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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破镜重圆(四) 你欠我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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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提雅站在路对面,怀里抱着睡着的雨朦。雨胧扑在宋延明怀里,宋延明托着儿子的后脑勺,父子俩肩膀在抖。
她站在路对面,看了很久。
腿渐渐发麻,雨朦换了个姿势继续睡,礼服吹得冰凉。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女儿,穿过马路。
拉开车门的瞬间,宋延明抬起头。
满脸是泪,眼睛通红,嘴唇上还沾着血,不知道是咳出来的,还是刚才在仓库里被打的。
看见莫提雅来了,宋延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雅雅……”
两个字刚吐出来,身体猛地前倾。
仿佛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从驾驶座栽出来。莫提雅伸手去接,但怀里还抱着雨朦,动作慢了半拍。
“宋延明!”
莫提雅喊了一声,眼睁睁看着宋延明的膝盖砸在地上,雨胧从他怀里滑落,被莫提雅用胳膊肘挡住。
雨朦被惊醒了,哇地一声哭了。
“爸爸!爸爸!”
雨胧扑过去,拍着宋延明的脸,“你醒醒!爸爸!!”
宋延明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路面,伸手去摸儿子的脸,手臂却悬在半空,最终还是垂了下去。
眼睛已经闭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莫提雅蹲下去,将雨朦放在地上,颤抖探了探宋延明的鼻息。随即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您好,我需要一辆救护车,XX路口,有人昏迷了,胸口有伤,有肺癌病史。”
挂了电话,莫提雅将雨朦拉过来,让两个孩子靠在宋延明身边。
“看着他。”莫提雅含泪说,“妈妈去开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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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灯亮了几个小时,莫提雅坐在走廊长椅,礼服还没换,上面有血,两个孩子一左一右靠在她怀里,很乖很乖。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嘉文是跑过来的,脸上全是汗,衬衫领口敞着,身后跟着宋蓝蓝,鞋底踩在地上嗒嗒响,近在眼前时候,姐弟俩都喘得说不出话。
“我爸呢?”宋嘉文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我爸怎么样了?”
莫提雅没说话,抬手指了指抢救室的门。
红灯还亮着,宋嘉文盯着那扇门,握紧拳头,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皮鞋踩在地砖上,沉闷的声响持续不断,最后他猛地停下来,转身看着莫提雅。
宋嘉文眼眶红了:“你知道我爸为什么会这样吗?”
莫提雅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宋嘉文的审判。
“他四十七岁去坐牢的,你知道以他的身份,去了那种地方,会过怎样的生活吗?!”
宋嘉文咬着牙,“你知道那个年纪进去意味着什么吗?你觉得监狱里,那些白家瞿家的狗会善罢甘休吗?我不知道这六年,他经历过什么,有没有被人打,被人欺负,但是我知道,他是不会说的。”
莫提雅没有说话,依旧面无表情。
宋嘉文越说越委屈,眼泪止不住地流:“如果你觉得很委屈,求你也站在他的视角想一下,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你和孩子全身而退,奶奶的陪嫁、在上海的房产,还有我爸所有干净的积蓄,全部给你了!”
