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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番外:前世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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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归宁从小跟姜映真好。
清河村,山多,人少,平淡,乏味。
水归宁从记事起,就有吃不完的青笋和野菜。
好的是,水家打铁为生,是清河村最富的。
她有自己的房间,窗边养着一盆茉莉。只要向父兄一哭,首饰衣裳总能到手。
这样的偏爱,养出她一身傲气。
村里姑娘,没几个入得了她的眼。
一回,她惹着了姜芳。
姜芳带着三个弟妹围住她,嗤笑:“水家姑娘,有两个钱就真当自己了不得?连娘都没有,你神气什么。”
水归宁最听不得这个。
四个人欺负一个,太容易。
水归宁攥紧拳头,准备鱼死网破。
这时,有人从后面走出来。
她声音软软的:“芳表姐,别跟她一般见识。你这么厉害,该让她多叫几个人来呀。”
姜芳脸色缓了缓。“有道理。”
姜树、姜林还愣着:“真放她走?”
那小姑娘眨了眨眼,示意她快走。
水归宁一听,扯开嗓子喊,“父兄,有人欺负我。”
姜芳几个一听,撒腿就跑。
后来,水归宁就和姜映真成了朋友。
走得近了,才知道,这小姑娘过得并不好。
水归宁不懂什么叫可怜。
只是有了糖饼,总会留一块,偷偷塞给她。
七岁,水家让她去学堂。
学堂在四方镇。
那里有座田宅,比得上十个水家。
田家小姐田好蝶,穿的跟花蝴蝶似的,娇纵又可恶。
水归宁和她,比吃,比穿,比长相,比宠爱。
可惜的是,除了容貌,水归宁样样不如她。
水归宁羡慕很久的玉簪,田好蝶眼都不眨的买了两支。
田好蝶惹了祸,她爹也会帮她摆平,在四方镇,没人敢惹这位大小姐。
学堂里,田好蝶偷看话本子,被夫子抓了个正着。
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非要没收。
话本的钱才几个子,田家财大气粗,根本不在乎。
可田好蝶脾气躁,觉得丢了面子,竟一扬手,把话本摔了出去。
霎时,夫子铁青了脸,课也不上了。
满堂孩童,噤若寒蝉。
一片死寂里,水归宁走过去。
她拾起那本被踩脏的书,轻轻翻开一页。
是个真假千金的荒唐故事。
许是太无聊,她竟一页页看了下去。
看完,也没什么感触。
她是一个山女,想象不出,真正的千金,该过什么样的金贵日子。
十岁,京城派人寻亲。
要找的千金,就是她的好朋友真真。
看着骏马香车,水归宁由衷地为真真高兴。
可除了高兴,心中也生了几分连她都察觉不到的幽暗。
她垂下眼,装可怜,真真带她去了京城方家。
京城的日子,自然是好的。可遇见的,都是一群贱人。
那位方大夫人,面上慈和,心思却沉得很,身边早已安插好了眼线。
十二岁时,真真和她第一次参加筵席。
廉州合浦郡,贡了一批南珠,颗颗晶莹浑圆。
珠池丰产,为大姚国库带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银两。
老皇帝内敛,不苟言笑,却也难得有几分喜色。
岁收,赐酺宴上,君臣同坐,一派融融。
自幼时,方成璁便是无数少年的梦中情人。
方家有女百家求,一众期待之中,她抱着八仙琵琶,千呼万唤始出来。
少女明媚光耀,虽是十五岁的年纪,却贵气若牡丹。
她一双洁白玉手,轻拢慢捻抹复挑,在偌大的宫殿奏出了徐徐仙乐。
众人看呆了眼,只觉见到了仙宫女瑶。
方成璁优雅的收起了琵琶。“挑银灯,扃珠户,都道银灯亮如昼,却不见合浦南珠,颗颗收。”
老皇帝刻板冷漠,见到这位绝色少女,也露了欣赏。“有此才女,实乃大姚之幸。”
大姚崇尚才学,而方成璁则是德才兼备。
凭借一首剔银灯引,方成璁就此名扬整个大姚。
坊间都在唱:方家有一女,高冠如芙蓉,霞月披衣裳,若能娶了她,哪怕尽家财,心甘也情愿。
真真回来的时候,也不开心。
水归宁也知道。
那首曲,是真真写的,却被方成璁堂而皇之的弹了。
不久,大夫人送的侍女姝儿,当晚落水而死。
姝儿落水,大夫人还贴心将尸身送来。
白布很短,遮住了身体,却露出了白得发青的脸。
大夫人笑的和蔼,“七姑娘,你应该善良一点儿,对自己的婢子好一些。”
谁都明白,是大夫人杀了人,却来吓唬两个十一岁的小姑娘。
水归宁躲在真真身后,还是被吓得哭出了声。
接连几天,水归宁一直梦魇。
她又冷又怕,恶心的吃不下饭,仿佛一睁眼,就会见到惨白的脸。
短短几日,水归宁便瘦的脱了相。
她除了怕,还有心虚。真真信她,她却将曲子给了姝儿。
转眼,便到了十六七岁的光景。
