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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鸿门宴 姜渺渺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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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渺渺站在铜镜前,指尖轻轻抚过镜面上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那是三天前,父亲姜太傅被押入天牢时,她失手打碎的。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含波,只是那双眸子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绦,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去赴宴,倒像是去上香。
“小姐,马车备好了。”丫鬟青禾在门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姜渺渺收回视线,转身推开门。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微微眯了眯眼,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明亮。
太傅府已经不复往日热闹。仆从们大多被遣散,只剩下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还在忙碌。院子里那棵百年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青禾,你说,今日这宴,我是去还是不去?”姜渺渺忽然问。
青禾一愣,随即低声道:“小姐心中已有决断,何必问奴婢。”
姜渺渺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是啊,我心中已有决断。不去,便是坐实了父亲‘畏罪潜逃’的罪名;去了,便是明知是鸿门宴,也要走这一遭。”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至少,要让天下人知道,姜家没有畏罪之人。”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姜渺渺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卖糖葫芦的老汉吆喝着,孩童追逐打闹,妇人三五成群地挑着布匹。这座城依旧繁华如昔,仿佛太傅下狱这样的大事,不过是湖心投下一颗石子,涟漪散去便了无痕迹。
可姜渺渺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三日前,父亲姜太傅被御史中丞刘温弹劾,罪名是“结党营私,意图不轨”。证据是几封与边关将领往来的书信,笔迹与父亲如出一辙。姜渺渺知道那是伪造的,可父亲在朝中树敌太多,墙倒众人推,竟无一人为他说话。
而今日设宴之人,正是御史中丞刘温。
马车在刘府门前停下。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刘府”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张着血盆大口,仿佛要将每一个踏入之人吞吃入腹。
姜渺渺深吸一口气,扶着青禾的手下了马车。
门口早有管家候着,见她来了,躬身一礼:“姜小姐大驾光临,我家大人已在内堂设宴等候多时了。”
姜渺渺微微颔首,面上不露分毫情绪,跟着管家穿过前院。刘府比她想象中还要奢华,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只是这精致里透着一股子刻意,像是暴发户拼命想装出品流,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骨子里的粗俗。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见一处水榭,四面环水,只有一条石桥连通。水榭中已摆好一桌酒席,刘温正坐在主位上,见她来了,起身笑道:“姜小姐肯赏光,刘某不胜荣幸。”
刘温年约四十,生得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笑起来时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看着和善,实则笑里藏刀。他穿着一身绛紫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镶玉的腰带,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富贵气。
姜渺渺在石桥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四面环水的水榭,心中冷笑。这刘温倒是会选地方,四面环水,只此一条出路,若是在这水榭中谈不拢,她便是插翅也难飞。
“刘大人盛情相邀,渺渺岂敢不来。”她微微一笑,抬步走上石桥,裙裾在秋风中轻轻摆动,步履从容,不见半分怯意。
入了水榭,刘温亲自为她斟了一杯酒,笑道:“姜小姐请。”
姜渺渺看着面前那杯琥珀色的酒液,没有动,只是笑道:“刘大人今日设宴,想必不只是为了请渺渺喝一杯酒吧?”
刘温哈哈一笑,放下酒杯,抚掌道:“姜小姐快人快语,那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令尊之事,本官也是奉命行事,实属无奈。今日请姜小姐来,是想给姜小姐指一条明路。”
姜渺渺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刘温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才道:“令尊之事,证据确凿,翻案无望。但本官在圣上面前还能说上几句话,若姜小姐愿意……与本官合作,本官可以保令尊一条性命,流放三千里,总好过秋后问斩。”
姜渺渺垂眸看着杯中酒液,声音平静:“不知刘大人想要渺渺如何合作?”
