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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番外:前世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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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七年,鹅毛般的雪花,轻轻的落在了京城碧色琉璃瓦。
姜映真穿了一件柔软的绣袄,发间挽了枚珍珠簪,漂亮的脸上多了一道掌痕。
当时,她与柔珲起了争执。
柔珲凶巴巴打了一掌,姜映真的脸颊也红彤彤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姜映真当即还了一巴掌。
霎时间,柔珲打了个旋儿,狠狠跌坐在地,脊椎骨疼的冒火星。
柔珲愣了,怒了,又哭又闹,“方慎儿,你凭什么打我这么狠?”
她敢肯定,她的脸已经肿的很高了。
可恶的方慎儿,为什么手劲那么大。
侍女惶恐,公主千金看戏。
满殿寂静,竟也劝阻也忘了。
太后垂眸打量她,语气里淬着冰:“卫夫人好身手。”
这句话可是很讽刺。
柔珲忍痛,匍匐在地流泪。“是呀,祖母......你要为孙儿作主。”
姜映真努力让自己不生气,“太后娘娘,是公主先动的手。”
侍女果儿拿来药膏,涂在柔珲脸上。
姜映真的脸也疼,但没有一个人给她药膏。
在所有人幸灾乐祸的眼神里,姜映真一个人出宫。
她要回卫府。
红墙风雪中,姜映真的鞋面已浸了碎碎的雪。
天气很冷,碎雪就像沙漏,悄悄的融化,润湿了罗袜。
年轻男人一身玄衣,长身细腰,高靴沾着雪沫。
姜映真又见到了他。
那个生得极有颜色的郎君,就像五月枝头的灿灿榴花。
他一双眼看来,黑如点漆。
年轻姑娘脸上的红痕,醒目又骇人。
赵长策勾了勾唇,没说什么话。
他看她的眼神,就跟看细碎洁白的雪花似的。
萍水相逢的人,应该不说话。
姜映真却抬起眼,瞳眸黑黑的,没什么神采。
她没有遮掩自己的狼狈,整个人空洞又带着刺儿。
“郎君就这般好奇?好奇我能有多狼狈?”
赵长策轻啧了啧,似乎觉得她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大雪红墙下,少女很轻的笑了声。
她的身形纤细又脆弱,一个人孤零零踩着雪走了。
赵桥赶来时,赵长策面沉如水,一双眸晦暗又阴郁。
深夜,赵长策还在处理公务。
赵桥理清了白日里的事,“主子,那个卫夫人,到底是个庶女,冲撞了柔珲公主,受了点儿教训。”
赵长策勾唇,“卫侯玉倒是娶了个贤良淑德的夫人。”
赵桥也笑了,卫侯玉被人算计姻缘,可是京城劲爆的丑闻。
赵长策解衣睡下。
不知何时,再次惊醒。
一睁眼,床榻之上,多了一位曼妙少女。
她穿着轻绡,脸蛋朦胧,一双眸子却很亮,轻轻的唤着,“赵大人。”
嗓音勾人,像甜腻的糖。
赵长策轻抬少女的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嗓音甜甜,回答也很乖巧,“我是卫侯玉的夫人。”
赵长策手中的力道收紧了些。
很明显,她的回答,让他不满意。
少女委屈兮兮的睁着一双圆眼。“赵大人,你弄疼我了。”
赵长策一直看着那双漂亮的眼。“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少女还是那副说辞,“我是卫侯玉的夫人。”
赵长策终于含笑。
他轻飘飘道,“你应该说,你的夫君死了。”
少女顿时一片灰败。
很久之后,发生了一些事。
长夜混沌。
赵长策一直哄她改口。
可她从始至终都说,“我喜欢卫侯玉。”
终于,在她说出,“我不喜欢他了。我喜欢你.......”
赵长策骤然惊醒。
黑暗中,只有泠泠的月光。
赵长策睁着眼,口干舌燥,想着方才的一切荒唐。
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即便察觉它是梦,也梦醒了许久,赵长策的身体,还有几分燥热。
他掀开被褥,看到了被月光映亮的湿腻。
赵长策活了二十二年,从未有今夜这般感觉。
睡,是彻底睡不下了。
赵长策不想阖上眼,又会续上那场未竟的荒唐。
老将军最近很郁闷。
身边的友人,孩子逐渐成家,更有节奏快的,已经抱上了小孙子。
而他家还是空落落。
老将军太过失落,就连皇帝也忍不住问,“将军,可是边关出现了急事?”
老将军坦白,“陛下,九郎没喜欢的姑娘,该不会是有什么病。”
老将军苦哈哈锁眉,皇帝这才意识到事态严峻。
皇帝心细内敛,忍着笑,纠正说辞。
“九郎是一个很正常的儿郎,不存在什么断袖之癖。”
对于皇帝的话,老将军不会怀疑。
他多年戍守边关,儿子与皇帝相熟,从小一起长大。
皇帝自然能看出很多他不懂的事。
“将军,若是九郎成了亲,会顾家,也会疼爱自己的妻子。”
其实,抛开那个举世无双、名利之上的妙好郎君的身份,赵长策其实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一个对于姻缘有期待的人。
老将军热泪盈眶,“陛下,这是真的吗?”
