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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归港 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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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秋天,距离曲耀麟的最终审判已经过去了三年,三年多的时间,曲汝商放下了许多,却唯独没放下这个名字。
她选择曲汝商这个名字作为学籍的沿用名,如今曲汝商是一名高二的学生,就读于当地的一所普通高中,是慈心福利院里最大的孩子。
如儿时的生活一样,只不过她不再是儿时的自己了,她不需要院长和义工们的关注和同情,放假时除了打暑假工,闲暇时间便主动承担起照顾其他孩子的责任,因此院长很喜欢她,义工们怕照顾孩子影响她看书复习,只让她带着正常健康的那几个孩子,有时还会热杯牛奶煮一点宵夜给她吃。
她话很少,是个内向的孩子。
这是她的班主任和院长对她的评价。
曲汝商总是像个成熟的大人,一个人出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独来独往做很多事,她身上没有学生的纯真,总是眼神犀利,不苟言笑,对什么事情都很冷漠,什么都无关紧要。
在一个十分普通的清晨,曲汝商按时起床,吃饭,外出做小时工,回来时福利院里多出了几位不速之客,几个衣着优雅的女人站在福利院里和院长交谈,曲汝商一进门就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她感受到女人们的视线,不自在地转过头去与院长对视,微微点头问好:“阿姨们好!”
为首的那个女人见到她愣了一下,久久地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曲汝商心里大叫不好,当初曲耀麟那夫妇俩看见她也是这副模样。
良久之后,女人从她身上收回了视线,“杨院长,这位就是你说的新来的孩子?她叫什么名字?”
曲汝商抬脚想跑,院长略显苍老的声音再次叫住她,“商商啊,来见见叶阿姨。”
她抿住嘴唇闭了闭眼,随后僵硬地转过身体,走过去,“您好叶阿姨!我叫曲汝商,慈心福利院欢迎您的到来!”
这种次数并不少见,为了能给福利院拉来跟多的投资人,曲汝商也曾数次陪着他们吃饭,在一旁充当听话的乖小孩。
女人倒是和善又客气,看起来很喜欢她,情绪也不免有些激动:“你好孩子!我叫叶之盈,你叫我叶姨就行!”
她突然伸出手去摸曲汝商的发顶,曲汝商往后缩了一下,女人的手停在空中尴尬地笑了一声。院长赶紧笑着打圆场:“商商这孩子有点内向,不打紧不打紧,去写作业吧商商,她今年都高二了学习这方面比较紧张。”
曲汝商微笑致歉,后退一步,转身跑上楼了。
做为唯一一个知道她来历的人,院长从来没有苛责过她什么,曲汝商来到福利院的第一天,是老院长冒雨把她从警局接回来的,一路上牵着她的手什么都没问,此外院长还给她单独准备了一个房间,就在自己的办公室隔壁,曲汝商心里很感激她,只不过那段时间她的状态太差了,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出来,也一直在做心里疏导,后来她开朗了些才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
起初她只是在这里暂住,曲耀麟的最终审判落地后这里成了她的家。
“小光拉了,商商你帮我把这些土豆削好皮,我去给他换尿不湿。”
“好。”曲汝商把手里的韭菜摘完去削土豆,那个姓叶的女人换了身衣服又走过来了,好像看她空闲专门过来的。
“这么大一盆土豆,我帮你一起削,好不好?”女人说话的语气似在逗小孩,曲汝商觉得有些好笑却不能说出来。
叶之盈笑盈盈地削土豆,时不时地还抬头看她,“是不是有点滑握不住,你像我这样把她卡在这里就不会滑了。”
曲汝商心想我知道,嘴上答:“……好的。”
“我听院长说你现在在这里读高中,是不是很累啊?食堂每天吃的好不好?”
曲汝商:“还行,不累,吃的也挺好。”
叶之盈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问:“院长说你17岁了,生日是哪天记得吗?”
