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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魂断巴黎(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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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关上,路灯昏暗的光晕中。
稚嫩的声音反复回荡在耳边。
中国司机全程陪同,是雇来的随身翻译,他弹开车门,直到宋延明坐回后座,他低声询问:“宋先生,回酒店吗?”
宋延明没回答,抬腿坐进后座。
右手伸向风衣侧袋,常年揣雪茄和打火机的位置,如今空无一物,他额头冒汗,呼吸不稳,手指微蜷着,又虚虚拢了拢。
最终,他捏着眉骨,缓缓靠进座椅。
车内没有开灯,仪表盘闪着幽蓝的光,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单。
看着男人深沉的样子,司机叹道:“宋先生,您不能再拖延了。”
“去酒店。”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司机发动引擎,驶入巴黎的夜色。
宋延明闭上眼,记忆碎片缓缓堆入大脑——
两个孩子纯真的面容,雨胧好奇地揪他白发,那样呆萌的的眼神,雨朦递来蓝莓,怯生生的声音格外温暖……
又想到莫提雅刚才的眼神,他瞬间掐灭回忆的火苗。
再次重逢,她将他当成瘟疫。
这样也好。
至少,她是安全的,也是是强大的。
六年了,少女终于长大了。
在异国他乡,带着他们的孩子,在远离他的地方,活得光芒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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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里,莫提雅哄睡了两个孩子。
雨朦躺在床上,将水果糖纸叠成千纸鹤,小声问:“妈妈,那个爷爷,还会再来吗?”
莫提雅拍着她的背:“睡吧,他不住在这里。”
“哦……”雨朦似懂非懂,很快沉入梦乡。
孩子睡着后,莫提雅却没有睡意。
她走到客厅,茶几上那杯水,宋延明没动过,旁边还放着两颗巧克力。
一股无名火窜上头顶,她抓起水杯和巧克力,想扔进垃圾桶,忽然,动作停在半空。
购物袋旁边,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绒布盒子。
不是她的东西。
莫提雅放下水杯,走过去,打开盒盖。
里面不是昂贵珠宝,而是两枚造型质朴的白金长命锁,背面两个小小的法文名字。
雨胧的是月亮形状:【Lune】
雨朦的是一颗星星:【Étoile】
六年前医院走廊尽头,那高大又颤巍巍的背影,如今却只剩重回巴黎的苍白。
她脚下虚虚浮浮,只觉得头痛欲裂,下一秒,分娩的疼痛,冰冷的产房、无数个独自支撑的日夜……全部涌入脑海。
她对着空气,冷笑出声,“宋延明,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你在孩子出生那天缺席,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离开?什么样的苦衷,值得你用六年时间,来证明你的消失是理所应当?”
她合上绒布盒子,将它塞进抽屉,两颗巧克力丢进垃圾桶。
滋滋——
手机震动。
莫提雅点开屏幕,看到金胧发来的一段微信:
【每次你痛到极致,陷入焦虑的漩涡,本质是你的软弱被撒旦钻了空子,将你的目光从上帝身上,强行挪到自己与世界上,本该祂背的重担,硬生生抢过来,背到自己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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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莫提雅有排练。她将孩子送到日托中心,嘱咐了小阿姨几句,便匆匆赶往歌剧院。
排练间隙,她收到宋雨桐发来的信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宋雨桐的脚踝还固定着,气色好了很多,背景是她的公寓。
配文是:【提雅,谢谢那天陪我去医院!脚好多啦。对了,我哥昨天来巴黎了,给我带了好多补品,你要不要也拿点回去炖汤?】
宋嘉文?
莫提雅眉头微蹙,她已经好久不跟宋嘉文联系了。
准确说,是她单方面不联系。
自从雨朦和雨胧出生,百天过后,宋嘉文就多次凑上来献殷勤,他知道她喜欢奶绿色洋桔梗,但是他更喜欢送白玫瑰。
每次看着那堆放的招虫子的花,莫提雅就一肚子火,最后直接大骂了宋嘉文一次,搞得他不敢造次。
从那之后,莫提雅就不回宋嘉文微信了。
宋嘉文还给她发消息,结果被无情拉黑。
如今听宋雨桐的语气,大概宋嘉文身体恢复得不错,看来脐带血确实救了他的命。
她心一沉,回了个【不用了,谢谢】,随即关掉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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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傍晚,门铃响了。
莫提雅正在厨房准备晚餐,雨朦跑过去踮脚看猫眼,随即欢呼:“是蓝蓝姐姐!”
宋蓝蓝拎着大保温桶,脚下是玩具盒。
莫提雅打开门,将拖鞋丢过去,看着她蹙眉:“你怎么来了?”
宋蓝蓝:“路过,顺便。”
莫提雅:“……”
“这是中国厨师炖的汤,对小孩和大人身体都好。”宋蓝蓝拿过玩具盒,“这玩具是给雨胧的,他说想要那个乐高火箭。”
莫提雅去玩具房里喊两个孩子出来。
宋蓝蓝熟门熟路地去和孩子们玩,莫提雅将汤倒出来加热,香气四溢,确实是上好的食材精心熬制的。
吃饭时,宋蓝蓝抬起头:“你后来见过我爸吗?”