刘温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听闻姜太傅手中有一本账册,记录了朝中诸多大臣的隐秘往来。本官要那本账册。”
姜渺渺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从未与渺渺提过什么账册。”
刘温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姜小姐,本官好意相商,姜小姐若是这般敷衍,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他说着,缓缓放下酒杯,声音冷了几分,“令尊的性命,可就在姜小姐一念之间了。”
姜渺渺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刘大人,您说父亲手中有一本账册,可渺渺确实不知。但渺渺倒想知道,刘大人这般笃定账册在父亲手中,可是因为……那账册中,也记着刘大人的名字?”
刘温脸色骤变,手中酒杯“啪”地一声顿在桌上,酒液溅出几滴:“姜渺渺,你放肆!”
姜渺渺却依旧笑着,声音不疾不徐:“刘大人息怒。渺渺不过随口一说,大人何必动怒。只是大人也说了,父亲之事证据确凿,翻案无望。渺渺一个弱女子,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大人若是想从渺渺这里得到什么,怕是要失望了。”
她说着,端起面前的酒杯,举至唇边,却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这酒,渺渺便不喝了。刘大人的好意,渺渺心领了。只是父亲之事,渺渺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微微一礼:“多谢刘大人款待,渺渺告辞。”
刘温脸色阴沉地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姜小姐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本官还有几位客人想见见姜小姐。”
他说着,拍了拍手。水榭外忽然涌进一队带刀侍卫,将水榭团团围住。姜渺渺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刘温,面上依旧不见慌乱,只是淡淡道:“刘大人这是何意?”
刘温慢条斯理地重新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笑道:“姜小姐既然来了,便多坐一会儿吧。本官听说,姜小姐与太子殿下素来交好,不知太子殿下……会不会为了姜小姐,来这一趟呢?”
姜渺渺瞳孔微缩,终于变了脸色。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鸿门宴,宴的不是她,是太子。
刘温设下这个局,根本就是冲着太子来的。她姜渺渺,不过是钓太子前来的饵。
她攥紧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强自镇定:“刘大人怕是打错算盘了。渺渺与太子殿下不过泛泛之交,殿下又怎会为了渺渺以身犯险?”
刘温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便拭目以待了。”
话音未落,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刘大人好雅兴,设宴也不请本宫一声。”
姜渺渺猛地回头,只见石桥那头,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而来。秋日阳光下,那人面容俊朗,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太子萧景珩。
他身后只跟着两名随从,闲庭信步般走过石桥,仿佛面前不是刀枪林立的龙潭虎穴,而是寻常人家赏花饮酒的庭院。
刘温脸色微变,起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珩抬手虚扶了一下,笑道:“刘大人不必多礼。本宫听闻刘大人设宴款待姜小姐,想着姜小姐一个弱女子赴宴多有不便,便不请自来了。刘大人不会怪本宫唐突吧?”
他说着,目光落在姜渺渺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一瞥。
姜渺渺垂下眼帘,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他来了,他真的来了。明知这是鸿门宴,他还是来了。
萧景珩走到席前,自顾自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举至唇边闻了闻,笑道:“好酒。刘大人破费了。只是这酒虽好,却不宜多饮。本宫今日来,是想与刘大人说一件事。”
他说着,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刘温脸上,声音依旧含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姜太傅之事,本宫已查得一些眉目。那几封书信,笔迹虽仿得惟妙惟肖,却有一个破绽——姜太傅写字,向来‘之’字末笔带钩,而那几封书信中的‘之’字,末笔皆无钩。仿写之人,画虎画皮难画骨,终究是露了马脚。”
刘温脸色骤变,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殿下此言差矣,那书信是刑部查验过的,笔迹确系姜太傅亲笔……”
萧景珩打断他,声音依旧含笑,却冷了几分:“刑部查验?刘大人说的是那个与刘大人沾亲带故的刑部侍郎赵铭吗?本宫已命人重新查验过,那几封书信的纸张,是今年新造的澄心堂纸,而姜太傅自去年起便因眼疾,改用麻纸书写。刘大人,你说,姜太傅是如何用今年新造的纸,写出一年前的书信的?”
