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梧桐院》七月桂花

44、第 44 章

　　萧桐和碧柳到城南接了柳嬷嬷，三人坐上马车，一起往报恩寺去。

　　柳嬷嬷看到萧桐脸上那一片红疙瘩，那心疼和担心的模样落在了碧柳的眼里，料定两人关系肯定非比寻常。遂说道，“你没有考虑过将婆婆接到府里吗？”

　　“怎么没想过，府里审查那么严，平常人如何轻易能进去。”萧桐说道。“再说了，婆婆又哑又瞎，林府又不是开善堂的，怎么会养一个闲人呢？”

　　“那你三天两头的总往南城跑，万一被少爷知道了。。。。”

　　“到时候再说了。”萧桐说道，“走一步算一步了。”其实她心里有着自己的小算盘，等她拿到锦盒，柳嬷嬷的眼睛再好一些，就离开林府了，她可不打算将这一辈子都圈在林府这个小地方。

　　马车离开了德胜门，就往西北行去了，京城西北多山，车没走多久，就感觉四周满山秋意，人烟稀少了。

　　走了一段崎岖的山路，就来到了报恩寺。

　　报恩寺是京城一个不算出名的寺庙，相传前朝动乱，宁王部分家族成员逃离京城，因藏匿于一张姓老媪家中，幸免遇难，然而追兵却杀了老媪。宁王后来回到京城，在城郊西山建报恩寺，以报答老媪舍命救人之恩。

　　此寺不像那些求财求子的寺庙香火那么旺，平素来的人也不多，老刹古树，很是清幽。

　　报恩寺的后院是静怡庵，也有些年头了，跟报恩寺前院有高高的山墙阻隔，但其间有一道小门可以通行。

　　跟前院冷清的报恩寺不同，庵里人却不少，估计都是因为女菩萨慕名而来求医问药的。

　　萧桐和碧柳扶着柳嬷嬷进了院门，就看见在天井处的地上铺着一方凉席，席子上躺着一个人，只见那人全身长满了脓包，满目苍夷，有些脓包破损了，还在汩汩的往外流脓水。

　　一种恶心的恶臭弥散着，萧桐都忍不住捂了捂鼻子。跟那人相比，突然觉着自己脸上的这些小疙瘩不算什么。

　　这时候，只见一个女子，一身素衣，乌发用一根玉簪子扎着，除此以外，毫无装饰。她端着一个银碟走了过来，步态优雅，气质超凡，如谪仙降世，让人的眼光忍不住被吸引过去。

　　只见她将银碟子放了下来，碟子里铺着一方白布，上面整齐的摆着瓷碗，剪刀，镊子，油灯等器件。

　　她蹲了下来，将油灯点燃，挑出一把极其薄的小刀，在火舌上来回烧了烧，然后又在旁边的药碗里浸泡片刻，用手按了按那病人胳膊上最大最鼓的脓包，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的将小刀插将进去，只听那病人哇呀呀的一声惨叫，那鼓包的脓液瞬间喷涌而出，那女子虽然侧过了脸，还是被喷到了。

　　一道黄绿色的液体从她那光洁的脸颊流了下来，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恶臭入鼻，萧桐只觉得胃部一阵翻腾。再看那女子，只见她却毫不介意，从容的给那伤口敷药，裹布，做好一切之后，到旁边的泉眼捧了清水洗了洗脸，又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将脸擦拭干净了。

　　她转过脸，萧桐这才看到她的面貌。

　　说到美女，萧桐见过的不少。远的不说，林府里林相的那几个妻妾，还有碧柳，夏荷，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可是像眼前这位女子这样的气质美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皮肤莹白，弯弯柳叶眉，一双秋目，冷清而又迷人。

　　仿如空谷幽兰，池中白莲，给人一种疏远的美感。

　　虽然她周身又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的气质，但她的笑容，却又亲切而和煦，眼睛透着温柔。

　　除了菩萨，萧桐其实想不到还有什么词可以形容她。

　　旁边的碧柳也愣住了。

　　萧桐想着她肯定和自己一样，是被对方的美貌气质给惊艳到了。

　　殊不知碧柳是在惊讶——想不到竟然是她，姜筱姿！

　　碧柳进府挺久了，她早知道姜筱姿和少爷青梅竹马的事，那时姜筱姿经常来林府串门，只不过碧柳那时候还没有进栖梧院，姜筱姿自然也不会认得她。

　　想不到这么多年，除了长高些，气质清冷些，姜筱姿样貌竟是一点没变，和小时一模一样，一看就是让人印象深刻的美人。

　　“她就是女菩萨？”碧柳转向萧桐问道。

　　“八九不离十，想不到竟是个那么年轻的美人，我还以为是一个老尼姑呢。”萧桐小声说道。

　　碧柳没有跟萧桐说姜筱姿的事，她只觉得在少爷后面八卦他的是非有些不妥。

　　三人走上前，说明来意之后，姜筱姿检查了萧桐脸上的伤，说道，“没有什么大碍，用些药膏擦几日便可。”

　　她看向柳嬷嬷，神色有些复杂，“这眼睛。。。恐怕有些困难，我只能试试。”

　　柳嬷嬷心里嗤道，试了也是白试。这药粉是她从药王谷毒妖妇李仙姑那拿的。李仙姑以制毒闻名，可除了她同门师兄王药师外，这世上根本没有能破解她毒药的人。她就不信眼前这小丫头片子能有甚本事？
　　不过为了不抚萧桐的兴，她也一副配合的模样。

　　在静怡庵待了两日之后，萧桐脸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她心想这女菩萨还真有两下，瞬时对柳嬷嬷眼睛的复明抱有很大的希望。