曲汝商摇摇头,“不记得了,我以前是被拐卖的,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女人呼吸一滞,勉强维持着淡定表情:“这样啊,你这么好的孩子,你父母应该特别着急找你。”
曲汝商不想谈论这个话题,笑笑说:“也许吧。”
“妈……”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把叶之盈拉走了,“先别着急,万一不是……”
曲汝商心下了然,原来叶之盈也在找人,她心里踏实了不少,曾经她年幼时也有这种类似的情况发生,却从未没有得偿所愿过。
晚餐时间叶之盈同他们在食堂一起用餐,曲汝商快速吃完饭帮着护理员一起给其他残障孩子喂饭,叶之盈看她吃完也不吃了,拉着那个年轻女人一起照顾其他孩子,院长见状让曲汝商先回房间了,自己留下来帮忙。
她从别处听来的,叶之盈有一个失踪的女儿同她应该差不多,是在一场“意外”车祸之后有人把孩子从现场抱走了,她当时头破血流又被方向盘困在驾驶位的车门里,眼睁睁看着孩子被人贩子抱上了面包车离自己越来越远,从医院里醒来后哭得撕心裂肺,抑郁了好几年,精神和身体都恢复一些后一边找女儿一边做慈善,她在全国资助了上百家福利院,只要身体好了她就会去那些福利院待几天资助些钱,帮忙做些活儿。
听说她家里供着菩萨,天天求着能找回女儿。
那天叶之盈照例资助了不少钱,她走的时候提出再看一看曲汝商被院长拒绝了,万一真不是,对双方都是种伤害……
一周后,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曲汝商刚放学一进福利院门口就看见外面停着的三台黑车,跟曲耀麟绑她去天弓蓬莱的那辆车很像,她的心脏一紧,进门又是呜呜泱泱的一群人,曲汝商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心脏骤停,脑海像被人重击了一下,全身毛孔收缩,血流凝滞,霎时手心里出了一圈冷汗。
陌生的一群人中她找到了最熟悉的两个——院长和叶之盈。
叶之盈看见她,原本有说有笑的脸突然蹙眉流下了泪,叶之盈朝她走来,抱住她同她说了什么。
可是曲汝商已经听不清了,她看不见周围人的脸,只剩回忆里的恐惧,她脸色惨白,表情痛苦,躯体僵硬,肌肉痉挛,她快要晕过去了,闭眼前的一刻看见的是叶之盈惊慌失措的脸和老院长冲上前的身影。
老院长立刻把她抱回了自己房间,盖好被子不停揉搓她的手脚,嘴里一直念叨着她的名字,“商商……商商……都过去了,你现在在慈心福利院呢,你睁眼看看这是哪,你昨天是不是说在学校食堂吃了土豆炖鸡肉,今天吃的是什么?小玲还给你留了奥利奥饼干,她说自己有糖尿病吃不了太多,要把这些好吃的饼干留给商商姐姐吃,你记得么?”
不知过了多久,曲汝商的状况逐渐好转,她窝在被子里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院长将药和温水放在她床头,又帮她请了几天假,休养精神。
曲汝商已经很久没有犯过PTSD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作,脸色阴沉地把药吃掉,她刚吃完药便有人敲了门。
曲汝商喊了一声:“进。”
叶之盈端着餐盘进来。
“叶阿姨,怎么是您?”
叶之盈笑着应她:“诶!你早上没吃饭,我怕你饿,给你做了点粥垫垫肚子。”
这是一份精心准备的早饭,鱼片粥的米粒甜糯,鱼片鲜美,里面还加了咸蛋黄和虾仁。一碗粥,两个门丁小馒头。
叶之盈看着她吃饭,眼神温柔如春日阳光,“好吃吗?”
“好吃……”曲汝商又开始不自在了。
“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些虾啊,鱼啊,蟹的,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给你做饭的机会。”叶之盈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落下来了,声音哽咽,“抱歉,我这人实在爱哭……”
曲汝商放下勺子,看着叶之盈,静默地等待她开口。
“我应该早点来的……我前两年生病了做了一个小手术,又在家休养了一年,这才……这才耽搁到现在才来……”
“我听院长说……说你以前那些遭遇……我好心疼……都怪妈妈,是妈妈不好……如果那天不带你去机场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老天眷顾我,我们母女分别13年,如今终于重逢……”叶之盈的手臂抓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商商,我是妈妈呀……”
曲汝商原名许念安,今年16岁,出生于京城一个富庶家庭,外公从政,父亲从商,她有两个哥哥,如今也是一个从政一个从商,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也是最小最受宠的那个,13年前母亲计划带她去英国小住,却在路上遭遇了意外,一场有预谋的车祸,使叶之盈驾驶的车辆发生了侧翻,母亲被困在驾驶位,幼小的她在昏迷不醒时被人抱走转移到了省外,多舛的命运齿轮从此刻开始悄悄转动。
如今辗转13年,再度回到父母怀抱,手足身边。
她用回了许念安的名字和身份证号,从此曲汝商变成了表格里的一个曾用名。
起初,她并不能适应回归原生家庭的生活,甚至连爸爸妈妈都叫不出口,但许仲儒和叶之盈并不强求,对她无限的包容和宠爱。
许仲儒每天下班就从公司跑回来,推了所有酒局和应酬,在自家院子里带她种花遛鸟逗王八,极尽温柔宠爱,小心翼翼地同女儿聊天,生怕使得她再次应激发作。相比之下和叶之盈的相处模式轻松快乐许多,叶之盈喜爱购物,刚回来那几天叶之盈恨不得把整个商场包下来供她消费,后来发现曲汝商对购物似乎并不感兴趣,而且很讨厌穿裙子。
她偏爱轻便舒适的裤子,不喜欢花纹复杂的东西,喜欢的颜色要么是简约的浅色,要么是沉重的深色,性格不矫揉造作甚至有点女汉子,唯独女儿这张脸,放到哪都有极大的辨识度,频频引人侧目,柜姐们找准方向一个劲儿地恭喜她夸女儿漂亮,叶之盈心花怒放,差点卡一滑要包下所有货,好在曲汝商及时拦住了她。
“小念呀,不要替妈妈省钱,妈妈要把过去的都给你补回来!”
