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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两面作战 四面楚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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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野魔鬼一样的新娘子手足无措地站在病床旁。闻讯赶来的基地医生不由分说地把她推得更远。白血病人最忌发烧,袁野在二十天内烧了两次。而且第二次看起来来势汹汹,不可抵挡,体温计地度数飞快地涨到了三十九度。
袁野恼怒地咬住嘴唇,一眼都不肯瞥向他的新娘子。
要说吴邪他们基地不重视袁野,那是胡话,过来之前基地医生和血液科的周主任专门长谈了两次,把袁野的主要病情,治疗方案,可能的并发症以及应急处理预案都做过交流。
就连袁野出院都是基地医生亲自去接的,不过这潘医生常年不做对外工作,在家做应急处理多一些,直眉瞪眼地抓起人就走是他强项,待人接物……稍差……所以让新郎官误认为他是抢亲的,这其实是天大的冤屈。
事先做过功课是没错,这么快就都用上了是让医生始料未及的。初步判断还是感冒导致发烧,很快给病人输液,给药,干预体温之后,潘医生恼怒加自责。怒的是吴邪他们不懂得照顾病人,肯定是昨天晚上搞什么庆祝活动累到了新郎官。自责是他在病人移动运送过程中还是操心不够:这好好的人从老周那里回来他的地盘不过二十四小时就烧成一块炭。说出去丢人!
哎,能在这个地方混的人没有白给的,最起码都是要脸要面自尊心强。在潘医生眼睛里,吴邪把人接回来而不能善尽照顾之责就是她的不好。所以新婚的吴邪同学起床不久,就被数落得狗血淋头。
还没等她缓过一口气来,门口又传来“咚咚”的砸门声,杨卓有点冒火地朝吴邪嚷嚷:“你不是说不休婚假么?那师傅等着你开会呢。快点快点,二十多口子人就等着你。”
吴邪紧急匆匆地擦一把脸,潘医生倒是通情达理,表示这里有护士看着,暂时没问题。吴邪抓起来外套步履匆匆地追着杨卓跑出去了。
看着吴邪远去的背影,躺在床上的袁野猛然半欠起身,想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要说心有灵犀是屁话,当时吴邪没有感觉到袁野的欲言又止。
倒是感觉敏锐的杨卓觉得心头一凛,脖子后面发麻。
吴邪是都顾不上了,她一边跑一边想,今天大概是无可避免地还要被老头子数落几句。心里极忐忑,手里不敢停的把衣服扣子系好,乱七八糟地整理着仪容。步履匆匆的,她自我解嘲:倒好像晴雯去见王夫人……只是大概主任还舍不得把我轰出去吧……
到了办公室,果不其然。赵晋主任老脸拉得跟长白山有一拼:“要医生给配医生,要宿舍给配宿舍。这世界上不止你爱人一个人需要你尽忠。吴邪同志,您能不能略略把注意力放到工作上一点点,什么是敬业精神?你跟我说的什么来着?结婚之后立刻全身心地扑回到自己这一摊!”老头儿一挥手:“哎……不成器……”
这也还不算什么,底下有同事悉悉索索地偷笑出来:“人家新婚嘛……”
“难免起得晚……”
谁说知识分子不泛黄?
被踩了尾巴一样,吴邪浑身一颤,她立竿见影地红了眼眶。
同事们看着她这么反应过度,也个个嘀咕:“至于么……”
如果按照普世的标准,当领导的这几句话说地也不能算太重,同事的玩笑也不算太过。但是拳头挥出去造成的伤害轻重不光取决于打人的,它还和挨打的承受能力正相关。比如挨骂的是齐麟,他嘻嘻一笑,脸皮一老也就过去了。可是这几句话您要是数落到吴邪的脑袋上,那就是要了亲命了:自从进基地以来,赵主任很少数落吴邪,更别提当着全体同事给她没面子。那聪明勇敢的吴邪又有什么把柄让人奚落?
只有她说嘴要强,谁能挑出来她的不是?
