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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徐家徐照行 ...

  •   第136章
      长安。
      黄谨闻收到南州传来的飞鸽传书,信中说钱同成和张本潜逃,需要下达两人的通缉令。
      这段时间黄谨闻一直住在母亲这里,烧毁书信他让云内侍准备步撵送他去御书房找景熙帝,出门时,母亲姚虞淑喊住了他:“谨闻!”

      黄谨闻顿住步子。
      姚虞淑碎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臂,“谨闻。”

      “母妃,这些年你心里对父皇已经有了感情,就像我也一样,哪怕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可从小到大我并没受他的照顾,即便黄植心中对我多利用多余爱,我想起码他心里应该是有我这个孩子的,所以母妃放心,我不会对父皇下死手。”
      握着他手臂的力量松了,黄谨闻抬头窥视院墙露出来的一角碧海云天,“母妃,往后我们都要好好的,活下去为了祈唐的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万世太平。”

      “徐家往后你打算怎么办?”姚虞淑纠结半晌,把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谨闻,徐尽山和谢竹清一死,玉门关必将大乱,届时天下必定陷入征战旋涡,你真不打算……”

      黄谨闻笑了笑:“父皇有些话并没说错,徐家只能算我对不起他们夫妻,不过天下乱世,不是还有他们的儿子嘛,乱世定局已成,就当我送他无数次获取军功的机会,以徐照行的身份,就算爬也爬到我身边,徐家的荣耀照样无双,宫墙之中朝堂之上四处洗牌,天下各处都在洗牌,徐家这张牌,洗洗又如何?”

      姚虞淑点点头:“万一徐照行爬不到呢?”

      黄谨闻并没有这方面的担忧:“他必须能,就像谁会知道徐照行在长安当质子这些年,私底下是什么样,他从来不是个省油的灯,就跟钱家那位女郎一样。”

      黄谨闻将奏报送到景熙帝手里。
      景熙帝沉默良久,握着奏报脸色变化不定,过了好半晌他精神恍惚地伸手喊:“江内侍。”

      但他握住的那双手不是江内侍的,而是一个新来的小太监,景熙帝如遭雷击忙收回手,精神不定:“怎么是你?江内侍呢?”

      小太监躬身:“江内侍奉命出宫了,圣上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我服侍你。”

      景熙帝长松一口气,复才看向下面规规矩矩站着的黄谨闻:“岑海可有说什么?”

      “他要求面圣。”

      “你打算如何处置谨言?”

      黄谨闻答:“父皇莫不是忘了,昨天夜里父皇才亲自来叮嘱我一番,要我留谨言性命。”

      “私盐案说到底也是谨言年少无知,不如夺了他的王位放逐封地……”

      “父皇。”黄谨闻打断他,眼神犀利,“父皇,南州私盐案里,谨言占多少,您又占多少,私盐案当初是我向父皇接手的案子,父皇全权交给我处置,如今朝堂上您也放权给我处置不论宗亲,您和谨言,到头来能独善其身的,只有一个,我总得给朝中所有人一个交代。”

      他第一次得到徐照行送来的消息时,徐照行信里说岑海并非庆王身边的人,他出自宫里。
      而庆王参与的私盐案,钱财有五分之三流入长安,张本是景熙帝钦点的南州刺史,张本他清楚不过是景熙帝的人,庆王还没有这个本事拉拢他倒戈相向。
      所以事情到这里全部清楚了。

      私盐案绝非表面是庆王操控这么简单,背地里少不了德高望重的人在推波助澜。
      因此黄谨闻闯入御书房跟景熙帝争执一番,以不会把这件事不相关的人暴露出来为由,得到掌控全局的机会,正是这样,才飞鸽传书给叶建元,让他去南州坐镇。

      黄谨闻往前走了一步,环顾四周。
      御书房内多少王朝兴衰荣败皆具于此,它的主人改朝换代都要变更一次,在此理事决定天下民生。

      黄谨闻负手看向位置上颓丧的男人,他面色苍白一副病气将死之相,即便如此,他还不肯把位置让出来。

      “父皇,你以为谢寻不过庸才掉以轻心,自以为局势全在掌控,但南州并非天子脚下,能人辈出,南州那些官员有多少是站在你这边,即将为父皇你赴死,谨言本不该掺和进这件事里,是你给了他一个无限放大的欲望,欲望成沟壑,沟壑难填,把这份东西亲手送到他手里,我只是替谨言感到悲哀,又庆幸我的身份,让你从始至终没把心放在我身上,所以连这些手段都懒得对我使出。”

      景熙帝凄凄:“你在怪朕?”