夹菜的手一顿,莫提雅眯起眼:“没有。”
宋蓝蓝扒拉了两口饭,眼神时不时瞟她。
“他病了,你知道吗?”
餐厅里静悄悄的,只剩汤勺轻碰碗壁的声音。
雨朦和雨胧看看妈妈,又看看大姐姐,乖乖吃饭,没有说话。
莫提雅抬起眼,平静无波:“所以呢?”
宋蓝蓝被噎了一下:“你就一点都不关心?他好歹是……”
“是什么?”莫提雅打断她,“生物学父亲?是一个在我生孩子时消失不见,几天后突然出现,说让我忘了他的男人?宋蓝蓝,你告诉我,我应该关心他什么?关心他为什么生病,还是关心他,为什么现在才生病?”
宋蓝蓝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汤很好喝,谢谢。”莫提雅不再看她,低头给雨胧擦嘴角,“玩具也谢谢,就是以后不用这么破费。”
“有意思吗?”
“没有。”
“我说的是你。”宋蓝蓝忍不住道,“你总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沟通起来这么麻烦。”
莫提雅反唇相讥:“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才对,如果不是因为孩子,你以为我愿意搭理你们宋家人?”
宋蓝蓝:“……”
莫提雅:“吃完了吗?吃完早点滚,我很累,没功夫敷衍你。”
话说到这份上,宋蓝蓝也不是死皮赖脸的人,她站起身,穿上衣服就要走。
两个孩子再单纯,也能看懂大人之间剑拔弩张,二人面面相觑,屏息凝视。
门被打开的瞬间,莫提雅突然开口:“等一下。”
宋蓝蓝停住脚步,身后的莫提雅问:“当年温司弦的事,你们瞒了我多少?”
起初,宋蓝蓝没有回答,顿了半响,她说:“瞒着你的人,不止我一个,你要是实在想知道,就去问金胧表叔吧。”
“他都结婚了。”莫提雅说,“我问他,不合适。”
宋蓝蓝皮笑肉不笑,“怎么不合适?”说着,她看了眼呆萌的宋雨胧,“孩子名字是按照他起的,你的心思,我看得出来,我爸也看得出来。”
莫提雅被气笑了:“看出来什么,你瞎扯什么呢?”
宋蓝蓝:“我是不是瞎扯,你心里清楚。”
莫提雅:“就算我喜欢金胧,那也不关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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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巴黎,午后阳光正好。
日托中心的操场上,孩子们像往常一样玩耍。雨胧蹲在沙坑边,专心搭建他的火箭发射基地。
“嘿,看那个没有爸爸的小怪物。”
一个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
雨胧抬起头。
入目是个混血男孩,浅金色的头发,阳光下格外刺眼。
此人正是之前多次找茬的马克西姆。
“我有妈妈。”
雨胧倔强地仰起头,握紧沙铲。
“妈妈谁都有。”
马克西姆嗤笑,他身后的两个男孩也跟着笑起来,“但你没有爸爸,我们都没见你爸爸来接你,一次都没有。老师说你是单亲家庭,就是没有爸爸的意思。”
雨胧脸颊涨红,咬着牙:“我有爸爸,他只是很忙。”
“忙到一次都不来?”
马克西姆贱兮兮地大笑,一脚踢翻雨胧精心搭好的沙塔,“骗子!你根本就没有爸爸!”
沙砾溅进眼睛,雨胧下意识揉眼,眼泪哗哗流淌。
他强忍眼睛的疼,胸腔里聚着一股憋闷的委屈,即将爆发。
这时,雨朦从滑梯那边冲过来,挡在弟弟面前,“我弟弟有爸爸!我们的爸爸,在很远的地方!”
“哦?双胞胎撒谎精。”
马克西姆居高临下,推了雨朦一把。
看到姐姐被推,雨胧宛如小小喷火龙,眼睛喷出炽热的火球,像小狮子似的撞向马克西姆。
一瞬间,两个孩子扭打在一起。
“住手!都住手!”
安娜老师急忙跑过来,费力拉开两个孩子。
马克西姆的手臂被抓出红痕,雨胧的嘴角破了,衣服沾满沙土,倔强地咬着嘴唇,那双酷似莫提雅的黑眼珠,浸染在蓄满泪的眼眶。
“这次必须叫家长了。”
安娜老师头疼不已,看着两个孩子,“马克西姆,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欺负同学了。”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车里的男人看到。
微风吹拂,树枝摇曳。
车窗摇下来,司机听懂了法语,回头对他说:“宋先生,您现在不该在这里,如果您继续拖延,恐怕……”
“停车。”
司机将车停稳,宋延明推门下车。
午后阳光落在他深灰色大衣上,他快步穿过街道,身影在梧桐树影中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