方家的人,都为方成璁的婚事操心。
水归宁也不知道,方成璁才十八九岁,那么急着嫁人做什么。
不过,京城的男人,只要是还有一口气的,全都爱她。
她不嫁,只是想挑一个最好的。
京城一夜听风雨,方家终于有了一门亲事。
成亲的人,是真真和卫侯玉。
所有人都愣住了。
水归宁也愣了。
真真,和.......那个白玉探花郎。
为什么会这样啊。
水归宁没跟真真去卫府。
真真成婚了,她跟着去,未免不像话。
再说,她又不是真真的丫鬟,才不要时刻服侍她。
水归宁没去,就继续跟着郦姨娘。
日子如流水,乏味,枯燥,让人心慌。
水归宁又想起了以前的事,也想起了在四方镇学堂里,那本被她拾起的话本。
一个真假千金的荒谬故事。
真真,假假。
那个穿着绣服,坐着轿子的女孩,是她,该有多好。
水归宁闭上了眼,只敢默默的想。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对于真真,其实是有一点儿嫉妒在里面的。
时间一长,好似雪球越积越大,总会给人一种不好的预感。
再有了旁人的挑唆,一怒之下,必会酿成大祸。
方成璁的容貌依旧华艳,“水姑娘,你和七妹妹,两小无猜。她嫁给了如意郎,抛下了你一人,尽享荣华,这种滋味,一定不好受。”
这话像一根针,直直刺进水归宁心里最隐痛的地方。
她的耿耿于怀,终于被人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此后,水归宁听着方成璁的话,做着该做的事,在方家的日子,竟也好过了许多。
方成璁一场风寒,便惊动了大半个京城。
年轻皇帝赐了药;二皇子呵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卫侯玉跟方家私交好,去看望她。
就连那个赵小郎君也去了。
不过,他似乎是去看笑话的,听说还闹了矛盾。
这般架势,倒像戏文里的女主,全天下的好男人都爱她一个人。
水归宁的嘴里漫着酸味。
除了她,真真身边一个靠谱的人也没有。
她恨恨道,“京城里的人,未免太偏心了吧。”
要是真真受刺激,变得恶毒,心理扭曲,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
可是,姜映真不难受,她还有心情看郦姨娘缝的花。
水归宁蹙起细细的眉,“真真,换作我是你,定教那对母女,再也笑不出来。”
她厌恶方成璁。
虽然,她得了方成璁不少好处,可还是很厌恶她的指手画脚。
水归宁暗暗盼着,真真能斗倒方成璁,也算替自己出一口恶气。
终于,冬日,传来了真真的死讯。
水归宁只记得,她慌张了很久。
真真,真真怎么死了?
卫夫人死了。
卫侯玉是她的夫君,也没去收尸。
男人,一贯无情。
水归宁觉得,真真不应该来京城,也嫁错了人。
水归宁颤着手,一直待在房里。
她不想看方成璁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如今,对真真有一丝伤心的,只有她一个人。
那个郦姨娘,早被方成璁毒死了。
真真死的几年,很多人盯着那个空着的位置。
卫侯玉态度很奇怪,他不哀恸,也不续弦。
跟那句话说的一样,男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升官,发财,死老婆。
一年后,卫侯玉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升官的第一件事,就是铲了方家。
听说,他有方家谋逆的把柄。
谋逆,可是大罪。圣上下令,男丁充军,女眷为妓。方家,一片火海,四处是奔逃的哭喊。
这回,轮到方成璁哭了。“卫郎……你明明最爱我的啊……”
水归宁脸上沾着灰,幽幽立在远处,像在看一出戏。
京城,真是狗血啊。
水归宁走近,掐住方成璁的脖颈。“方成璁,风水轮流转,这滋味如何?”
方成璁呛出泪来:“咳……快带我走……”
水归宁笑了,露出细细的白牙:“你不是喜欢跟真真比吗?她死了一年,你也不能落后呀。”
水归宁看着她,“一起死吧。”
方成璁瞪圆了眼睛。她印象里的水归宁,细细弱弱,为了保命,才投靠了她。
如今,也会主动寻死吗?
可是,这回的水归宁,的确是懒得逃跑,懒得活着。
无他。
这些年的日子,实在太无聊了。世上,只有她一个人了。
真真不在,清河村的一切也没了。
伶仃一人的水归宁,笑看烈烈火海,笑看哭喊奔逃的所有人。
当官军闯入府中,水归宁拿起一块金子,决绝吞了下去。
真真,我后悔了。
我和你相识,相熟,本该相知,我却被旁人的三言两语,乱了心智,错怪于你。
水归宁留下一滴泪,却比滚滚大火还要炽热。
朦胧之中,一个女孩,笨拙地推开姜家竹门,满心欢喜朝里喊了一声。
“真真。”
“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