      “对。”黄谨闻苦笑,“你明知道我的身份却不拆穿,或许当时心里是念着我的生父,母妃这些年走过来,我也看得明白,她心里敬你爱你,你以为这是母妃最后也拜倒在你权力下,受百官朝拜,你认为我的存在是证明权力最好的象征,让我喊你父皇,心里又得到次于生父失败获的快感,现在舍不得放下握在手里的一切,父皇,你已经老了。”

      “我就不信!我就不信黄谨闻你日后坐到我这个位置,尝试过权力的味道以后,你能轻而易举的放下一切!试问历代有多少帝王能做到,我不能你也一样!”景熙帝暴怒起身,声音拔高,很快胸闷气短瘫回椅子上剧烈咳嗽。

      黄谨闻没有着急否认:“倘若真有这么一天,我或许会舍不得,可我会想清楚,我是为了自己还是为天下百姓,届时阴曹地府再与父皇探讨。”
      黄谨闻拱手,“再过几日,叶侯便带人返回长安了,父皇且再耐心等等吧。”

      -

      徐照行在收拾屋子里的东西。
      过两日上长安,他便能想办法营救爹娘。
      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消息从长安传出,连鸢娘子也不曾送信回来,鸢娘子之前说若有事她会通知自己,迟迟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私盐案功劳到手,圣上问起赏罚,可以用私盐案的功劳,以谢寻的身份插手进入调查徐家夫妇的案子里,找到线索,还徐家一个清白。

      刘叔抱着叠好的衣裳走进屋子:“郎君这么高兴?”

      徐照行将铜板从手心抛出随后用钱袋子接住,落进去发出清脆的钱响:“私盐案告破,连带十年前匪乱的真相都查明,大功一件,届时上长安我就为爹娘证明清白。”

      刘叔发自内心的高兴:“那感情好啊,等大郎君和大娘子回家,郎君终于能好好跟他们说说话,按照以前一年都只能私底下远远见一面,话都不能说。”

      “是啊,只能见一眼,这些年我心里憋了好多话,想跟他们说,等查清了可要好好说个天昏地暗,我三岁开始就待在祖父身边,鲜少见我爹娘,这些年过去,我都忘记娘的怀抱是什么感觉什么味道,老爹揍人到底什么感觉疼不疼,说实话这时候我还有些羡慕蓁蓁,身边的养父母对她不错,就连沈大娘子也牵肠挂肚。”

      刘叔把衣裳放在柜子里,笑呵呵回应郎君的话:“这么大的人还在爹娘身边撒娇,传出去可不让人笑话,再者被大郎揍了,郎君可要丢面子。”

      徐照行嘿嘿一笑:“我从来没在娘跟前撒泼过,也不跟别家孩子一样有严父管教,这些年我八岁孤身前往长安一去就是十年,祖父刘叔你爹娘还有蓁蓁都不在身边,好不容易交个朋友到头来还成了我的阶下囚。”

      刘叔跟着心酸,当年郎君离开的时候,匪乱刚结束没多久,郎君小小一个,如今都长这么大了,不敢想在长安这十年怎么熬过来的,刘叔吸了吸鼻子:“郎君放心,大郎和大娘子回来郎君就能团聚了,郎君日后身边总不能一直是孤身一人。”

      “后天就要启程,刘叔,南州这边还得劳烦你照顾。”
      徐照行把祖父留下的书籍一股脑全装进箱子里,刘叔帮他一块整理。
      这些书原本都放家里的,这次怎么全都带上了,刘叔想归想也问出来了,徐照行回答:“徐家世代为将,我想后面跟爹娘去边关历练历练,哪怕从小卒做起,总不能武将出身,却连战场都没去走过一遭说出来怕叫人笑掉大牙,我目前官职太小了,束手束脚也不能真的护着身边的人,遇到官位比我高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普天之下我又不是乱臣贼子,不生在皇家登不了皇位,所以只能尽可能把官职拉高些,日后能有说话的地方就足够了。”

      刘叔怔怔:“可是因为这次大郎和大娘子的事?”

      “也不全是,主要还是蓁蓁……”
      徐照行不知想到什么,摇摇头没再继续往下说,而是跟刘叔继续整理手上的事。

      说起官职,钱家之前得了圣旨说要家主上长安赴任,如今家主钱同成下落不明,刘叔问:“那钱家如今还上长安吗?”

      钱家还上长安吗?

      这也是自从钱同成畏罪潜逃,萦绕钱家所有人心里的一个问题。
      圣旨依旧留在钱同成从前的书房,并未被带走。

      沈忘冬的意思是不去了,钱家里头都没人了,那还去长安干什么。

      但钱明光看完圣旨后拍案决定:“上!这长安咱们依旧去!”