刘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景珩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淡淡道:“本宫今日来,只是知会刘大人一声,姜太傅之事,本宫已上奏父皇,请求重审。刘大人若识趣,便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说完,看向姜渺渺,声音温和了几分:“姜小姐,走吧。”
姜渺渺看着他伸出的手,微微怔了怔,随即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殿下。”
她没有去握他的手,只是跟在他身后,一同走过石桥。身后,刘温的声音阴沉沉地传来:“殿下今日之赐,刘某记下了。”
萧景珩脚步未停,声音含笑传来:“刘大人记性向来好,本宫知道。只是刘大人也该记着,有些事,做过了,便没有回头路了。”
走出刘府大门,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姜渺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停下脚步,看着前方那道玄色背影,轻声道:“殿下明知是鸿门宴,为何还要来?”
萧景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秋日阳光下,他的眉眼间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因为你在。”
姜渺渺心头一震,垂下眼帘,半晌,轻声道:“殿下不该来的。”
萧景珩笑了笑,声音轻得像风:“可我已经来了。”
马车在太傅府门前停下时,姜渺渺掀开车帘,看见府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吧嗒吧嗒地抽着。听见马车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老眼在看见姜渺渺时,忽然亮了一亮。
“渺渺丫头。”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姜渺渺怔了一怔,随即快步走上前去:“周伯?您怎么来了?”
周伯是父亲的老仆,早年跟着父亲从江南老家来京城,后来年纪大了,父亲便让他回老家荣养。算起来,已有五六年没见了。
周伯撑着膝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枚半旧的玉佩。他将东西递到姜渺渺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小姐,这是老爷出事前托人捎回老家的,嘱咐老奴务必亲手交到小姐手上。”
姜渺渺接过那封信,指尖触到信封上熟悉的笔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强忍住泪意,将信和玉佩收进袖中,低声道:“周伯一路辛苦了,先进去歇息吧。”
她扶着周伯进了府,让青禾安顿他去歇息,自己则回了书房,关上门,才取出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渺渺吾女亲启”六个字,是父亲的笔迹。她拆开信,抽出里面两张信笺,展开来,入目是父亲熟悉的字迹,只是比往日略显潦草,可见写时心情之急迫。
“渺渺吾女:见字如面。为父遭人构陷,料难幸免。然为父一生清正,无愧于天地,唯有一事放心不下,便是你与你母亲。你母亲去得早,为父又身陷囹圄,今后你一人,须当珍重。那枚玉佩,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嫁妆,好生收着。另有一事,为父须告知你:你母亲并非寻常人家女子,她本是前朝镇国公之女,当年镇国公府满门抄斩,你母亲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嫁与为父。你母亲临终前曾言,镇国公府有一处秘密藏宝之地,关系重大,不可为外人道。那藏宝之地的线索,便藏在那枚玉佩之中。为父本不欲你卷入此事,但恐你不知情由,日后遭人算计,故留此书告知。切记,此事万不可为外人道,便是太子殿下,亦不可轻信。为父字。”
姜渺渺读完信,指尖微微发颤。她低头看向那枚半旧的玉佩,那是一枚圆形玉佩,质地温润,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只是凤凰的眼睛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人刻意划上去的。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玉佩,却看不出什么端倪。母亲是前朝镇国公之女这件事,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母亲在她八岁那年便病逝了,她对母亲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母亲总是坐在窗前绣花,绣的是一幅百鸟朝凤图,绣了三年也没绣完。
她将玉佩收好,又将信仔细折好,藏进书桌暗格中。做完这一切,她坐在书桌前,怔怔出神。
父亲信中说“便是太子殿下,亦不可轻信”,这句话让她心中隐隐不安。太子今日在刘府为她出头,她心中感激,可父亲的话又让她不得不警惕。太子今日来救她,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父亲手中那本账册?