“他身体早就垮了。”
宋嘉文捂住眼睛,“在里面那几年,没有一天是好过的。胃病、腰椎、高血压,全都找上来了。”
“出来之后查出来肺癌,医生说要马上手术,第一次他没有治。他说他要先来找你们,说他怕来不及了。”
莫提雅低下头,看着怀里睡着的雨朦。雨朦的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怎么都不肯松开。
“他不让我告诉你。”宋嘉文声音哑了,“他说他不配让你照顾,他说他当初抛下你们,现在又一身病回来,是不要脸,他说你恨他,是应该的。”
莫提雅抱着孩子,睫毛轻颤。
“可他每天都在看你演出的视频。”宋嘉文说,“巴黎歌剧院每一场演出,他都看了。他在牢里的时候,托金胧表叔录了寄给他,包括雨朦和雨胧的脚丫,他在他们刚出生就订好了白金锁。”
医院的走廊无比安静,仪器嘀嘀声不间断,走廊尽头护士站有人轻声说话。
莫提雅没有哭,没有反驳,更没有回一个字,将两个孩子又往怀里揽了揽。
宋延明昏迷了三天,莫提雅在医院守了三天。
她推掉了工作,没有回家,没有换衣服,没有睡觉。礼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黑眼圈重得要死。
宋蓝蓝给她带了饭,保温盒里的粥还是热的,看到莫提雅脸色灰扑扑的,将粥放在床头柜上:“吃点吧。”
莫提雅摇了摇头。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宋蓝蓝说,“这样撑不住的。”
莫提雅没有回答,眼睛持续盯着宋延明。
病床上的男人,那张苍白的脸,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弱的起伏。
宋嘉文给她搬了把椅子,她就坐在宋延明床边,一动不动。
这两天她就这样,一言不发,除了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会站起来帮忙,或者病情,其余的时间她就坐在那里,不说话,不哭不闹,只是面无表情,像是一尊雕塑,却是石膏板制成的雕塑。
第四天,宋延明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瞳孔涣散几秒钟,慢慢聚焦,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和输液管,切换视野,只见床边坐着的女人。
“雅雅……”
莫提雅身体微动,感觉到有呼吸声,她强撑着站起来,动作很慢,才确保摔倒。
给宋延明倒了杯温水,插好吸管,递到他嘴边。
“喝。”她淡淡的。
宋延明含住吸管,喝了两口。水顺着喉咙下去,他咳嗽两声,又闭上眼睛。
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莫提雅坐回去。
就这样,继续看着他。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宋延明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每次醒来,莫提雅都在,但是她惜字如金,几乎不跟他说话,不问他要不要吃什么,不问他疼不疼。
有时候宋延明会看着她,刚想说些什么,奈何莫提雅别过脸去,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直到第七天晚上,宋延明又烧起来了。
护士过来加了药,又走了。
莫提雅拖着愈发沉重的身体,打了一盆温水,毛巾浸湿又拧干,给他擦身体。
胳膊、手心、胸口,包括任何能照顾到的地方。
他胸口的那道疤是手术留下,缝合的痕迹还在,针脚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凸起来,有些地方凹下去。
莫提雅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钟。
她想起这个男人曾经的身体,那样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膛,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
每每想起那时候,她都怕他,心里更恨他。
而现在,这座山塌了。
擦完身体,她端着盆走到病房门口,突然站住了。
强烈的眩晕纠缠住她,眼前的走廊开始旋转,白炽灯的光变得刺眼,视野模糊成光晕。
她扶着门框,身体慢慢下滑。
嘭——
盆从手里掉了,水洒一地,毛巾落在水渍里。
“提雅!”
正巧宋蓝蓝推门进来,看见她蹲在地上,“你怎么了?”
莫提雅想说话,但是怎么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往前栽,眼睛却睁得大大的。
“你,你干嘛!”宋蓝蓝一边想托住她,一边感觉莫提雅在挣脱。随即一下子明白过来,莫提雅哪里是在挣脱,分明是盯着宋延明的床边往前爬。
莫提雅撑着地板,一点一点往前挪,手指扣着地砖的缝隙,膝盖磨在地上,衣服下摆拖在水渍里,湿了一大片。
“提雅!你干什么!”
宋蓝蓝冲过去扶她,弯腰去拉她的胳膊。
莫提雅推开她的手,还在朝着那张床,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方向是准的。就是床上的人。
宋蓝蓝的眼眶红了:“都成这德行了,赶紧去休息!后半夜我来。”
莫提雅置若罔闻,她已经爬到了床边,手指碰到床沿,抓着床单,一点一点往上拽,把自己从地板上拉起来。
宋延明还在烧着,什么都不知道。
终于爬到了床边,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在抖。
宋蓝蓝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现在知道心疼了?早干嘛去了?”
莫提雅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宋蓝蓝,“或许欠你的,下辈子都还不清。”
输液管里响着滴答滴答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心跳。
她趴在宋延明的床边,闷痛已久的胸腔终于挤出压抑六年悲愤。
她再也装不下去了,眼泪流进手臂里,断断续续的哭声混合着喘息。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
“雨胧发烧四十度,我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雨朦被人骂没有爸爸,我回来躲在厕所里哭,不敢让他们看见……”
“你欠我六年,你怎么还,你怎么还啊……”
莫提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挖出的血肉。
门外宋嘉文站着不动,没有进去。
他转过身,靠着墙壁,仰起头。
白炽灯很亮,晃得人眼睛疼,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