      宋婆子诧异:“可圣旨里写着钱家家主……”

      钱明光笑了笑眸子落在不说话的沈忘冬身上:“圣旨上写的是钱家家主,如今钱家由娘执掌中馈,家主犯了事,没跟娘亲和离,娘亲自然也算钱家人,偌大钱家如今钱家家主是谁?”

      祝余迟疑地念出那个名字:“是……是大娘子?”

      “对,是我娘,那她身为钱家家主前往长安赴任也是应当。”

      沈忘冬第一反应是可行,但转念又想觉得不妥:“可祈唐没有女子做官上朝堂的先例……而且按照你祖父的想法,这官位也该落在你身上,我把家主之位给你,你去当官岂不更好?”

      钱明光往后一靠:“娘啊,你饶了我吧,若换做以前我可能对做官感兴趣,现在我觉得做生意比做官好玩多了,但白得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再说不过是个小官,在鸿胪寺整理分发一下文书,又不是什么大官不需要太多弯弯绕绕,就算上朝也是在外面站着,不用进大殿,没有先例,但圣旨都下来了,没指名道姓是谁,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说出去的话总不能反悔吧,更何况圣旨上写了是去鸿胪寺,就算原本圣旨暗藏玄机,玄机都没了,后面的事自然什么都不成了,所以娘放心,正是奋斗的时候。”

      钱明光笑盈盈地继续说:“而且我觉得娘你接替这个官职挺好的,不放心内宅去了长安我帮你管着,横竖钱家就没几个人,官场上还有外祖父在,我去混官场我两又不亲,换成母亲你是他的亲女儿,还不护着指导你?而且鸿胪寺有什么生意动向也可以告诉我,我还想把生意做到域外!”

      楼玉枝也劝说:“蓁蓁说得没错,里外都能帮衬,南州这边的生意有我和她爹在,闲了这么久女儿在外面大展宏图我们也改料理南州生意让她安心,咱们各司其职。”

      沈忘冬还有些纠结:“可私盐案会不会牵扯到咱们家?毕竟钱同成是钱家的人,若牵连到钱家,那圣旨也不奏效了。”

      “听谢寻的意思只要是不知情的人并不会遭受牵连,据说这是瑞安王得了圣上的恩准,不会抄家灭族,所以这事儿也简单。”钱明光心里想到个主意,就是有点缺德,她选择闭口不言观看沈忘冬的反应。

      没想到沈忘冬稍微思索后就捋通了其中的关键:“我是家主,身为家主将钱同成从族谱除名,钱家没有这号人,钱同成犯事跟我们钱家有什么关系?”

      钱明光嘿嘿一笑。
      心里默默给娘竖起大拇指,一点就通。

      楼玉枝也拍案叫绝:“对啊!你都是家主了,把犯事的人从族谱除名,日后有人拿此事做文章,也掀不起风浪,世人谁不得夸你一句大义灭亲。”

      随喜斋里欢声笑语,但热闹散去就剩下沈忘冬和钱明光二人。
      她们彼此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却也从对方的沉默里读懂了喧闹背后藏着的心事。

      随钱同成的丑事败露,白日里元若水去商行司大门口投案自首,她并没有离开南州,根据她交代,她知道钱同成参与南州私盐的事,并且当年南州匪乱想谋害人命未遂,她也知情且参与其中,马车就是她提供的,对此供认不讳。
      问起其女钱沉光的时候,她只说钱沉光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钱沉光不见了踪影,就跟人间蒸发一样。

      公堂上,谢寻问起当年是如何将钱沉光送进钱家?
      她说:“让钱沉光扮做乞丐,再有提前通气的老夫人带回,送到大方名下记作养女,我丈夫死的早,后来我闻讯滑胎,这件事在长安里人人皆知,若我身边多出个女儿,会惹人非议,将来沈忘冬死了,我入住钱家她还是我的女儿。”

      “私盐一事你知道多少,参与多少?”
      “我只知张本刺史一家也参与其中,流霞缎子还是林大娘送给我的,其余并未参与进去。”

      “你们打算如何设计杀害沈忘冬?”
      “她手上的镯子,涂了有朱砂的金漆,随身佩戴,不就暴毙毒发身亡。”

      “这么说,那名匠人也是你们干的?”
      “不是我,是钱同成杀的,那天我引走钱明光后,好让钱同成趁机逃离。”

      “为何不逃?”
      “大局已定,无处可逃。”