她正出神,青禾忽然敲门进来,神色有些慌张:“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召小姐进宫觐见。”
姜渺渺一愣。太后?她与太后素无交集,太后怎么会突然召见她?
她来不及多想,换了身衣裳,便跟着宫人进了宫。
太后的慈宁宫她从未踏足过,此刻跟着宫人穿过重重宫门,来到慈宁宫前,只见宫门大开,里面传来阵阵笑声。宫人通报后,她低头走进去,只见太后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身边坐着一位年轻女子,正笑着与太后说话。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明艳动人,穿着一身石榴红绣金线牡丹的宫装,满头珠翠,光彩照人。见姜渺渺进来,她止住笑声,打量了姜渺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姜渺渺上前行礼:“臣女姜渺渺,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抬了抬手,声音和蔼:“起来吧。哀家早听闻姜太傅家的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来,到哀家身边来。”
姜渺渺依言上前,太后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笑道:“好个标致的孩子。这位是哀家的侄孙女,柳如烟,你们年轻人多亲近亲近。”
柳如烟笑着向姜渺渺点了点头:“姜小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姜渺渺客气地回礼,心中却暗暗警惕。太后忽然召见她,又特意介绍柳如烟给她认识,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太后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家常话,问了她父亲的事,叹了口气道:“你父亲之事,哀家也听说了。姜太傅为官清正,哀家是信他的。只是这朝堂之上,风风雨雨,谁也说不清。你一个女孩子家,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姜渺渺垂眸道:“回太后娘娘,臣女只求父亲平安,旁的,不敢多想。”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叹道:“好孩子,难为你了。哀家听说,太子今日去了刘府为你解围?”
姜渺渺心头一紧,不知太后这话是何用意,只得谨慎答道:“太子殿下仁义,见臣女赴宴,便顺道接了臣女一同离开。”
太后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太子倒是个热心肠的。只是太子年岁也不小了,哀家正寻思着给他物色个太子妃,姜小姐觉得,如烟如何?”
姜渺渺心头一震,抬头看向柳如烟,只见她正含笑看着自己,眼中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柳小姐才貌双全,与太子殿下自然是般配的。”
太后笑道:“哀家也这么觉得。只是太子那孩子性子倔,怕是不肯乖乖听哀家的安排。姜小姐与太子素来交好,不如替哀家劝劝太子?”
姜渺渺心中冷笑,原来太后召她来,是打的这个主意。让她去劝太子娶柳如烟,若她真去劝了,便是亲手将太子推给别人;若她不去劝,便是违逆太后的意思。这太后看着和蔼,实则步步是坑。
她正想着如何应对,忽听外面宫人通报:“太子殿下到——”
萧景珩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殿内,在姜渺渺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开,向太后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笑道:“景珩来得正好,哀家正说起你呢。来,见过你如烟表妹。”
萧景珩看了柳如烟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随即转向太后,笑道:“皇祖母,孙儿来是想求皇祖母一件事。”
太后挑眉:“哦?什么事?”
萧景珩道:“孙儿想求皇祖母赐婚。”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道:“哦?景珩看上哪家姑娘了?”
萧景珩目光落在姜渺渺身上,声音清晰:“孙儿求皇祖母赐婚,将姜太傅之女姜渺渺,许配给孙儿为妻。”
殿内一片寂静。姜渺渺猛地抬头看向他,对上他含笑的目光,心头如遭重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太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沉默片刻,才道:“景珩,婚姻大事,岂可儿戏。姜小姐父亲如今还在狱中,此时赐婚,怕是不妥。”
萧景珩却道:“皇祖母,正因姜太傅蒙冤入狱,孙儿才更要娶姜小姐为妻,以证姜家清白。孙儿心意已决,求皇祖母成全。”
太后脸色沉了下来,半晌,才缓缓道:“此事容后再议。哀家乏了,你们先退下吧。”
出了慈宁宫,姜渺渺快步追上萧景珩,压低声音道:“殿下今日之举,太过鲁莽了。”
萧景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秋日阳光下,他的眉眼间带着一抹认真的神色:“我不鲁莽。我说的是真心话。”
姜渺渺心头一颤,别开视线,声音低了几分:“殿下不该说这话的。太后娘娘分明是想将柳小姐许配给殿下,殿下这般当众拒婚,只怕会惹太后不快。”
萧景珩笑了笑,声音温和:“那又如何?我娶妻,自然要娶自己想娶之人,旁人安排不得。”
姜渺渺垂下眼帘,心中如乱麻一般。父亲信中说不可轻信太子,可太子今日这般待她,她如何能不动摇?
