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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   1
      公元前227年,易水。
      原本放晴的天空不知何时被密集的乌云笼罩,灰蒙蒙的透不出一丝明亮的色彩。风愈刮愈烈,却不见有半点雨丝落下。身上素白色的衣袍挡不住风,寒意顺着袖口爬上来后就再也没有下去过,反而不断地蔓延,及至全身。
      此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黑衣人身上,我也不例外。只见那黑衣人右边那人对他说道:“荆卿,我们该走了。”被称作荆卿的黑衣人沉默地点了点头,扫视了一下眼前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到我身上,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平和的笑容。
      *
      公元前221年,咸阳宫。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故人。
      最后归于一片沉寂。
      在铺天盖地的窒息中惊醒后,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我苦涩地笑笑,摸索着穿好衣服,抱起身旁的筑,静静地坐在榻上,仿佛我自己也融进了这无边的静寂中。
      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直到我以为我要睡着的时候,身上传来的一阵剧痛将思绪拉回。只听得一个小黄门快要突破天的声音,一边用鞭子在我身上狠狠地抽着,一边骂道:“叫你那么多声没听到吗?别以为会拨弄两下琴就能让别人高看你一眼,还不快走!”
      我被毫无防备地拉下塌,随后被强横地往外推去,伴随着脚腕上的锁链因碰撞而击出的脆响,我被推了一个踉跄,然后就被门槛无情地绊倒在地上。
      这不小的动静惊来了不少人的偷偷观望,有好几道怜悯同情的目光打在我身上,隐隐还能听到幸灾乐祸的笑声。
      “啪!”小黄门又是一鞭,毫不留情地落下来,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疼,“快起来!你这贱奴还真看得起自己,若不是陛下看上了你的琴技,谁还管那只鬼来勾你!”
      我正往起撑的胳膊肘顿了顿,随后继续起身,忍者身上的痛爬起来。
      起身后我并没用挪开步子往前走,而是第一时间检查起了怀里的筑。
      “你个不知好歹的——”小黄门怒了,刚要打,却硬生生停住了,反而换了一种讨好的语气:“钟离大人,您……?”他估计是举着鞭子的手还没放下,说话极不自然。
      郁明冷冷地道:“我来接高先生。”
      “哦!您是来接这……高先生的啊!不用劳烦您,我带他过去就可以了!”小黄门道。
      郁明的声音又寒了几分:“滚!”
      小黄门一口气噎住,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高先生,您怎么样?”郁明担忧地问我,“抱歉,我来迟了。”
      我摸着筑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摇摇头道:“我没事,它有事。”
      手上的筑虽然被我护在怀里,但经刚才那样一摔,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了磕痕。
      郁明也不作声了,他知道这张筑跟了我大半辈子,于我而言它早已不是一件普通的乐器。我轻轻抚过筑上的磕痕,平静地道:“其实,他说的也没有错。”
      “啊?”郁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小黄门,他说的都是事实。”我不以为然地笑笑:“不过一个贱奴罢了,有什么资格要让别人高看自己一眼。”
      “先生您别听他胡说!”郁明语气有些急了,“您一身清白,与那亡国的战俘根本就不能比,您不要看轻自己!”
      “怎么?你也觉得他们的命下贱又微不足道?”我拨弄这筑,顺口问他。
      郁明忙否认:“不,没有!我只是……”他的声音又低落了下去,“我只是觉得,先生您不应该落到如此地步的……”
      “哈哈哈……”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次是真正的开怀。这孩子永远都是这样,一点我有半点不满,他就会吓得手足无措,而在别人面前,他始终是哪个四平八稳的钟离大人。
      不过,说是大人,他也仅仅是一个小小的侍卫而已。
      “先生……”郁明惴惴不安的声音响起。
      “嗯,我没事,快走吧,迟了我怕陛下怪到你头上。”我收了笑声,带着还未敛去的笑意,对郁明说道。
      郁明忙说道:“先生我来扶你。”
      我摆摆手:“不用,我这身子还没残废到那种地步,而且这路线我走了很多次,我早就记下了。”
      郁明也没有再坚持,他放开我,却紧紧跟着我,防止我再次摔倒。
      我们一起走着,忽然,郁明对我说:“先生,您今天很不寻常。”
      我饶有兴趣地问:“哦?怎么个不寻常法?”
      “先生您以前是从来不会像这样大笑的,就连……”郁明停顿了一下,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就连您和荆先生一块的时候,也没有过。”
      我沉默了,随后又自嘲地笑了笑,原来我已经不知不觉中变得这么像他了啊……
      现在想来,与荆轲的相识相知,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2
      公元前233年,楚,朐县,芦花乡。
      郁明本是没有名字的,自有记忆起,他便没有同龄人口中的爹和娘,只有一个经常打骂他的陶爷。
      陶爷长得五大三粗,走起路来身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笑起来那眼睛便会眯地越来越小,最后会成一条细细的缝。
      郁明一开始以为陶爷是他的亲人,后来才发现貌似不是这样的。
      “死小鬼,在外面晃了一天,终于回来了啊?”陶爷听见木门被打开发出的“咯吱”的声响,回过头来边骂边伸出一只手,“钱呢?”