      ……

      钱明光站起身,她们枯坐一夜,回想许多从前的事。
      在到来的结局面前,只有平静,甚至有点沉重,胜利者不会觉得开心,这条路走得太过漫长,长到从还没出生就有人在布局,牙牙学语时就在算计,到天真懵懂时期就在操控。
      做出这一切的人,是她曾经的亲人。

      钱明光看向沈忘冬,沈忘冬说:“蓁蓁,一切都过去了。”
      她回笑:“是啊,都过去了。”
      钱同成潜逃,谢寻已将证词送回长安,接下来朝廷会对他进行通缉,待缉拿归案就真的结束了。、

      天光蒙蒙亮,空气里的水雾还未散尽,枝头挂着晨露,绿油油生意盎然。
      贺山急匆匆进来,看见钱明光神色稍缓和:“太好了,钱大女郎你醒了。”

      “贺将军?出了什么事?”沈忘冬起身走出来询问。

      贺山一顿,笑着说没什么:“有点小忙需要钱女郎帮我一下。”

      钱明光让沈忘冬先下去休息,她跟贺山去看看,或许是谢寻那边有什么事。
      等周围没人了,贺山才说正事:“叶侯请你过去一趟,另外这件事叶侯说他知道徐郎君跟你情深意厚,但暂时不要让他知道你的去向。”

      钱明光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之前闹得沸沸扬扬徐家的事,但现在却又没了动静。
      就连门口的金吾卫也没了动作,若长安那边有什么动向,圣上的意思必定会传达下来。

      接连这么多天都没消息。
      不让徐照行知道,或许跟他家里的事有关。

      结果真被猜对了。
      叶侯负手神色严肃:“我收到太子的消息,说圣上让江内侍秘密带着徐尽山夫妇离开长安往南州来了,圣上将证据摆出来,亲自定了他们的罪责,除了他以外不许任何人过问,勾结外敌欺君罔上论罪当诛,但朝中大臣据理力争,不追究到徐照行身上,只是徐家的一切怕要全部没收了。”

      “为什么长安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来?”
      钱明光心中一颤,“朝中大臣个个都认可了这套说辞?”

      “他们也有诸多考量,太子一党和清流都在上奏,只不过被圣上驳回了,说证据确凿,最新消息……”叶建元顿了顿面露难色,“说徐尽山夫妇已经认罪,证词亲手画押,并无用刑,送到了朝堂上,大臣们才如此沉默,消息是太子瞒着圣上传来的。”

      钱明光接过他递来的信纸,险些站不稳,她扶着茶桌一角稳住身形:“不是说圣上并未立储,如今的太子是……”

      “瑞安王。”

      “所以不让徐照行知道,是怕他冲动做出什么事来吗?”钱明光反问,心中酸楚苦涩,“说到底,还是因为忌惮徐家兵强马壮,兵权过大,这事一早就发生,他若真有心就该在东窗事发之时把信送过来,他是储君,有能力为徐家翻案,可朝中在看到徐家认罪书上全都选择了沉默,为什么单单把徐照行摘出去?为什么信现在才来,因为太子也在抉择,是一个兵强马壮远在边关不受控制的徐家,还是一个自己一手扶持,出身将门,一手打拼起来身后无人的徐家,最后他选择了后者。”

      钱明光说出来心痛万分,这一路走来她没哭,如今却因为想通徐照行的遭遇后,眼泪滚滚而下。
      她心疼这个不满弱冠的少年,背负如此之多,身上缠着数不清的算计与衡量。

      她抹了掉眼泪,站直身体:“他们不稀罕,我稀罕。”

      钱明光大步跨出门槛,叶建元出声喊住她:“你要去哪?”

      “出城走走。”

      叶建元重重叹气甩袖:“既然要出城,路上危险,我点三十黑甲卫随你同去。”
      贺山也出声:“我送你!”

      钱明光带着三十黑甲卫,还有贺山带领的二十轻骑,换装蒙面后疾驰策马出城。

      按照从长安下来的脚程,八九日走走停停,最迟明天也该到南州了。
      而钱明光也在半道上截住了押送的车队。

      远远瞧见一行莫约百八十人,却扮做商户的模样身着布衣,站在最外围的人身姿挺拔步态沉稳,手握侧边的佩剑,神色肃穆,并非寻常打手。
      外围的侍卫贺山分析应该是金吾卫出身,里面也藏有不少行伍之人,丫鬟婆子是宫女和嬷嬷一共两人,剩下的就是江内侍和他随身的小太监。