　　虽然还想在庵里陪着柳嬷嬷，可是也不好跟碧柳在这里待着太久，怕林景武不知什么时候心血来潮来庵里找她们那就糟糕了。

　　萧桐交代柳嬷嬷在庵里好好养伤，自己和碧柳先回城里，过几日寻个由头再过来看她。

　　萧桐和碧柳离开后，一日，姜筱姿将药拿到柳嬷嬷的斋房。

　　她将药放在桌上，坐了下来，看着柳嬷嬷，说道，“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自从那俩姑娘走后，您为何就不再配合治疗了？”

　　柳嬷嬷别过头，赶人的意思很明显。

　　“抱歉，我忘了您不会说话了。”姜筱姿说道，“您的嗓子是多年前被毒哑的，这个我束手无策。但是您的眼睛，如果我说有希望，您会不会配合我？”

　　柳嬷嬷冷哼了一声。

　　姜筱姿看她那副样子，并没有生气，只说道，“您是不相信我？”

　　说罢，继续又说道，“您不相信我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药王谷李仙姑的九天冥王散不是那么容易就解的。”

　　听到九天冥王散这几个字的时候，柳嬷嬷突然翻身跃下，一只手像是鹰抓一样抓住姜筱姿的手腕。

　　姜筱姿吃痛，却只是皱皱眉，她忍着痛说道，“您放心，也不用试，我没有功夫。”

　　柳嬷嬷将她手放下了，坐会床上，看着她。

　　“看来真是被我说中了，您真的中的是九天冥王散。”姜筱姿说道，语气中还带着些许兴奋。

　　柳嬷嬷点了点头，在纸上写道，“你是药王谷的人？”
　　姜筱姿点了点头。

　　“你跟王药师是什么关系？”

　　“他是小女子的恩师。婆婆，您也认识我师父吗？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我找了他好多年了。”

　　柳嬷嬷摇摇头，心里想，如果我能找到王药师，至于眼睛瞎到现在吗？

　　姜筱姿脸上一副失望的神色，继而说道，“自从两年前师弟不幸身亡后，恩师伤心过度，也不见了踪影。师姐李仙姑制毒手法精妙高超，她的毒物向来只有师傅解。可现下师傅不在，我虽然学艺不精，但不知道您是否可以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着治一治？”

　　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殷切的眼神，柳嬷嬷犹豫了片刻，鬼使神差的竟然点了头。

　　“人人都说我是神医，可是只有我知道，我自己的医术，根本不及师傅的半成，我没有对外报出药王谷的名号，也是怕给师傅丢脸。婆婆，如果可以，希望您也替我保密好不好？”

　　柳嬷嬷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好像是在说我这一个哑巴怎么嚼舌根？

　　姜筱姿知道她的意思，也笑了，“筱姿在这里谢过了。对了，我本名姓姜，叫姜筱姿，以后婆婆叫我筱姿就行。”

　　柳嬷嬷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的美丽女子，点了点头。

　　想不到姜筱姿也还是有些本事的，过了几日，柳嬷嬷的眼睛竟然好了七八成。她对眼前这个执着勤奋又谦虚温柔的姑娘也慢慢有了好感。

　　这日，萧桐借着复查伤口的名头，打算跟着碧柳一起去报恩寺。

　　马车刚要出门，突然见林东领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人过来。

　　萧桐看见那个人的面目，本是九月晴朗天，却一下子仿佛掉进冰窟，从头冷到脚。

　　那人，
　　就是那天将她推下悬崖，夺走锦盒之人！

　　她看见他的眼睛上裹着一层黑纱，知道他眼睛肯定还是不好。

　　只听见林东说道，“萧管事，听说你们去报恩寺，能不能顺路送我们一程？”

　　萧桐故意哑着嗓子，“我受了些风寒，怕是把病气过给你们。”

　　“不碍事不碍事，我们大老爷们，不妨事。”说完，扶着那男子上了马车。

　　碧柳问道，“这位是？”

　　“碧柳估计不认识，他是老爷的护卫。”

　　“老爷的护卫不是黑先生和白先生吗？”碧柳问道，她们下人俗称的黑白无常。

　　“这位是林风，我的远房表弟，在黑白无常来之前就是老爷的护卫了。后来他眼睛受伤，黑白无常才进府的。”

　　“眼睛受伤？你们也是去报恩寺看眼睛的？”碧柳问道。

　　“可不是，听说王老太那被毒蝎子蛰瞎的眼睛都能被那女菩萨复明了，这不，林风以前一直是在庄子上养伤的，老爷听说后，让我带着他也去报恩寺试一试。”

　　那林风虽然只是眼盲，感觉像口也不能言似的，自从上车后就一言不发的端坐在那里。所有的话都是林东在说。

　　“嗯，那女菩萨果真是名不虚传，萧管事脸上的疙瘩也是她治好的呢。”碧柳说道。

　　萧桐没出声，只是微微挤出了个笑。

　　她身子靠着马车，对面就是林风。她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所以她可以不用顾忌的打量着他，发现他其实年岁也不大，约摸三十出头，虽然蒙着眼睛，可周身透着一股肃杀的气势。

　　当年在悬崖上的一幕幕浮先在脑海，她的手微微发颤，嘴唇微微发白，如果不是他装死，自己和柳嬷嬷就不会被他推下悬崖，锦盒就不会丢，柳嬷嬷的眼睛就不会瞎。

　　如果她会功夫，真恨不得现在就解决了他，逼问锦盒的下落。

　　可惜，自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