“不是省钱,妈我是真的不喜欢那些,况且我还在长个,再过几年买也不迟嘛。”
许家为了庆祝曲汝商的回归,特意办了一场宴会,目的就是让曲汝商露脸,告诉所有人许家的大小姐回来了。
她不必分辨真心与假意,许仲儒告诉她,只要是对她有好处,照单全收便是了,无论发生任何事都有家里给她兜底撑腰。
为此,父母还把她外地出差的大哥给提前叫回来了,她发觉这家人挺有意思的,她大哥是个雷厉风行的男人,但她大嫂却是个小意温柔的女人,这个雷厉风行的男人对这个小意温柔的女人言听计从,颇有许仲儒和叶之盈的风范。
而她二哥是个幽默狡黠的年轻人,虽说已经进入公司开始独当一面了,但他看上去还是大学生模样,宴会上有许多人主动上来敬酒,他健谈,笑起来让人感觉如沐春风,举手投足间尽显矜贵模样。
“仕远,仕言!”许仲儒叫住两个儿子。
“在呢爸,您说。”
许仲儒拉着两个儿子到曲汝商面前,一如曲汝商刚出生时的情形,那时他牵着两个幼子的手,看着怀里一团粉嫩嫩的曲汝商,“这是妹妹,叫念安……”
一句话贯穿了十三年的回忆,许仲儒不禁眼眶有些热,老泪纵横,孩子们也早已不是当初两个无知的小儿,如今玉树临风的两个人是他们许家的顶梁柱。
许仕远和许仕言正直了身体,“放心吧爸,妹妹今后不会受到任何委屈和伤害。”
曲汝商的事,他们都知道,今后只盼着能小心呵护这朵花长大盛开,兄长们自会为她遮风挡雨。
所有人都在激动流泪,好像只有曲汝商没有,她不习惯,不适应,也不太理解。
晚间她借口说休息一个人去了花园池塘,水池倒映月影,锦鲤游曳其间。
她被许仕言找到时,一个人在那里看着月亮发呆。
“小妹,在做什么?”许仕言说话时尾音隐隐上挑,听起来似乎有些玩味和不正经,也正因这点曲汝商并不怕他,当作同龄人那般相处。
曲汝商趴在池边闷闷地说:“我就是有点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许仕言很有耐心地询问。
“二哥,你说这池子里要是少一条鱼你能发现吗?”
“我不能,但是悉心照料鱼池的那个人就能。”
曲汝商一歪头,不解地说:“为什么你们要找许念安回来呢?”
许仕言摸了摸她的头发,“为什么这么问?”
“这个家很完整,有爸爸有妈妈有孩子,有一个正常家庭的所有因素,并不缺少一个许念安。”许念安对于这个家似乎可有可无。
许仕言沉声地开口:“小念我问你,如果有人从你身上割下来一块肉,你会痛吗?”
“会。”
“你就是那块肉。”
曲汝商怔在原地,许仕言看着她说:“把你割掉,我们所有人都会痛,我们有你才能算一个完整的家。”
她愣愣地呆在原地很久,胸膛在剧烈地鼓动,她似乎听见某个地方“咔哒”一声在悄悄的发生变化,鼻子有些酸,眼眶也很酸,脸上有东西很热且滚烫的东西滑过,她胡乱伸手去摸,却什么都没摸到。
许仕言把她揽在怀里,曲汝商脑袋贴着他胸口,许仕言轻轻地摸着她的发顶:“不哭,不哭,回来了就好……”
曲汝商从一开始的小声啜泣,到情绪崩溃止不住的大哭,流浪十多年的心在此刻落地,停靠在最舒适的港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