      一行人里并未见到徐尽山和谢竹清的影子。
      钱明光瞧见一辆马车周围侍卫不少,婆子端着碗水上马车后下来碗里的水没了。

      猜测人很有可能在里面。

      贺山吩咐自己带来的二十轻骑:“附近多有农田屋舍,你们去附近找点牛粪来。”
      二十轻骑动作很快,不出两刻就把东西带来了,贺山让他们把迷烟藏在牛粪里,绑在箭头,点燃牛粪,射出去。

      天上降粪,是神也慌。

      他们拉弓搭箭降点燃的牛粪飞射出去,冒着白烟的牛粪四处落在驻扎的营地,原本还在喝水的江内侍跟前落下一坨,他直直接把喝下去的水全给喷了出来。

      去了箭头的箭矢,并未杀伤力,所以有些还砸在了人的身上。
      臭味熏天,混杂着迷烟,很快撂倒一大片。

      没倒地的人,贺山带人杀出去把人捆了。
      他掀开马车见里面坐着两个人,请问是徐将军和谢将军吗?”

      两人神色发懵但点头了。
      贺山冲后头喊道:“钱女郎!是他们!”

      钱明光听到才出来。
      贺山的打法很粗狂却又有效,跟他本人性格一样。

      钱明光走到马车前:“两位将军,我来带你们走。”

      徐尽山和谢竹清对视一眼,叹口气:“孩子,我们不能跟你走。”

      钱明光不解:“为什么?”

      谢竹清眼神温柔望着她,“你就是明光吧?我听我家小子常常提起过你,鸢娘子也说起过你。”
      此时一直不路面的鸢娘子出现在他们身后,她神色哀哀试探性问道:“大娘子,真不能跟钱女郎走吗,她很有本事的,加上小郎君一定能把此事揭过去。”

      谢竹清摇摇头:“这一路上劫囚的人很多,不是没人成功而是我们下定决心不走了,要说心里恨吗恨的,怨吗也是怨的,但我们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可惜为将者,不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却要死在阴谋算计里。”

      徐尽山打趣笑道:“往好处想,咱们也是为江山社稷。”

      钱明光蓦地眼眶红了,声音哽咽:“真不能回头了吗?”

      徐尽山收敛起笑意,言语严肃起来:“不能回头了,孩子,往后徐照行那小子只怕有好长一条苦路要走,能熬或者不能熬,全看他自己了,我们二人不死,徐照行将会一辈子困在长安城里,世间那么大,他该出去走走转转,我们为人父母却没尽到父母的责任,让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所以也该做点什么。”

      谢竹清眼眶含泪:“如今朝堂鸢娘子同我们讲明白了,我家小子深受瑞安王器重,如今瑞安王成了太子,将来就是储君,他前途大好,帝王权衡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今日走了,成为通缉犯四处躲藏,让徐照行跟着我们白受蹉跎。”

      钱明光握住谢竹清的手:“徐照行他不介意的,他不会在意的,他只想跟你们在一起,虽然他不说,可我能感受到,每次我在爹娘面前,藏在我身后渴望的目光,所以伯父伯母,你们跟我走吧,就像你们说的,身为将军本该死在沙场马革裹尸,而不是死在猜忌和帝王制衡里,哪怕辞官或是从小卒做起,做个普通人,可以跟着我经商,也照样衣食无忧。”

      一只手拭去钱明光脸上的眼泪,手常年握刀枪长剑,手掌粗糙,老茧横生,骨节宽大,手的主人还笑着:“我们一日不死,猜忌永远都在,失去了身份的百姓,在无边无际的猜忌里,岂能苟活?如今江山已定,圣上无德,可太子不是,很可惜我们做不了乱臣贼子,自定江山,明光很抱歉要辜负你这番心意了,我家小子不成器,他身边只有你了。”

      谢竹清眼泪滚滚而下:“我还没有好好抱过我的孩子,没看着他长大,没教他读书识字没带他驰骋沙场,世间那么大,我从没带他去见过,如今再见阴阳两隔!”

      树梢沙沙,十月的天,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到了晚上大雨唰唰落下。
      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烛光暖橘。

      钱明光自从早上出城回来后上不吃不喝一整天,中午请了个熟知祈唐律法的先生在家中坐了一下午,问的问题包括不限于——
      ‘杀了金吾卫全家受牵连吗?’
      ‘杀了圣上身边的内侍总管罪责几何?’
      ‘劫囚带着全家人逃跑日子会怎样?’
      ‘找死囚代替发现了罪责多少?’
      ‘劫囚后会牵连全家吗?全家不知情的情况下。’
      ‘有什么办法能减轻罪责?’
      等等诸如此类。

      先生临走前微笑劝道:“女郎为了家人考虑,还请不要冲动。”

      沈忘冬和楼玉枝站在韶院门口互相对视,最后楼玉枝瞪了眼不敢说话的楼三,由楼三走进去开口:“哎呀好蓁蓁,这是怎么了?看我给你从风花客带的新吃食,很香的!你一定喜欢,甜甜的一点也不腻人,吃了心情美美的!”