      郁明掏了掏衣服,从怀中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的布放到陶爷手上,然后便垂着头不说话。
      果不出他所料,陶爷大骂起来:“这么点?你出息了啊!剩下的钱呢,交出来!”
      郁明摇摇头:“没了。”
      陶爷想也没想一巴掌扇过去:“废物!连顺点钱都办不到,除了死还能做什么!”
      郁明默声不语,静静地站着,等陶爷气消了一些后,郁明小心翼翼的说:“陶爷,我不想再偷人家东西了。”
      陶爷道:“什么?”
      “我……我说,我不想再顺人家东西了!”郁明瑟缩了一下,“今天我顺了一个小少爷下人的钱袋,那小少爷要买东西时下人找不到钱,当街就被打的只剩一口气了……”
      “所以你就把钱都还回去了?呸,真是烂好心!人家的死活关你什么事?傻子!活该生下来没人要!”
      郁明站着,不说话了。
      他没有见过他的爹娘,有时候睡觉之前,他会偷偷想他的爹娘长什么样,会不会在找他。每次拖着被陶爷打得遍体鳞伤的身体,他会愤恨地想,等他爹接他的时候,他一定要让他爹把陶爷狠狠地打一顿,把陶爷打他的都补回来。
      只是,现在他也渐渐明白,这些只不过是年幼时天真无知的妄想罢了。
      郁明那会还小,虽然心智上比与他年纪相近的小孩早熟一点,但他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他有个真正的家就好了。今天他在街上碰到的那个小少爷,十分的张扬,他看着那小少爷骂他他下人的时候,除了对那个仆人的愧疚,就是对那个小少爷的羡慕了。
      大概只有被十分溺爱的人,才会这么放肆吧。
      *
      这天郁明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寻找他今天的目标。
      当垆前站着一位青年,正在买酒,那青年一身黑衣,简单而干练,嘴角轻轻上挑着,不经意间便流露出几分笑意。只见他不知和卖酒的店家说了什么,一阵爽朗的笑声便传了出来。
      这是一个游侠。郁明看着他的这身打扮及他腰上的佩剑想。他放弃了这个目标,移开视线。
      习武的,惹不起。
      郁明刚把视线从当垆前挪回来,还未看清眼前的路,就一头撞在了前面人的身上。
      “抱歉抱歉!”郁明忙向后退了一步,身子忽然一歪,眼看就要滑倒——却见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捞住他。
      郁明抬起头,撞上了一双清澈而淡漠的眼睛。紧接着,那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走路小心一些。”那声音也如他本人一般清冷,似泉流落于石上,甚是好听。
      “知道了,抱歉这位公子,撞到你了。”郁明低着头道歉,抬起眼睛轻轻瞟了他一眼。
      此人一身白衣,明明是很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清冽的气质。他身后似乎背着一张琴,用白布包了起来,与这白衣浑然一体。
      白衣公子看着郁明,默了一会,伸出手摸摸他乱糟糟的头发,随后与之擦身而过。
      郁明愣住了。
      他见过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各色各样的人,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他,这白衣人虽然冷淡,但当他手掌覆在他头上那一瞬——那是他从没体会过的温柔。
      郁明转过身,看着白衣公子的背影,轻轻地唤了一声:“阿爹。”
      白衣公子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向郁明,似乎是有些不确定:“你……叫我?”
      郁明看着他,又叫了一声:“阿爹。”
      只见白衣公子本就没有多少表情的脸僵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郁明,沉声说道:“我不是你爹。”
      郁明默了默,他不是没有想过逃离陶爷,逃离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但是他不管他怎么跑,陶爷都能找到他,带回去又是一顿毒打,渐渐的他也学乖了,只能暂时放弃这个念头。
      郁明看着眼前的白衣公子,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又唤了一声:“阿爹!”
      他想离开这个地方,他想面前的人带他走,离开陶爷就行。这公子看起来冷冰冰的,但郁明觉得他并不会像看起来那样不为所动。他不敢奢求什么,只要公子带他离开这里就行,哪怕是落入另一个狼窝他也要赌一赌。
      那白衣公子平静地看着郁明,问他:“你想要我干什么?”
      “我,我想让你带我走。”郁明干巴巴地说道,“带我离开这就行,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我,我可能没什么用,但我会听话,任你使唤……”
      “嗯?阿离,发生什么事了?”忽然听得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郁明转头,只见那之前买酒的黑衣青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熟稔地将胳膊搭到那白衣公子肩上,看上去与那白衣公子的关系十分亲近。
      那青年看了郁明一眼:“咦,这不是我刚刚买酒时一直盯着我看的小家伙吗,怎么了这是?”
      白衣公子没有理会这青年,他看着郁明,刚想开口,却听得有人快步走了过来,拉过郁明,对白衣公子赔笑:“不好意思啊,这是我的小孩,他顽劣不听话,刚刚没看住他,给二位添麻烦了。”陶爷悄悄掐着郁明胳膊上的肉,对郁明说:“快走,一会不看你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今天的活还没干呢!”