吴邪是个非常好的同志!敬业、执着、对工作认真负责。响鼓不用重锤,有事敲打几句就懂。她是天之骄女,脑袋聪明而且长得漂亮。好使有用而且还能赏心悦目。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造成了在她成长过程中被诸人忽略的问题:吴邪没有什么挨骂的经验,也没有被人笑的经验。人的成长是多古怪的经历,这也是需要经验的。
于是就连杨卓也不能理解,吴邪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压下去心头翻涌和泫然欲涕。
倒是梁燕,心细如发,看出来吴邪那是相当的不得劲,默默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吴邪咬住了牙,才没哭出来。
如果一个人的精力全部用来忍住哭泣,那你别指望她还有多么好的工作成果。小吴工度过了一个精神恍惚的上午。不知道为什么,脸上热辣辣的烧灼着疼。
中午十二点,吴邪没有去食堂,她第一时间飞奔回宿舍。潘医生上午就回办公室了,赵护士吃饭去了,袁野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输液,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新房里的大床是最主要的家具,向阳方向的窗子开在床后方,这样就保证了袁野躺在床上也可以晒到足够的太阳。厚厚的双层玻璃挡住了寒风,中午的阳光从袁野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身体都打上了逆光的影子。
乍然从黑暗楼道里跑进来的吴邪,一推门就是眼前一片混沌光晕的视觉效果。
吴邪迷糊地想:他伸出一条胳膊的样子,好像十字架上的耶稣。
看见吴邪一头冲进来,袁野慢慢地别过头,闭上了眼。
于是吴邪颓丧地想:我这是被上帝也嫌弃了。
摸一摸他的额头,略微好了一些,仿佛没有早上的高热。吴邪长长地舒一口气,看一眼表,她扭头奔到小小的厨房里给袁野热鸡汤。幽蓝色的火苗子舔舐着不锈钢锅底,不一会儿,饭锅里咕嘟嘟地冒出来诱人的香味,吴邪慢慢地向里面下一点儿面。
她对自己说:“要煮的软软烂烂的才行……”看着雪白的面条在锅里载沉载浮,胖乎乎地上下翻转,在泡沫里舒展滋润……
吴邪慢慢地红了眼眶,打开锅盖的时候,蒸汽腾起,直扑人的脸面。
不大的水汽熏蒸之下,吴邪清楚地看到几滴水珠分明滴到了汤锅里。
擦干了眼泪,她把鸡汤面弄好,稳稳当当地给袁野端了出去,说:“哥,吃饭。”
袁野回过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默默地看着她。
吴邪恍惚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作为一个女孩子,她也知道新婚之后雪白的被单意味着什么。坐在这张床边,吴邪就特别想哭。
也许是出于自尊,也许是时间紧迫,也许是她根本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吴邪用了最大的力气让自己保持一脸端正,她若无其事地服侍着袁野吃晚饭。要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袁野也挺配合她,嘴是用来吃饭的,他一句话也没多说。
寂寂无声的一个中午,新婚小两口这也许就该算冷战吧。
匆匆把新婚丈夫交代给过来帮忙护士大姐,吴邪头也不回的跑回了办公室。
倒是躺在床上的袁野吃了一锅舒服的鸡汤面,出了满头的汗,烧也退了不少。
一路狂奔如有狗追的吴邪在同事们稀罕的眼光里稀里糊涂地加入了杨卓领导的工作队伍。吴邪现在对工作的毛病是剜到篮子里就是菜,逮住点儿什么忙活就行,吴邪神经质地想:我得找点儿什么事儿,把自己的手占上!
别说梁燕,就连杨卓都看着吴邪奇怪:挨了几句骂,怎么就成了劳模了?
就这么一直乱到了下午三点,她肚子里传出来“咕咕”的诡异声音引来群众围观的时候,吴邪才想起来:还没吃午饭。
捏起来一片梁燕的饼干,屋子里响起一声杨卓的断喝:“实验室里不许吃东西!”
吴邪甩手就把饼干扔了!
年轻的杨卓组长毕竟不同赵主任的积威日深,吴邪摔门而去,把组长晾在了旱地儿。
一天不顺的吴邪终于犯了脾气,爆发了小宇宙!
她委屈到家了: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可她就忘了,小时候她爹爹抱着她给她讲战史:“希特勒怎么输的?娃娃,爸爸告诉你啊,他两面作战!”