      楼玉枝急死了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蓁蓁发生什么事,你别憋在心里。”

      钱明光在抱厦里翻了个身:“想谋朝篡位……”
      她坐起来看着家人,“我要是劫了两个死囚,然后咱们一家外出避难,经营积蓄,最后等富可敌国的时候招兵买马,自己当皇帝是不是可以赦免这个罪责?”
      说完又躺回去,双手交叠在腹上,长长叹了口气:“想想也不现实。”

      剩下一院子的人满脸惊骇。

      熬到晚上,南州又下起雨,淅淅沥沥的雨落在砖瓦上。
      晚上就算睡着梦里并不安稳,半夜好几次坐起来问守夜的祝余什么时辰了。
      后半夜换了陈阿婆守夜,依旧如此。

      直到天蒙蒙亮,钱明光才浅浅睡去。
      不过睡了不到一炷香又醒了,睁眼便听到外头熙熙攘攘的搬行李装进马车。

      楼玉枝端着刚熬好的汤进来:“听祝余说你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几乎一天两夜没合眼了,这怎么行,今天要上长安,路上可有你受罪的,把鸡汤喝了,等你在长安那边稳定下来,我和你爹就来找你。”

      钱明光梳洗完毕,坐在桌前,谁知徐照行从外头箭步飞跃进来:“蓁蓁!”
      他手里提着刚从尤记买来的早食物,看到她面前放着吃的,挠了挠头,“我以为起够早了,没想到还是没赶上。”

      钱明光把他叫回来坐下:“一起吃吧。”

      楼玉枝忙说厨房还有她去盛,徐照行喊住她:“哪能劳烦伯母你,我自己去!”

      徐照行离开后,钱明光盯着他的背影在发呆,楼玉枝看出不对劲:“昨天早上的事跟他有关对不对?”

      钱明光点点头:“今天他们就要入城了,怕一时半会儿上不了长安。”
      趁徐照行人不在,她喊来陈阿婆吩咐,“阿婆,让外头的人暂时留点我的物件在家里,让娘他们先走,我得晚几天去长安。”

      人回来得也快,鸡汤香醇,徐照行浑然不知一顿牛饮。
      吃饱后他站起身满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痛快!吃饱上路,啥也不愁,我去看看叶侯那边需不需要做什么。”

      “徐照行。”钱明光叫他,“能不去吗,今天就待在钱家,什么也别管,等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再离开。”

      徐照行哈哈笑起来:“你今天怎么了?”

      钱明光话到嘴边又生生噎住,几次想把他爹娘的事说出来,但临行前谢竹清再三叮嘱不能让他知道,万一知道了按他的性子会闹出乱子。
      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爹娘的事,唯独他像个被瞒在鼓里的小孩,让他什么都不知道等待命运送来的沉重一击。

      是不是太过残忍?

      见她不说话,徐照行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我不问了,瞧你纠结的眉毛都拧成麻花了,我先走啦,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也没事。”

      徐照行走了。
      钱明光想伸手拉他,但没抓住。

      膝盖撞在桌角,疼得她倒吸口凉气。
      临近中午,入城的队伍还是来了。

      薛定早上就等在城门口,说要看到押送进城的队伍就回来禀告。

      原本换装成商队的队伍,在南州城门前,褪去伪装,换上他们原本的服饰。
      一百人押送的队伍侍卫身穿铠甲,腰间佩剑头顶官帽,人人神色肃穆,骑马走在前头的内侍手持拂尘,刚到城门便取出圣旨,让守城开门迎接。

      只不过囚车被用黑布蒙了起来。
      车队停在城门口,要求见南州目前的话事人。

      谢寻和叶建元走出来,江内侍随他们客气几番,便开门见山:“叶侯好久不见,圣上圣旨,要在南州斩首两名犯人,需借贵宝地刑场一用。”

      叶建元道:“公公不妨先把犯人送到牢中看押起来?择日再斩,公公趁这段时间去四周逛逛,南州可是个好地方。”

      江内侍推辞:“叶侯说笑了,圣上有令耽误不得,一到南州便行刑,我还急着回去复命,叶侯也是今日回长安?岂不巧了,我们还能赶趟一起回去。”
      他弯了弯眼睛,“烦请叶侯带路。”

      囚车停在刑场边缘,罩在上面的黑布揭开,露出关押在里面的人,忽然来的强光,让二人眯了眯眼睛。
      谢寻僵在原地。

      ……
      是……
      是他的爹娘!