      郁明瑟缩了一下,被陶爷拉了个踉跄,他往那白衣公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最后还是被拽走了。
      白衣公子看着郁明和陶爷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诶,又是这姓陶的,看来那小孩又免不了一顿打喽。”之前买酒的店家摇了摇头,叹道。
      “这位大哥,能否展开说说?”黑衣青年问:“我看那人似乎不是那孩子的父亲。”
      “二位公子不是本地人吧。”店家说,"陶爷这人,恶劣的很,手脚也不干净,那小孩也是可怜,生下来就没人要,最后被姓陶的捡去了。那小孩身上总是青一道紫一道的,听说陶爷啊,经常打他。之前我们有时候看他可怜,就给他一点点钱,想让他吃顿好的,但我们后来才知道啊,姓陶的早就把钱从小孩身上搜干净了,最后都让姓陶的霍霍了。"
      “那孩子就没跑过吗?”黑衣青年问道。
      “肯定跑过啊,但没用的,陶爷总可以找回这小孩,然后再打一顿。我们也想过帮帮这小孩,可姓陶的打起人来狠的很,我们也不想和这种人扯上什么关系,没办法。”店家说道“我们没再给过那小孩钱,姓陶的就让小孩和他一样去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不知道陶爷逼他偷过没有,小孩应该是不肯,他是个有良心的,从来没有偷过我们的东西,就经常在我们这些铺子里打打杂,挣点钱。刚才那小孩好像想让你们帮他吧,这被陶爷带回去了肯定又是一顿打,哎。”
      与那店家道过谢后,黑衣青年问白衣公子:“阿离,走吗?”
      白衣点点头:“走。”
      *
      夕阳渐颓,一家客栈内,黑衣青年递给郁明一瓶药膏,问他:“小家伙真的想和我们走吗,你跟着我们,可不会轻松的,可想好了?”
      郁明点点头:“想好了。”
      “不怕我们是第二个陶爷?”
      “你们是好人。”郁明抬起头来,“请先生带我走。”
      他还记得不久前,陶爷的拳头要落下时,有人一把抓住陶爷的胳膊反折回去,不知何时进来的黑衣青年笑眯眯地说:"这孩子,我带走了。"陶爷正要骂,却见一道冷光划过,锋利的剑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青年笑着说道,“我不是嗜杀之辈,不过还是劝你安分点,我不想你这种人的血脏了我的剑,你也不想吧。”
      青年对郁明道:“走吧。”他拉开那扇郁明不知开过多少次的门,只是这次,门后透出了大片的光来,白衣公子逆着光,问道:“好了?”
      黑衣青年眼睛弯了弯:“好了。”
      直到他们将郁明带到客栈,郁明都没有缓过来,他好像,真的被带出来了,直到黑衣青年给他一瓶药,他才回过神来。
      白衣公子问他:“为什么叫我阿爹?”
      "喜欢你呗,还能是为什么。"不等郁明开口,黑衣青年打趣的声音就插进来,“小家伙可真是的,我买酒的时候盯着我看了那么久,结果转头就对着阿离喊爹。”
      白衣公子抬眸看了青年一眼,淡声道:“别闹。”
      黑衣青年停声后,白衣公子问郁明:“有名字吗?”
      郁明摇了摇头。
      白衣公子说道:“我叫高渐离,他叫荆轲,我会教你识字和乐律,他会教你武功,你既跟了我们,便不得偷懒,不得喊累。”
      “知道了,高先生,荆先生。”
      郁明正要拜,被高渐离拦下了:“我们没那么多规矩,知道就可。从今以后你就叫郁明,固守本心,明辨是非,以前陶爷对你怎么样,都过去了,不要拘泥于过去,要一直往前看。”
      “谢谢先生!”
      那日的晚霞很好看,将高渐离的白衣染上一层薄薄的暖意,也透进了荆轲含笑的眼睛。

      3
      公元前232年,燕,易都。
      今年的秋天似乎过的飞快,树上的叶子一夜之间就枯黄了一大片,一阵风吹过,带着凉意卷起枯叶,簌簌地掉了下来。
      我坐在院子里,轻轻地拨着筑,听着的筑音一声一声敲出来,又连成一条条线。
      一曲罢,却见原本在树下练剑的二人不知何时停下了,荆轲坐在树枝上对我说:“阿离,弹那首曲子吧。”
      “那首曲子还没完成,只有一半,真的要听那首吗?”我有些迟疑。
      “没事,不全就不全,日后总会补完的。”荆轲笑得明朗,“阿离弹什么都好听的。”
      我拿起竹片,对着筑击下去,一首轻缓的曲子从手下敲出来。
      伴着旋律,荆轲也缓缓唱出声:
      “远山有荆棘,离离伴轲行。”
      “湛湛兮秋水,潇潇兮渐离。”
      荆轲唱的这两句歌词是与我们的名字有关的,初见荆轲时,他告我我他叫荆轲,我便随口说了句“远山有荆棘,离离伴轲行。”
      而荆轲也回了我一句“湛湛兮秋水,潇潇兮渐离。”他打趣,“高卿,看来我们的名字,连起来还能成个故事。”
      那会他叫我高卿,出于礼貌,我也称他“荆卿”,后来熟了,我便唤他的字“次非”,而他叫我几次“渐离”后便直接叫我“阿离”了。一开始还略有些不适应,后来也就随他去了。
      后来闲着无事,我便把这两句诗编了个调,谱成曲,本是无意为之,而荆轲却甚是喜欢,虽然这半阙曲子只有短短的两句,他也常常哼着。
      郁明也曾问过我,这下面的半首为何不继续写。我觉得,以我现在的能力只能写出这一半,若是这曲子最后能写全的话,终会得之,若是不能,我也不强求自己非要补全下半首。
      第一遍结束,我手下不停,换了个调将这曲子又击了一遍。正敲着,心口忽然一阵闷痛,原本连着的曲调断了一下,我感受着这熟悉的钝痛,不动声色地继续敲了下去。
      荆轲却不唱了,他从树上跳下来,抓起我的手,探向我的脉搏,问我:“怎么了?”