皇帝点了点头。
老将军高兴的乱跳。“陛下,他可曾说过,喜欢哪家的姑娘?”
皇帝摇头,“这倒没有。”
老将军又问,“那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皇帝沉默。
“九郎不喜欢名门闺秀,不喜欢金枝玉叶,他喜欢那种命中注定,玄之又玄的姑娘。”
老将军的心,登时凉了半截。
还命中注定,玄之又玄?
皇帝是在安慰他。
或许,九郎真的有怪癖。
不行。
这可不行。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老将军睡不着觉,喊起自己的儿子。
他一双眼睛满是忧郁,“九郎,你已经二十有二了。古人云,成家立业,成家为先,你该上心了。”
赵长策打了个哈欠,“父亲,只是因为这个吗?若没有别的事,我便睡觉了。”
自从那一场梦后,他睡得不大安稳,害怕一醒来,又是狼狈的自己。
他刚要走,却被老将军喊住了。“站住!睡什么睡?你怎么睡得着?”
赵长策反驳,“我没做亏心事,又无恶疾,康健顺遂的,为什么要睡不着?”
老将军顿时一听火大,他好一通数落赵长策。
可是,赵长策眯着眼,悄悄的睡觉。
以前,他跟着徐绥,练功太累了,早就练得一副站着睡觉的本领。
老将军语重心长的说了很多,赵长策一直在睡。
“九郎,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这个问题,赵长策听到了,也能回答, “能让我一见钟情的。”
老将军黑着脸,赏了他一记爆栗。
“在你老子面前也胡说八道?我告诉你,这种姑娘,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赵长策蹙了蹙眉,觉得父亲过于悲观消极。
他语调轻慢慢,不甚赞同,“父亲,话不能这么说,事无绝对,万一呢?”
老将军不想跟他瞎扯,直接断言,“老子倒要看着,你最后是不是一个人过。”
月色凉如水。
院中,只有赵长策一人。
月儿很像一个灵动含笑的脸。
赵长策轻嗤,你是卫侯玉的夫人又怎么样?
他可没有那种恶劣的癖好,喜欢一个嫁过人的姑娘。
*
暮色四合时,姜映真在京城街头恍神。
纵使,她很讨厌方家人,很厌恶这里,但也改变不了,京城是大姚无数才俊挤破头也想去的地方。
以前在清河村,过了酉时,一切息了声,村民待在狭小的家里,静静的熬着黑夜。
京城却不一样,亥时却还是灯火通明。
天阶夜色凉如水,地上的京城,灯笼高高挂,人来人往。
姜映真从没有这么晚出来过。
往常这时,她已经睡一个时辰了。
清禾也傻傻的看着沿街风景,竟连劝阻都忘了。
姜映真垂首,却是满腹心事。
卫侯玉不喜欢她,水归宁不再是她的好朋友,方家人不宠爱她。
这些都没关系,她只要照顾好郦姨娘,保护好自己,就可以了。
逛街果然有用,久困于心的憋闷,终于舒缓了些。
亥时的巷,行人不减。
有人推着车,姜映真只听到一声,“小娘子,让一让。”
然后,她就被一只手拉到一旁。
姜映真扭头,看到了双被灯笼照得流光溢彩的眸。
她惊得睁圆了眼。
几盏灯火隐约,年轻男人长身玉立,风姿秀骨。
他紧握她的手腕,目光沉沉,似乎已看了她很久。
姜映真挣扎了一会儿。
这人的皮囊很有欺骗性。
看着这样一张漂亮的脸,总会忽略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是武将,还是大姚最年轻厉害的武将。
此刻,修长的指节如铁,力道一寸寸收紧,咯得她生疼。
姜映真无奈,只得先开口,“赵大人,你也来赏灯吗?”
赵长策看着她,“你不是在卫府养病吗?怎么跑出来了?”
姜映真弯唇一笑,“我要是知道会遇上你,一定不出门。”
赵长策的脸色沉了沉,眼神阴恻恻,堪比子夜星。
夜风里,他的声音轻得发凉:“那真不巧。今夜,一定会让你难受了。”
姜映真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神时,已到高楼之上。
她往下看去,京城里,大街小巷,人烟万千,通明的灯笼,连成了一道火蛇。
赵长策倚栏笑问:“独上高楼,感觉滋味如何?”
姜映真轻叹,“赵大人,我向来不怕高,不怕黑,不怕水,不怕鬼,可站在这里,我真害怕极了。”
赵长策觉得她不识货,“这是多景楼,欣赏京城风光的绝佳去处。”
姜映真一怔。
多景楼很高,传言中,最上面的一层,京城没有人去过。
她抚着冰凉栏杆,看着楼下的形形色色,“如此说来,托了赵大人的福。”
赵长策深以为然。
“但现在这么晚了,待会儿卫侯玉会派人来找你。”
年轻男人玄衣翻飞,凭栏远眺,京城尽入眼帘。
看多了勾心斗角,姜映真也开始多一些心思。
比如,这个赵大人,是不是想要利用她的“善妒之心”,套出什么秘辛,从而借机打压卫侯玉?
可惜,她嫁给卫家的那一刻起,便与卫侯玉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姜映真伶俐的笑着,语带机锋:“赵大人,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掳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