她正想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太子殿下好兴致,在这花园里与姜小姐谈心呢。”
她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男子缓步走来,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面容俊秀,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正是三皇子萧景琰。
萧景珩神色微敛,淡淡道:“三弟也来给皇祖母请安?”
萧景琰笑道:“是啊,听说皇祖母召了姜小姐进宫,便想着来凑个热闹。没想到倒撞见太子殿下与姜小姐在此说话,倒是小弟的不是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姜渺渺身上,意味深长道:“姜小姐今日在刘府之事,小弟也听说了。太子殿下英雄救美,姜小姐心中想必十分感动吧?”
姜渺渺垂眸道:“三殿下说笑了。太子殿下仁义,臣女心中感激。”
萧景琰笑了笑,不再多言,向萧景珩拱了拱手,便往慈宁宫方向去了。
萧景珩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低声道:“他今日怎么也在宫中?”
姜渺渺心中也隐隐不安。三皇子萧景琰与太子素来不和,今日忽然出现在慈宁宫外,又恰好撞见他们说话,是巧合还是有意?
她正想着,忽见一个小太监快步走来,在萧景珩耳边低语了几句。萧景珩脸色微变,转向她道:“我有急事要处理,你先回府。今日之事,容后再议。”
他说完,便快步离去。姜渺渺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重。
她转身往宫外走去,路过御花园时,忽听假山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脚步一顿,隐约听见“账册”“姜太傅”“今夜动手”几个字眼。
她心头一凛,屏住呼吸,悄悄靠近假山,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道:“主子说了,今夜子时,务必拿到那本账册。若拿不到,便让姜太傅永远开不了口。”
另一个声音道:“可姜太傅关在天牢中,守卫森严,如何动手?”
那尖细声音冷笑道:“主子自有安排。天牢中自有我们的人接应。你只管听令行事便是。”
姜渺渺心头如坠冰窟,浑身发冷。有人要今夜在天牢中对父亲下手!
她不敢久留,悄悄退开,快步出了宫,上了马车,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父亲有危险,今夜子时,有人要杀父亲灭口。
她攥紧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必须想办法救父亲,可如今她一个弱女子,又能有什么办法?
她忽然想起太子临走前那句“容后再议”,可太子此刻不知去了何处,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既然无人可靠,那她便自己来。
今夜子时之前,她必须想办法混进天牢,将父亲救出来。
夜色如墨,将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更鼓声远远传来,已是亥时三刻。
姜渺渺换了一身深色窄袖胡服,头发用一根木簪紧紧绾起,腰间别着一把短匕。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青禾站在她身后,满脸担忧:“小姐,您当真要一个人去天牢?那地方守卫森严,您一个弱女子,如何进得去?”
姜渺渺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进不去也要进。今夜子时有人要对父亲下手,我若不去,父亲便没命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枚母亲留下的玉佩,指尖摩挲着玉佩上那道细微的裂痕,低声道:“青禾,若我天亮前没回来,你便将这枚玉佩交给太子殿下,告诉他,姜渺渺多谢他今日相救之恩,来世再报。”
青禾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下:“小姐,让奴婢跟您一起去吧!”