      我抬起头,荆轲的表情变的非常严肃,一旁郁明忧虑地看着我。
      那闷痛也只疼了一小会,几次呼吸过后就不痛了,我笑了笑,安慰他:“没事,刚刚走神了。”
      荆轲皱着眉头看着我,怀疑道:“你一个顶尖筑师,怎么可能会在击筑的时候走神?阿离,是不是最近出了什么事?”
      “好了次非,我真的没什么,可能就是近几日没休息好。”我摇头道,“我出去抓几副安神的药吧,家里的酒也被你喝的差不多了,我顺便再带两坛酒回来。”
      荆轲拦住我:“你好好休息,我去。”他转身又对郁明道:“阿明跟我走,帮我提东西。”
      郁明应下,他将我推回屋里:“高先生眯一会吧,这种事我和荆先生去就行。”
      *
      待他们走后,我等了一会,确定他们是真的走远了,我离开屋子,借着院子里的那棵树,悄悄从墙上翻出去。
      拐过好几条路,最后来到一个无人的巷子里,不出我所料,巷子的尽头已经有人等着我了,那人缓缓转过身,脸上似是带着几分笑意,对我说:“阿高,好久不见。”
      我单膝下跪,沉声道:“殿下恩德,阿高从未忘记。”
      我有好些年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我想,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不知阿高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这些年你看起来过得很不错,有人气了。”燕太子丹轻叹一声,“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干练,很好。”
      燕丹说完,又问我:“你就没有什么想问孤的吗,比如,孤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是何时回来的?”
      “关于殿下在秦时发生了什么,殿下若是想说自然会说,这些不是阿高能问的。”
      “好了,起来吧。”燕丹说道,“孤这边有一项的计划,现在初步将你定为最后的执行人,如果有一天到迫不得已,必须实施它的时候,这便是你的最后一次任务。”
      “计划内容呢?”
      “你到时候会知道的。”燕丹端详了我一会,继续说:“这次来主要是知会你一声,顺便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燕丹也变了很多,相比于以前的精明,现在更是多了几分冷漠与隐忍,藏于深不见底的沟壑中。
      我垂下头,淡声道:“谢谢殿下关心,也希望殿下不要忘了殿下曾经说过的话。”
      我听到燕丹轻笑了一声说:“当然不会。”
      *
      我回去之后,一切照旧,但是原本平静的生活下却开始翻起了波涛。
      可是一年过去了,我却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什么也没有发生,好像燕丹他真的就是来看看我一样。
      直到第二年,我收到了一封信,是燕丹差人送我的。
      燕丹说,如果合纵失败,那这项计划便是他最后的底牌。
      那是一个大胆而又疯狂的想法。
      一但去了,便是深渊。
      可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同年,秦国的铁骑踏破韩国的城门,七大诸侯国之一的韩国灭亡。
      表面上的燕国,在燕太子的奔走下,呼告着合纵抗秦,而暗地里,此项计划,悄悄启动。
      我告诉燕丹,这个任务我接下了,但是除了当年他答应我的,我提出了另一个条件,就是不要去打扰我身边的人,我不想他们牵扯进来。
      燕丹似乎不太愿意,但是他最后还是答应了。
      “荆卿那么好的剑客,却不能为我所用,可惜了。”他似乎很惋惜。
      “那也得看他愿不愿意才行,殿下既答应了我,便别再想他们了。”我冷冷地说。
      燕丹狡黠一笑:“那是自然。”
      我和燕丹有联系这件事,我也瞒着荆轲和郁明。纸是包不住火的,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瞒不住的。
      能瞒得了一时是一时吧。

      4
      公元前221年,咸阳宫。
      将高渐离送至大殿门口,郁明便退了下去。
      陛下心重,任何人近他不得,就算是他的近侍,也要与他保持好一段距离。
      事后想起来,那一天高先生击筑时毫无征兆地停了一下,好像是一切事情的开端,以后的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郁明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的情绪,静静等着先生的筑音。
      只是,今日不知陛下与先生说了什么,先生的筑也比平时击得迟了些。
      今日的曲子与平日有所不同,这悲凉的曲调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柔和。郁明听着这调子,在记忆中搜寻了一遍后,确定这首曲子他确实没听过。
      怎么可能?他在先生身旁跟了这么长时间,先生弹一首他便听一首,怎么可能会落下这首曲子?
      这曲子的音调沉重而悠长,郁明皱皱眉头,这是……徴调?不,不是,这是变徴。可高先生弹过的曲子里以变徴开头的曲子实在不多,他也未曾记得有这一首。
      难道是他当年走之后,先生写出来的?
      听着曲子的进行,此刻的旋律已不再是一开始的凄凉,而是越来越悠扬,带着悲壮的慷慨与激昂。
      变徴入羽,两种截然相反的调子在高渐离的手下融合的非常自然,而奏出的曲乐不仅仅是这壮烈,一声声语调中还藏进了无尽的叹息。
      郁明忽然睁大了眼睛。
      他知道了!这首曲子,他确实是没有听过的!
