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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假冒(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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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田家,不用去思索如何填饱肚子。
可是,人一旦吃饱,便会有其他的烦恼。
自从来了田家,水归宁的脸色越发差劲。
她见姜映真和宋命,不似自己这般忿忿不平,反倒坦然自若,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
水归宁不由得埋怨,有奶便是娘,姜映真和宋命两人生来便没骨气。
吃饭的时候,十岁的小姑娘冷着脸,周身浮动一股极低的气压。
饭菜逐渐没了热气,她迟迟不肯动筷。
水归宁愤愤道。“我才不要给人做丫鬟。”
水归宁自幼虽出生在农家,却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气姑娘。
从小,水家人将她捧在了手心,洗衣做饭之类的,什么也没有做过。
姜映真知她心高气傲,现下在田家低声下气,只为讨口吃的,简直被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
姜映真嗓音柔软,试图劝导这个倔脾气的姑娘。“阿宁,现在先养好身体,一会儿肚子饿了难受。”
水归宁神色痛苦,面容闪过一丝挣扎。“肚子是不饿了,可我的心很难受。”
“姜映真,若不是你滥好心救人,我怎么会被害得这么惨?”
姜映真的心在滴血,“对不起。”
两个小女孩在饭桌争吵,一旁的宋命却像没事人似的。他夹了一根青菜,细细咀嚼。
他吃饭总是这副慢条斯理的姿态。
水归宁对于宋命,没有什么好脸色。见他还有闲心吃饭,霎时怒火中烧。
她将矛头对准了他。
水归宁绕过姜映真,坐到了少年身边。
女孩的恶意显而易见。“扫把星,还有脸吃饭?你怎么还不快滚?”
宋命置若罔闻,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别吃了!”水归宁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掀了饭桌。
“哗啦”一声,犹如银瓶乍破,地上满是瓷片。
狭小的房间,陷入了死寂。
发泄出怒火,水归宁的心情才稍微好受了几分。
她的双腿疲软.
走之前,仍不忘放狠话,“扫把星,明早我要是再见到你,哼——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东院气氛不快活,西院的热闹气息,甚至霸道地蔓延到了这边冰冷的角落。
大清早,就听到了仆从的吆喝.
搁着一方院墙,对面的一举一动,都能了如指掌。
“姑娘,你要的冬瓜糖,柿子糕,奴才从南街给你买回来了。”
田好蝶打开纸包,粗看了一眼,她的小脸立马皱成了核桃。“我最爱吃的水晶饼呢?”
“姑娘,今日没做水晶饼。”仆役语气忐忑,生怕触怒了她。
“那就明日再去。”田好蝶不以为意。她是个挑剔性子,没有买到喜欢的,不会善罢甘休。
“是,姑娘,奴才明日就早早在店外守着。”仆从连连应诺。
小侍女和仆从神态慎微,如临大敌,生怕发出什么动静,招来姑娘责骂。
田好蝶兴致缺缺,吃了几口,忽然道,“可惜呀,这些勾勾手能得到的东西,我不喜欢。”
她当然知道隔壁能听到声响。
田好蝶故意放大了声,“不像某些人,什么也没有,却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她意有所指,小侍女的笑也被风吹了过来。
——“真可怜。”
水归宁的指甲嵌入掌心,猫眼似的双眸盛满晶莹的泪珠。然而,她却丝毫感受不到。
只因为心中的折磨早已盖过肉.体的疼痛。
她与田好蝶素来不对付。这段日子,暂住田家,田好蝶更是嚣张跋扈。
田好蝶存心令她难堪,一天换一套衣服。红的、青的、紫的,刺绣、细绢、碎花,件件不重样。
水归宁不知道,穿在身上的衣服,天底下竟能有这般多的款式。
要是田好蝶拥有的一切,都是她的。该多好。
水归宁深知自己的想法不切实际。
她红着眼眶,一直在眼眶打转的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姜映真只听到,女孩的嗓音呜咽。“真真,你觉得田好蝶的生活很幸福吗?”
她一愣,抬眼便见到女孩泣下如雨。
她的眸中,流淌一股浓郁的不甘心。
彼时的水归宁,只有十岁。她虽天性敏锐聪慧,却还不擅长掩饰自己的心绪。
“我.....”姜映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水归宁用手帕擦拭泪水,像是没耐心听她回答,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女孩喃喃道,“我好羡慕。”
姜映真哑然。
女孩一言不发地回到屋内。
姜映真只听到,“扑通”一声闷响,身后的门沉重地阖上。
田好蝶生性娇奢,除了田秀才,田家其余人压根奈何不了她。
田好蝶咬了一口苹果。“水归宁,我爹将你买来,是给我做丫鬟的。”
水归宁面色屈辱,“我才不是。”
田好蝶却不管她。
她咽下清甜的苹果,露出了一口细细的白牙,“端茶倒水,难道不是你该做的吗?”