      谢寻刚想上前,手却被人拽住了。
      回头发现是钱明光:“谢司主不去商行司看着,在这里干什么?”

      此时百姓也纷纷围拢而来。
      叶建元脸色阴沉,江内侍并未坐上执行官的位置,他一甩拂尘,打开圣旨尖着嗓子宣读圣旨。

      “国惩不忠之臣,刑罚悖逆之人,镇北将军徐尽山,武昭将军谢竹清杀外敌,平骚乱取军功,居上将,朕推心置腹,委以牙璋,授予斧钺,盼其竭诚尽节,以卫社稷,岂怎恃宠而骄,凶蛮跋横,心生异图,外执边患,聊以谋私,自升名号,持权以乱朝纲,蔑视朝廷,欺君罔上,天地不容,明正典型肃清纲纪,夺其身在官爵,斩于都市,其所属将士家眷,非其党羽者,该不株连,各安职守,以正朝威。”

      江内侍说完合上圣旨,看向站在旁边的叶建元:“劳烦通传徐家徐照行,圣上宽宏,念徐郎君在长安长大,故不牵连在内,请郎君过来辨人吧。”

      谢寻极力挣扎想要上前,奈何钱明光死死攥着他的手,不放他前行。
      “钱大女郎这是什么意思?”

      钱明光回答:“谢司主是什么意思,人家请的是徐照行,跟谢司主无关,谢司主还是早些回商行司,别忘了你今日要随叶侯押解私盐要犯回长安,不一会儿便要启程,谢司主继续逗留在此是为何意?”

      “我当然是要上去,关你何事?”

      钱明光忽地反手一巴掌打在谢寻的脸上,“你是谢寻,不是徐照行,别忘了你的身份,你若上去,想过后果吗?”

      谢寻红了眼眶,头歪朝一边,他用舌头从里面顶了顶挨打的地方,随后摆正脑袋,他的眸子暗了下来,随后毫不在意的冷笑出声,带着些讽刺和桀骜,满是自嘲:“我是商行司谢寻,你呢,站在这里用什么身份拦我?钱大女郎,谢寻跟你的关系并没有到这个地步,所以你是钱明光还是楼家楼金银?”

      谢寻趁她愣神的时候抽出手,他微微合起掌心,想要留住那抹极快消散的余温,但余温走得很快,唯有风从缝隙中丝丝穿过,手合拢,那抹风也就断了。

      “那你呢,要以什么身份上去?商行司司主谢寻,还是徐家徐照行?”钱明光抬眸看他,神色凄凄,“你若上去了,也是欺君。”

      谢寻回望着她:“那岂不正好。”
      钱明光眼泪忽掉下来,谢寻伸手拭去她脸上的眼泪,“你好端端哭什么?”

      钱明光伸手握住还放在自己脸上的手,蹭了蹭:“徐照行,你能不能不要去?”

      徐照行回头穿过人群落在跪在刑场上的二人,他眼泪也跟着落下来,声音颤抖:“爹娘出现在这里,我瞬间想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笑着,“若世间真有两个我,一个化作谢寻,一个成徐照行,他们都是爹娘的孩子,一个陪着爹娘,一个永远跟你在一起,再也不离开,可世上只有一个我,唯独我。”

      “可是徐照行……若你死了,人间与黄泉,地上地下,天上人间,我该如何寻你?如何去找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徐照行……”

      徐照行眉眼温柔藏有万般不舍,看着他此生最心爱的女郎在他面前哭泣,不断哀求他留下,他抽回手看向池在:“我身份暴露就是欺君,若问起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我是谢寻,切莫连累了你。”

      交代完哈他抽回手转身大步朝刑场上走去。
      他高呼:“徐家,徐照行,前来辨人!”

      人群听到呼声自动让出一条道,看着身穿官服的商行司司主从后方走来,每走一步他又喊一声:“徐家,徐照行前来辨人!”

      而他每走一步,便一点点揭下脸上覆着的面具,最后扬了罩在脸上多年的假面,露出他原本的真面目,徐照行在人前站定,跟江内侍对视。

      “徐家徐照行前来辨人!”

      江内侍反应过来,神情愠怒:“大胆徐照行,你竟敢罔顾皇命,假扮身份欺君罔上!理应斩首!”