这要是搁平时呢,吴邪一准一路狂奔回宿舍,自己把自己扔床上一躺,自己跟自己生半天闷气也就完了。人是这样的,合群重要,独立空间也挺重要。谁都有犯病的时候,淡一淡也就过去了。吴邪也是习惯性地这么做的,宿舍宿舍,家的感觉。可等她真的闷头真跑到了家门口,吴邪才想起来,里头还有一位跟自己不能善了的呢门神爷呢。
一屁股坐在楼道的台阶上,吴邪慢慢地伸出胳膊抱住自己,她这辈子头一次生出来不想活了的心……在她新婚的第三日,她认真地考虑去寻死。
耳边仿佛传来齐麟这辈子对她说烂了的话:闹!你就闹!这台阶,我看你怎么下?
吴邪一下子把脸埋到胳膊里,那一瞬间,这博古通今的女孩子终于理解了英雄一世的项羽叔叔为啥在乌江边上抹了脖子:四面楚歌,压力山大……
人不该死,五行有救。
事实证明,吴邪她还没嘬死到头儿。就在这个吴邪陷落到人生低谷,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时候,她宿舍的大门缓慢地打开了……
袁野冷冷地问她:“吴邪,你干嘛呢?”
深深呼吸之后,吴邪回过头努力装出来一副一本正经。让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是,在看到袁野颀长的身影的一瞬间,她眼前白花花地一片模糊,分明有水涌出眼窝,慌乱地擦一把腮帮子,吴邪寻思她大概是没出息的哭了。
袁野极目四望、四外无人,他光手净脚地把吴邪拉进了屋门。然后“咣唧”一声,新郎官就把大门关得死死的。就算是新郎官他也是官儿啊,新官上任三把火!
其实袁野是这么想的:这个事儿吧,就这样,人前训子,人后训妻。觉得既然已经把娃娃娶进了门儿,咱甭管是明媒正娶还是强抢民男,总归是在组织眼前过了明路。那吴邪就跟他是一码事了。就算这娃娃大逆不道、欺师灭祖、杀人放火、叛党叛国,那也是他们老袁家的人啊!这年头就是不兴株连九族,他袁野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年轻糊涂没关系,咱还可以再教育嘛!她还年轻,还来得及!
其实从昨天晚上起,袁野也算是心潮翻涌、思绪万千。反正他是病人,没什么大事儿,除了吃就是睡也算百无聊赖。袁野觉得自己还算秉承着客观的态度把这个事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吴邪现在的手段就算是下流龌龊,也还有一颗一心向着自己的心。
这孩子就是太过剑走偏锋,其实动机还不是十恶不赦,还好自己发现及时,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各种结果。回忆起来梦里的那些孩子,袁野就毛骨悚然。
想通了这一段儿,袁野暗自松了口气。可是袁野就是不明白:我们从小那么聪明善良,人家人爱花见花开的吴娃娃,长大了之后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小时候多可爱的一个小丫头啊,天天绕着自己,嗲嗲地叫:“哥……”言犹在耳而啊。
袁野左思右想到次日清晨,还是不得头绪。直到早上倒霉催的杨卓上来叫人,袁野终于是把冤找到了头,把债寻到了主。一肚子愤恨,满腔的邪火,最后都拍到了杨卓身上!
对!我想起来了!我们家好好的娃娃,就是让这个变态给教坏了的!
不行!我得好好教育这孩子,免得她进一步滑向罪恶的深渊。
看着吴邪这张花猫脸儿,袁野心里揪扯着疼痛,但是他决定暂时不能给吴邪好脸儿,省的她顺杆爬。
于是,在那天下午,一个虎着脸的老公训媳妇儿:“不好好上班,这么早跑回来干嘛?”
鬼精鬼精的吴邪还听不出来袁野的色厉内荏?
她立刻小媳妇儿附体状体似筛糠、泪如涌泉:“哥……我饿,杨卓不让我吃饼干……”
袁野气得脑筋都蹦起来了,不让我媳妇儿吃饭,你黄世仁啊?我就知道他杨卓不是个好东西!
坐在办公室里,收拾吴邪忽然跑掉留下烂摊子的杨卓猛不丁打了个冷战。
这正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