      *
      公元前228年,燕,蓟城,秦府。
      郁明还记得,几年前,他还在朐县遇着过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那时他还被陶爷管着,陶爷逼着他偷钱,他那天迫不得已,便偷走了那贵公子仆从身上的钱袋,就这样给他的仆人带去了一场灾难。
      后来他偷偷地把钱袋还了回去,只可惜一切都晚了,那仆人后来怎么样了,郁明也不知道,他也没有办法知道。
      只是,他实在没想到,那跋扈的小少爷居然是燕国人,而且是燕国秦将军的孙子,也就是他现在眼前这青年。
      青年似是刚刚及冠,眉眼中尽是傲慢,颇有些目中无人的态度。
      郁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有关他的一些传闻,感到一阵可笑。
      燕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二杀人,人不敢与之忤视。[1]
      现在看来,这位秦小公子的勇,可能是因为一些无赖惹了他罢。方才他与秦舞阳交手时便能感觉到,秦舞阳的招式看起来端的一副好架势,实则漏洞百出,且他的根基他不牢固,就这些本事平时唬唬人还可以,一但交起手来,必会落败。
      那秦舞阳见他有几下子,想收了他,他不从,就被强行带到了这。
      秦舞阳不耐烦地说:“今日太子正好来了秦府,本少爷没时间再和你耗了,乖乖跟着本少爷,不会让你吃亏的!”
      郁明俯身:“秦公子,对于这件事在下已经说过了,恕在下不才,不能答应,希望秦公子可以放小人离去。”
      果不其然,秦舞阳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道:“很好,你今日是不用出这秦府了。”
      说着他手一招,想让人制住郁明。
      突然,有个个声音传来:“秦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说这话的人是一身穿锦袍的男子,那人笑着走过来,可郁明却觉着那人的笑容并不单纯,那笑意未达眼底,蕴含着打探、思量,以及很多他看不懂的思绪在里面。
      还未待他细细思考此人的身份,旁边的秦舞阳和一众下人就已经拜了下去,郁明忙跟着也行了一个礼。
      只听秦舞阳道:“秦舞阳见过太子殿下。”
      “无事,起来吧。”燕丹看着秦舞阳,笑道,“孤上一次来着秦府时,孤还小,秦小公子也不过刚出生,却不想再见,秦小公子已经行过冠礼了。”
      秦老将军道:“殿下,舞阳性子顽劣,还望殿下见谅,不要介意。”说着,用带有训诫的眼神撇了秦舞阳一眼。
      燕丹微笑:“不打紧。”他的目光环绕了一圈,最后看向郁明,“这位公子看起来颇为眼熟,不知如何称呼?”
      郁明沉声回答:“钟离。”
      燕太子说他看起来眼熟,但他不记得他见过燕太子,郁明的暗暗思忖,所以他也未说真话,编了个假名说出去。
      钟即乐意,离是高渐离的离。
      燕丹问他:“钟离公子仪表堂堂,孤身边就缺钟公子这样的人才,不知钟公子可有意向?”
      自是不愿!
      郁明跟着荆轲和高渐离,性子早就被痒不痒得散漫了,也不愿受人约束。他有时很不能理解一些为了官利而不择手段的人,明明把自己活得开心就很好了,何必费心费力地讨好上级呢?
      那时有荆轲和高渐离为他挡着一切,并不能切身体会到这些人都感受与所求,而好多事情,则是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明白的。
      郁明拒绝道:“多谢殿下赏识,只是钟离无意这些,所以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燕丹反倒被挑起兴趣:“那,不知钟公子想要什么?”
      “在下心里并无高远志向,只希望当下一切安安稳稳。”
      “是个好愿望,可惜在这战乱时代,你守不住它。”燕丹叹道,“谁希望自己的家变得支离玻碎呢?谁又喜欢战乱呢?你可知那些士兵,大都是普通民众,他们有自己的亲人儿女,可为什么他们披上盔甲上了战场?就是为了守住这安详的生活啊。”
      看着燕丹笑眯眯的神情,郁明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凉。正沉默间,却听得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殿下,他不过一个刚刚束发的少年,何必如此为难他?”
      郁明听见这声音,吃惊地睁大眼睛,却见从走廊走出一人,那人身着白袍,身后背一张筑,表情淡漠且平静,缓缓走了过来。
      那是郁明再熟悉不过的人。
      技冠天下的筑师——高渐离。
      *
      高渐离走近,装作不认识郁明一般,俯身对燕丹和秦老将军行了个礼,对秦老将军说:“秦将军,这少年看起来并不想留在这里,希望将军看在在下是太子门客的面子上放过他。”
      郁明担忧地看了高渐离一眼就被下人带出去了。
      走之前还听到秦老将军
      对燕太子说高先生心高气傲,不把太子放在眼里云云。
      燕太子道:“秦将军,孤的事情,孤自有分寸,孤认识高卿很久了,他的为人,孤最清楚。”
      “……”
      *
      郁明第一次觉得高先生是这么陌生。
      他扫出一道剑气,树叶被他齐齐切断翻飞而下,他盯着下落的叶子看着,默然不语。
      他一直以为高先生是一名普通的筑师,与荆先生游于山水之间,隐于朝市之中。直至今日,他才发现高先生的身份并不简单。
      方才在秦府,高先生自称是燕太子的门客,燕太子也说,他与高先生相识好久了。
      郁明有些茫然,并非对高先生的隐瞒感到气愤,他相信高先生有苦衷,只是他不知道待会再见到高先生,该怎么面对他。
      那荆先生呢?荆先生与高先生关系那么好,荆先生知道吗?