      叶建元提醒:“公公欺君的事暂时不提,这是在南州发生的,作何处置该送去长安交由圣上裁决。”

      江内侍深吸一口气,压制着怒火:“既然来了,徐郎君就请开始吧。”

      徐照行站在谢竹清和徐尽山跟前,他声音朗朗,掷地有声:“徐尽山,今四十有五,驻守玉门关三十年,原为镇北大将军为承镇北爵,二品武将,其父徐世来为镇国大将军封镇国公,一品武将,右眼有道伤疤,是为祈唐七十三年,为救被困城外百姓,与敌人交战,浴血厮杀,后负伤险些失明。”

      江内侍示意徐尽山身边站着的金吾卫:“验。”

      金吾卫捏住徐尽山的脸,扭向左边:“无误。”

      徐照行看向谢竹清:“谢竹清,长安谢家人,今四十有二,驻守玉门关三十年,从小饱读诗书,心怀天下,武艺高强,随丈夫徐尽山去往玉门关,行军打仗,从小卒做起,后屡获奇功,为祈唐第一女武将,封武昭大将军,官升二品允佩剑上朝,一品诰命封号木兰夫人,祈唐七十三年冬,敌军来犯,为不暴露军队行踪,出奇制胜,后背扎进铁钩,煎熬半个时辰不出声,鲜血染红地上白雪,又被雪覆盖再次染红,半个时辰后等来敌军将领,一招制敌。”

      江内侍道:“验。”
      场上的男子个个转身回避。
      徐照行也闭眼转身。

      嬷嬷褪去谢竹清的外衣,宫女拿外衫罩在她身前,露出后背狰狞的疤痕,嬷嬷道:“无误。”

      徐照行没再转回去,而是看着头顶昭昭烈日,眼泪滚滚。
      “祈唐七十三年冬,敌人大雪来犯,大军围困彭山坳,苦等朝廷援军,右边胸口中箭险些丧命。”
      “验。”
      金吾卫解开徐尽山的衣服:“无误。”

      “祈唐七十四年夏,庆王不信女子为将,中敌方圈套,谢竹清为保庆王回城,手臂中箭负伤,那次战役,全身手脚上下共负刀伤七处,箭伤四处。”
      “验。”
      “无误!”

      “祈唐七十五年春徐尽山……”
      “验。”
      “无误。”

      “祈唐七十五年下冬谢竹清……”
      “验。”
      “无误!”

      验到最后徐照行看向江内侍:“确认无误,是为徐尽山和谢竹清二人。”
      徐照行踉跄几步,几乎跌坐在地上,然而他又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们都是乱臣贼子,欺君罔上拥兵自重勾结外敌之人!恳请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啊!”

      他悲恸万分,呕出一口血,跪在地上朝长安的方向叩拜,字字泣血:“圣上,徐家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江内侍抱着拂尘,双手插进袖子里:“确认无误,行刑。”

      徐照行来不及回头,温热的鲜血飞溅到他脸上。
      世间忽然没了声音,耳中嗡鸣绵长,久久不绝,他双眸呆滞,眼前景物天旋地转。
      好痛……
      好痛。

      呼吸不过来了。
      滚落的头颅咚咚几声。

      徐照行长哀一声:“爹!娘!”

      江内侍微微抬起眼帘,“徐照行欺君罔上,假冒身份,立刻收押送回长安。”

      钱明光几乎是这时候冲上刑场跪坐在徐照行身边,将快昏死过去的徐照行搂进怀里:“谁都不许碰他!”
      她拍了拍徐照行的脸,“你别睡过去,睡过去就很难醒过来了,徐照行。”

      而后几名黑衣蒙面的杀手手持刀剑护在钱明光周围。

      江内侍神色一僵:“大胆!哪里来的乡野村妇,竟敢妨碍捉拿朝廷要犯!你们是要造反吗?”

      钱明光眼神犀利:“何来朝廷要犯?抓捕文书在哪里,海捕令在哪里?”

      “他欺君犯上,便是死罪!”

      “何来欺君?”钱明光问,“他的母亲姓谢,年幼时乳名为寻,敢问,何来欺君?”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时,忽有浑身染血身穿铠甲的小卒快马冲进来。
      他后背中箭,几乎是跌落下马:“侯爷!山匪集结,已在城外汇聚!似要攻打南州城门!”

      叶建元反应迅速,他让金吾卫把江内侍带下去休息,不给他接下来开口的机会,江内侍走后,叶建元对钱明光道:“这里交给你了。”
      说完他便着手安排疏散城中百姓。

      山匪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集结?
      钱明光让人帮徐尽山夫妇收敛尸骨,背起徐照行朝家里赶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第 1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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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在修文~ 动动发财的小手点个收藏趴~求求了这对我很重要! - 下一本,已开文: 《莫挨本喵》 - 过往完结文: 《大梦梨梨》 《万人嫌公主觉醒后》 《边城互换日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