水归宁纹丝不动。
田好蝶被田秀才当作小祖宗,向来是一呼百应,摘星星给月亮,从没受过拒绝。
“好呀,你一个做奴才的,胆敢不听我的话?”
水归宁当众忤逆她的话,令她极没面子。
“其余人听着,这个丫鬟不听话,今晚不许给她饭吃。”
水归宁面色凄婉,她眸中噙有泪花,仿佛一只倔强的小兽,不肯向田好蝶服软。
姜映真道。“田姑娘,阿宁昨日身体不舒服,不如由我来吧。”
田好蝶记得这个女孩,她外表瘦小,看起来很好欺负,却总在自己刁难水归宁的时候出来阻拦。
她们是一伙的!
这一次,田好蝶格外地好说话。“行啊,这可是你说的。”
她冲姜映真道,“我渴了,给我倒一杯水。”
姜映真照做,又捧上一杯新茶。
田好蝶却不肯接,又道。“我喝不惯凉水,现在天冷,你去柴房给我烧一壶水。”
姜映真的笑意,明晃晃的。“田姑娘,你不尝一尝,怎么知道是凉是热呢?”
田好蝶不乐意她拆穿自己。“你喝还是我喝?”
她始终盯着姜映真的脸,发难道,“我不管,我就要喝——刚烧好的热茶。”
“这茶,凉了一分也不行。”小侍女替姜映真暗地捏了一把汗。
自家姑娘刁难人,素来没有什么分寸。
姜映真言笑晏晏,小侍女却祈祷,今日田姑娘不要闯出什么祸来。
水归宁气急,“田好蝶,你不要欺人太甚。真真都说了是热的,你刁难人也要有个限度。”
姜映真面上笑意不减。
她将担心自己的水归宁,轻轻推到一边,不想让她掺和进来。
田好蝶一直在留意姜映真的动静。
从见面的第一眼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告诉她:这个笑吟吟的小女孩,比水归宁更难对付。
田好蝶本以来,姜映真会像脸皮薄的水归宁一样,难以忍受这份屈辱。
谁料,小女孩眉眼弯弯,好脾气道,“好呀,田姑娘。”
宋命负责烧水,很快,姜映真又端着热腾腾的茶进来。
“田姑娘,热茶烧好了。”姜映真对她道。
田好蝶却没喝的想法。
她接过茶盏,故意手一松,滚烫的茶水泼在了小女孩的手背。
水归宁惊呼,她慌乱地握住姜映真的手腕。“真真——”
入目,那只细白小手已被茶水烫得发红。
十岁的小女孩晕了过去。
小侍女连连惊呼,“姑娘——姑娘你快醒醒!”
地上的小女孩双目紧闭,纹丝不动。
水归宁柳眉倒竖,替好友鸣不平。“田好蝶,你好毒的心肠,你针对我便罢了,何故牵连真真?”
宋命双眸,犹如不见底的深潭。
他的周身,弥漫丝丝寒意,“她是无辜的,哪里惹你不痛快?”
田好蝶涨红了脸。“我......她......她装的!”
她只是想捉弄姜映真,却没料到小女孩会晕倒。
这边的动静,终究还是传入田秀才耳中。
田好蝶委屈地撅了撅嘴。“爹,不过是买来的一个小丫鬟,你为什么要冲我发火?”
活了九年,她还是第一次被自己的爹爹骂。
田好蝶难受地落泪。“我不是有意烫她的。再说了,现在她不好端端的,一点事儿都没有。”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爹爹竟舍得责骂自己。
田秀才一脸愁云。“爹爹摊上了大麻烦。”
他派人去请了知县,可半个月过去,未曾收到半点儿来信。
这件事情,无论如何收尾,知县免不了手拿算盘串门子——找他算账。
“爹,你怎么了?”田好蝶才想起来,不知是何缘故,爹爹最近动不动便唉声叹气。
“姑娘,你若是听话,就听爹爹的,别再任性胡闹。”田秀才语重心长。
“即便你再讨厌,也得忍着。清河村被人屠了村,那三个孩子是仅剩的活口,关系到爹爹的生死。”他一定要保护好。
田好蝶惊得捂住了嘴。
原来,水归宁并不是被爹爹买来服侍她的。
田秀才自知女儿有错在先,派奴仆送来了药膏。
可惜,药膏并非立竿见影,姜映真手上的红痕依旧醒目。
姜映真说道。“我们现在寄人篱下,若是惹怒了田好蝶,下场不会多好。”
“不过,有了这件事,她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水归宁眼眶红透,“所以,你就舍得以身犯险?”
姜映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这算什么?
她该庆幸,田家父女并非铁石心肠。若是田秀才不吃苦肉计,那才令人头痛。
接下来的几天,如姜映真所言,田好蝶收敛了脾性,与她们井水不犯河水。
田家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哦不,一群不速之客。
知县大人真的来找田秀才算账来了。
这位知县还带了一大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