      荆先生又会怎么做呢?
      正想着,荆轲的声音响了起来:“阿明?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看起来不高兴的样子?”
      郁明摇了摇头:“荆先生,我没事。”
      荆轲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郁明的额头:“小家伙没有说实话哦。”
      他盯了郁明好一会,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是不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怕人家不接受你?”
      “没有!荆先生,您别乱说!”
      荆轲逗道:“那小家伙,你喜欢怎样的姑娘啊?”
      “没有,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郁明无奈,“先生别再笑我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荆轲笑道,“我这边有一些事要找宋意,你和我一块来吧,说起来你也好久没有见过宋意了。”
      宋意是荆轲的朋友,和高渐离的关系也不错,郁明见过几次。
      郁明问荆轲:“荆先生,我们来蓟城就是来找宋意先生吗?”
      “嗯……是,也不全是,阿离那边应该在这也有一些事要处理。”荆轲回应道,“怎么,想回易都啦?等我们忙完就回去。”
      “高先生要处理什么事啊,不和您一起吗?”郁明试探地问他。
      “那就是他的秘密啦。”荆轲说着,忽然荆轲步子一顿,转过身来,眼神逐渐变得幽深,他问郁明:“小家伙,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荆轲的眼睛从来都是明亮的,带笑的,郁明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他被荆轲盯得背后发凉,硬着头皮答道:“没有,我只是问问。”
      “行了小家伙,我可不傻,就这样能被你蒙过去。”荆轲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说,“是在燕太子那里见到阿离了吧。”
      郁明抿抿嘴,点头。
      荆轲沉默半晌,缓缓道来:
      “……多年前,我在卫国亲眼目睹过一场暗杀,是一个黑衣杀手独自完成的,他悄无声息地进了那府邸,不过数息便出来了。我借着月光,看到他提的剑上,还有未干的血,而他眼睛里只有淡漠,麻木,没有一点温度。”荆轲说道,“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离。”
      “那晚,我见他接住了一只从树上掉下的雏鸟,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回了鸟窝。”荆轲说,“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很正常的行为,可阿离他偏偏却是一个杀手,对杀手而言,这就是杂念,是不应该有的感情。”
      郁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荆轲接着说道:“他喜欢乐律,喜欢击筑,他喜欢这个身旁的一草一木,花树生灵,他喜欢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可是,一个杀手要做的,只有冷静地盯住目标,再不遗余力地解决目标,与死为伍,死了也无人知道他们是谁。在这样一个冷漠荒芜的世界,是不允许其它生机的存在的,哪怕只有一点,都会动摇他们的心,产生致命的隐患。”
      “我惋惜,这样的一个人却偏偏是一名杀手,却不想,再次见到他时,他便成了技艺精湛的筑师高渐离。”荆轲的笑容向来是随性的,此刻却多了几分担忧,“他一个杀手,哪来的自由?渐离渐离,不就是同过去作以别离的意思嘛……”
      郁明默然。
      荆轲忽然问郁明:“小家伙,说起来,你快要及冠了吧。”
      郁明摇摇头:“还早呢,我才十七不到。”
      荆轲道:“不早了,这三年啊,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荆轲偏过头来,“你的名是阿离起的,不如这字,便由我来给你取吧。”
      郁明点点头:“荆先生要取什么字?”
      “眛之,如何?”
      “眛是双目失明的意思,这个字,好像挺不吉利的。不知先生为何要取这个字,请先生解惑。”郁明问。
      “你怎么就知道它不吉利!”荆轲拍拍郁的的脑袋,收回手解释:“不错,眛是昏暗,失明的意思。阿离给你起名为郁明,是希望你能明辨是非,澄澈清明,但这人啊,生存于世上,太过明白了也不好,有些事情你明白了也不能说你明白了,还是要糊涂一些。当然,可不能真的糊涂,背叛了自己的本心。”
      既有明,当眛之。
      只是那时的郁明也不知道,这个“眛”字,将陪着他走过未来的后半生。

      5
      公元前221年,咸阳宫。
      我抬起手,将竹片扫过弦,击出最后一个音。
      这世上有很多荒谬的事。
      比如荆轲在易水旁唱过“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后,踏上了去往秦国的船,然后真的就一去不还。
      再比如,时隔六年,在荆轲身死的秦宫大殿上,我再一次奏响了这首《易水歌》。
      我不知道这位曾被荆轲刺杀过、而今一统天下的始皇帝今日让我奏这首曲子,究竟是击给他听,还是长眠于此的荆轲,亦或是……
      我自己。
      “一开始,朕不明白,荆轲是卫国人,但他为何要替燕国刺杀朕。”始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有一种压迫感,“后来,朕觉得,他刺杀朕,可能不仅仅是为了燕,更多的应当是为了卫国。”我感到他的目光向我打过来,他一字一句、缓缓道,“但现在,朕认为,朕的这一切猜测,都不是他刺杀朕的主要原因,对吗?”
