口气:“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楚芒,我真是拿你没折。”
转念一想,要真让楚芒独自去东极府也确实不让人放心。他身上背负着灾星的名头,一旦露了真容,没准会惹出一堆麻烦。而他又只单枪匹马一个人,总有应付不过来的时候。
燕灵真苦思良久,轻道:“楚芒你记得写信给你外祖父。”
楚芒见她答应了,立时眉目舒展,笑着答应。
这时,好久没吱声的公子昧瞧瞧她二人,觉得总算有机会说话了,忙不迭道:“其实,也不必那么麻烦。傀儡武会是盛大的仪式,东极府必然要派高人过来。”
楚芒思索片刻,点点头:“谢谢你,公子昧。”
“啊不用客气!我也是实话实说。”公子昧闻言,一脸受宠若惊地摆手。这个总是神游的六皇子总算搭理他了,还真让人惊讶,只是貌似他太黏着燕姑娘了。说的不好听一点,就跟一条狗守着自己宝贝的骨头。
燕灵真扭头望向车窗外的景色,忽然问:“公子昧,我们还不知道你到离国都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
“说来惭愧,我是受师父之托,到西天云堑采药,结果路上被野兽追杀,就此迷了路,找了好久才找到正确的路线。”
燕灵真听得微微一笑:“公子还真是不拘小节。”
楚芒却扫了眼燕灵真的笑脸,幽幽道:“这么大人了也会迷路。我从不迷路。”
公子昧自觉惹到楚芒不快了,忙假装打个哈欠,闭目养神。
虽说这位六皇子殿下素有呆名,可是跟他相处,却又觉得古怪而危险。他究竟是真傻还是假聪明?日后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