姜渺渺回头看她一眼,伸手扶起她,声音温和却坚定:“你留在府中等我。若我回不来,你便照我说的做。”
她说完,不再多言,推开窗,翻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天牢位于皇城西北角,是一处独立的石砌建筑,四面高墙,门口有重兵把守。姜渺渺隐在暗处观察了许久,发现守卫换岗的间隙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但即便如此,她也无法从正门混进去。
她绕到天牢侧面,发现有一处低矮的排水口,被铁栅栏封住。她蹲下身,试着扳了扳铁栅栏,纹丝不动。她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那把短匕,用刀柄用力撬动铁栅栏边缘的泥土。好在近日秋雨连绵,泥土松软,她费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将铁栅栏撬松,勉强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挤了进去。排水道内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味,她屏住呼吸,猫着腰向前摸索前行。水道不长,尽头是一道铁门,门缝中透出微弱的光线。她凑近门缝,看见外面是一条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走廊尽头有守卫来回踱步。
她等守卫走远,才悄悄推开铁门,闪身出去,贴着墙壁快速前行。牢房中关押的犯人大多已睡去,偶尔有人发出梦呓或呻吟声。她一间间牢房找过去,终于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牢房中看见了父亲的身影。
姜太傅坐在牢房角落的干草堆上,背对着她,身形消瘦了许多,但脊背依然挺直。姜渺渺眼眶一热,压低声音唤道:“父亲。”
姜太傅猛地回头,看见她,脸色骤变,快步走到牢房栏前,压低声音急道:“渺渺?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危险!”
姜渺渺快步上前,隔着牢房栏杆握住父亲的手,声音发颤:“父亲,女儿今夜听到消息,有人要子时对您下手灭口,女儿来救您出去。”
姜太傅脸色一变,随即却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渺渺,为父不能走。为父若走了,便是畏罪潜逃,坐实了罪名,姜家便永远翻不了案了。”
姜渺渺急道:“可您不走,今夜便没命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先跟女儿走,日后再想办法翻案!”
姜太傅看着她,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渺渺,为父问你,你母亲留给你的那枚玉佩,你可带在身上?”
姜渺渺一愣,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姜太傅接过玉佩,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看,忽然伸手,用指甲沿着玉佩上那道细微的裂痕轻轻一撬,那玉佩竟从裂痕处裂开成两半,中间露出一卷极薄的丝帛。
姜渺渺怔住了。她从未想过,这玉佩中竟藏着东西。
姜太傅将那卷丝帛取出,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山川河流,最中心处画着一座山峰,山峰下画着一个朱砂红点。姜太傅指着那红点,低声道:“这便是你母亲留下的藏宝之地。镇国公府当年抄家之前,将毕生积蓄藏于此处,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后人能凭此东山再起。渺渺,为父今日将此物交给你,你务必收好,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他说着,将丝帛重新卷好,塞回玉佩中,将两半玉佩合拢,递还给姜渺渺,声音郑重:“走吧,渺渺。为父不能走,为父若走了,姜家便真的完了。你带着这玉佩离开长安,去江南找你舅舅,他会安顿你。”
姜渺渺握着那枚玉佩,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父亲,女儿不走,女儿不能丢下您一个人……”
姜太傅伸手,隔着牢房栏杆,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声音温和:“傻孩子,为父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天地。若真命该如此,为父认了。但你不同,你还年轻,你要好好活下去。”
他说着,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推开她:“快走!有人来了!”