      我反问道:“那陛下现在觉得,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高台上的帝王也没有直接回答,他说:“你和荆轲,一击筑,一高歌,倒是很像另一对知交。”
      我垂手,右手的食指紧扣着弦。
      始皇道:“高渐离,你知道朕说的是谁。”
      是的,我知道。
      荆轲也曾常常笑着打趣说:“诶,阿离,你说当年那俞伯牙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知音,可惜了钟子期死得早,伯牙之后也不再弹琴了。那我们是不是他们的转世,来续这未了的知音之缘的啊?”
      我总会辩驳回去:“那可不一定,你若是死了,我继续击我的筑,我可不同那伯牙一般,没人听他的琴,便干脆把琴摔了。”
      现在再回想起来,只有一阵可笑。就如我当年说的,荆轲走后,我确实没有像俞伯牙一样,摔琴谢知音。我依旧击筑,可是终究是没有人再能听懂我的筑音了,击出来的筑声中相比以前也少了很多东西。
      我不以为意地笑笑:“陛下,荆轲的确是小人的知己,只是小人不能与俞伯牙相提并论。”
      却听得陛下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高渐离,你是燕人。”
      这一次,我却什么话也说不上来了。
      *
      荆轲一介游侠,无忧无虑,这天下形势如何,与他并无多大关系,他为何要刺秦?
      他曾笑眯眯回答我:“为了天下百姓啊。”
      可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而今始皇帝也毫不留情地对我说,高渐离,你是燕人。
      从我有记忆起,作为杀手被培养的时候,我就被告知,我天生便是死士,是为燕卖命的。
      说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脱离了杀手组织的我,却也不过是为燕丹所用而已。
      所以啊,那一场刺秦计划的主角,本该是我啊!
      *
      公元前227年,燕,易都。
      郁明不喜欢这位太子殿下。
      他看着眼前笑眯眯的太子丹,压下心中的一丝不耐,问道:“不知殿下找小人究竟是为了何事?”
      上一次和两位先生去蓟城,他本以为和往常一样,很快就回来了,但是荆轲一直告诉他,他有事要忙,而高渐离更是一天天不知所踪。
      郁明也不傻,他自然明白荆轲和高渐离忙来忙去为的应该是同一件事,而且高先生没有告诉他们这些事情应当是不想他们跟这些事情有牵扯,但荆轲那日见了宋意,还有与宋意在一块的一个名叫田光的人后,应该是通过他们,荆轲也瞒着高渐离缠进了这件事中,估计也是不愿让高渐离出什么差错。
      他们这一个瞒着另一个,而郁明则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把这些理的清清楚楚。
      后来应当是高渐离知道荆轲也偷偷掺和了进去,他对荆轲发了好大的火,那几日高渐离身上的气压极低,而荆轲不断赔罪,高渐离的脸色也没有过任何好转。
      郁明不知道让他们费尽心思的事情是什么,但他总觉得,这一定是和燕太子有关的,不好的事。
      燕丹端详了郁明好一阵,评价道:“剑眉星目,一身正气,对内尊师重道,对外也毫不露怯,不愧是荆卿和阿高的徒弟。”
      “阿高?”郁明敏感地捕捉到这两个字。
      “哦,高渐离,阿高是他以前的名字。”燕丹说,“我帮他时,他还未发迹,叫阿高。”
      郁明摩挲着剑柄,暗暗思忖,阿高必然是高先生以前做杀手时被随意起的一个称呼,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他承载了过去许多的孤独与黑暗,所以后来高先生改名高渐离。燕丹与高先生一起时,称高先生“高卿”,在他面前却随意叫他小高。燕丹说他曾经帮过高先生,所以高先生是在还当年的人情,而燕丹则始终是把高先生当做一枚好用的棋子。
      郁明问:“殿下,您究竟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我只是好奇,你身上倒底有什么,值得阿高和荆轲他们这么护着你。”燕丹淡淡说道。
      “他们是我师父。”郁明冷声回答。
      “钟离。”燕丹的语气似是带了几分散漫“我知道这不是你的名字,但你倒底叫什么,这已经没有意义了,那就姑且喊你钟离吧。”他凝视着郁明,“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子,没有身份也没有名声,你凭什么值得他们这样为你?高渐离、荆轲……甚至秦舞阳都愿意替你去干那九死一生的事!”
      “你到底要让他们做什么?!”郁明按捺不住了,也顾不得理解,向燕丹喝道。
      “可笑的是,你真的被他们保护的很好,始终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燕丹大笑起来,那笑容充满了讽刺与歇斯底里,“孤嫉妒你啊……”
      等燕丹笑够了,郁明冷冷道:“殿下,在下不过一介草民,没有什么值得殿下羡慕的,时间不早了,殿下还是早点回去吧。”他说罢,直接绕过燕丹,转身离去。
      他要离开这里,他要回家,他要找高先生和荆先生,还要找秦舞阳。
      匆匆步履掩住了燕丹的叹息,燕丹喃喃道:“但凡有人护过孤,但凡有人帮过孤,但凡有一个人……”
      但是没有。
      他生而为燕国太子,一国储君,身份尊贵,但那又如何,秦国向燕国施压的时候,燕王胆小懦弱,直接把他送去秦国为质,朝臣一片哗然,纷纷劝燕王,太子是储君,做质子要不得。但是,对燕王来说,太子又算什么东西?就算这个叫燕丹的太子死了,死在秦国了,他还可以想办法再立一个而这燕国的王位只有一个,他当然要坐稳。区区一个太子换他若干年的安稳,他何乐而不为?