姜渺渺回头一看,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几名带刀侍卫快步走来,为首之人她认得,正是刘温府上的管家。她心头一沉,来不及多想,转身便要跑,却见另一头也涌出几名侍卫,将她堵在走廊中间。
刘府管家冷笑一声:“姜小姐果然来了。我家大人料事如神,知道姜小姐今夜必会来天牢,特命小的在此等候多时了。”
姜渺渺攥紧手中的玉佩,退到父亲牢房前,背靠着牢房栏杆,看着渐渐逼近的侍卫,心中一片冰凉。她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刘温早已料到她会来,设好了圈套等她自投罗网。
姜太傅在牢房中厉声道:“刘温那奸贼,竟连一个弱女子都不放过!你们若敢动我女儿一根汗毛,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刘府管家冷笑一声:“姜太傅放心,我家大人说了,姜小姐还有用处,不会伤她性命。只是要请姜小姐去刘府做客几日,等太子殿下上门来换人。”
姜渺渺心头一沉,又是拿她做饵钓太子。她攥紧手中的玉佩,心中飞快思索着脱身之策,可前后都被堵住,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冲出重围?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两名守卫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一道玄色身影快步走来,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剑尖滴着血,正是萧景珩。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解决了走廊两头的守卫,将刘府管家一行人团团围住。
萧景珩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冽:“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动姜小姐一根头发。”
刘府管家脸色惨白,后退两步:“太、太子殿下……”
萧景珩不再多言,挥了挥手,身后侍卫一拥而上,将刘府管家一行人制服。他快步走到姜渺渺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无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我来晚了。”
姜渺渺看着他,心头百感交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会为了她夜闯天牢。
萧景珩转向牢房中的姜太傅,拱手一礼:“姜太傅受委屈了。本宫已查清太傅蒙冤之事,证据已呈交父皇,明日早朝便会为太傅翻案。今夜请太傅暂且委屈一夜,明日便可洗清冤屈。”
姜太傅看着萧景珩,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沉默片刻,才拱手道:“多谢殿下为老臣奔走。”
萧景珩转向姜渺渺,声音温和了几分:“走吧,我送你回府。今夜之事,明日自有分晓。”
姜渺渺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天牢。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走出天牢大门,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落一地。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天牢的方向,又看向身前的萧景珩,轻声道:“殿下为何要这般帮我?”
萧景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眉眼间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轻得像风:“我说过了,因为你在。”
姜渺渺垂下眼帘,攥紧手中的玉佩,心中如潮水般翻涌。父亲说不可轻信太子,可太子今夜为她夜闯天牢,这份情意,她如何能无动于衷?
她正想着,忽见一名黑衣侍卫快步走来,在萧景珩耳边低语了几句。萧景珩脸色微变,转向她道:“宫中传来消息,父皇已看到我呈上的证据,龙颜大怒,已下旨彻查刘温一党。刘温今夜已被软禁府中,明日早朝便会正式下旨为姜太傅平反。”
姜渺渺怔住了,半晌,眼眶一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父亲终于要平反了,姜家的清白终于要洗清了。
她深深向萧景珩行了一礼,声音哽咽:“殿下大恩,姜渺渺此生不忘。”
萧景珩伸手虚扶起她,声音温和:“不必言谢。姜太傅蒙冤,本就该还他清白。我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他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渺渺,我今日在太后面前说的话,是真心的。待姜太傅平反之后,我便会正式向父皇请旨赐婚。你……可愿意?”
姜渺渺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眉眼间带着认真的神色,目光温柔而坚定。她心头一颤,垂下眼帘,半晌,轻声道:“待父亲平安出狱,殿下再来问渺渺这个问题吧。”
萧景珩笑了,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好,那我便等。”
第二日早朝,圣旨下,姜太傅蒙冤昭雪,官复原职。刘温一党被彻查,数名官员落马,朝堂震动。
姜渺渺站在太傅府门前,看着父亲乘着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父亲消瘦却精神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她快步迎上前去,眼眶发热,声音哽咽:“父亲。”
姜太傅下了马车,看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沙哑:“傻孩子,为父回来了。”
姜渺渺含泪而笑,扶着父亲走进府门。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洒满一地金黄,那棵百年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劫后余生而欢喜。
而远处,一道玄色身影站在街角,看着太傅府门前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转身离去。
秋风吹起他的衣袍,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长安城的天,终于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