      他去秦国的时候,他也不过十二岁。
      没有朋友,没有依靠。
      没有人为他撑腰,也没有人护着他。
      他也对燕王喜,他那个所谓的父亲,彻底不再抱什么希望。
      所以他从秦国逃回来之后,他想做的,不仅仅是向秦讨回他这几年在秦国受的辱。
      他更想毁了那燕王喜视之为一切的宝座。
      只是,他这一生机关算尽,他也会累,也会希望有人能拉他一把。
      可惜并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
      郁明快步走着,依稀看到了远方的灯光,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迈开步子跑了起来。风在耳畔呼啸而过,而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他没有问出高渐离和荆轲倒底要去做什么,但他还是从燕丹的话中抓出了一个词。
      九死一生。
      在死亡面前,似乎一切计划都不重要了。
      那个送死的计划的参与者有荆先生和高先生,而且,本该有他。
      他忽然感到很茫然,是那一种十分清醒,却又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的世界很小,只装的下他们住的那座小庭院,那是他们的家,那里有看起来冷漠其实很温柔的高先生,有嘻嘻哈哈不管他多大都叫他“小家伙”的荆先生。过去的一幕幕,荆轲耐心地教他剑术的每一招每一式,时常响起的悦耳的筑音,荆先生和着调子的歌声,那首他们经常一起唱的曲子他还想听后半段呢……
      门口的灯还亮着,院子里也灯火通明,似乎是在等他回来。
      郁明跑到门前,正要推门,忽然感到脸上凉凉的,他胡乱抹了一把,抹到了一手泪水。
      蓦地,他蹲下,抱头深深埋住呜咽起来。
      他是真的不想失去他们。
      他想守住这一切,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
      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郁明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两人。
      高渐离动作轻柔地为他擦去泪水,荆轲在一旁笑了笑,对他说:“小家伙,别哭了,这么晚还不回来,我和阿离都很担心你。”

      6
      “先生,您送我到这就可以了。”郁明转过身来,对我笑笑,“我会很小心的,先生不必记挂。”
      我点点头:“路上小心,到了……就好好的,活下去。”我本来想说到了捎个信过来,但是这明显不太现实,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郁明说:“嗯,会的。”
      郁明往我身后看了看,问我:“高先生,荆先生去哪了?”
      我沉默一会,才说道:“燕丹找他,他来不了。”
      郁明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了,燕丹不知道还会对他做什么,而我与荆轲未必能保得住他,只能趁着现在燕丹的防备松一点尽快将郁明送走,为了保证这一趟顺利,我与荆轲必须得有一个人看紧燕丹,不能过来送郁明。
      我本想让荆轲去送他,荆轲只是告诉我,燕太子找他,他得去燕太子那,索性便让我送。
      我说:“他让我告诉你,当明则明,时而眛之。”
      “没了?”
      “嗯。”
      郁明笑道:“想不到荆先生那么开朗的人也有话这么少的时候。”
      “其实他还说了很多,只是除了路上小心,吃好喝好之类的废话外,重要的就剩这些了。”我抬起手,摸摸他的头,说,“不用太想我们,以后会再见到的。”
      我看到郁明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
      我伸手,一边将郁明衣服上的褶皱掖好,抚平,一边对他说:“路上的要用到的东西我们都给你打点好了,如果有人问起,你就按照我教你说的来。”将褶子弄平整后,我继续说道:“你既去秦国参军,要告诉他们你是秦人,但你心里要始终记得你该是哪里的人。”
      见郁明点点头,我又道:“你的这一身武功是他亲传于你的,在军队应当不至于受人欺负。要守纪,不可胡作非为,生出事端暴露身份,好好活着。”
      郁明点头,忽然跪下,向我行拜礼。
      我也没有阻止,任他拜,九拜之后,他说:“高先生,谢谢您收养我,授我知识,教我做人,和你们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很开心,谢谢你们。还有九拜,是荆先生的,他不在,您替他收下吧。”说着,他又拜了九下。
      他起来后,转身就要走,我叫住他:“阿明。”
      郁明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笑笑,轻声道:“眛之,一路平安。”
      郁明也笑了笑,忽然叫了我一声:“阿爹。”
      眼前的少年的表情依稀与多年前的那个小孩子重叠,我笑着,用力眨眨已经湿润的眼眶,回他:“嗯。”
      我轻轻地抱了抱他,还未完全松开,他却一把紧紧抱住我。
      我感受着他胳膊上传来的劲,有些释然,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现在已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了。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应当是哭了。
      我缓缓拍着他的后背,等了一会,等他安静下来,说道:“该走了。”
      郁明松开我,吸吸鼻子,给我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真的很难看。随后他便再次转身,向易水江畔走去。
      一次也没有回头。
      *
      我看着郁明走到了岸边,上了船,目送这越来越小的那一点,忽然出声:“他快要看不见了,你还不出来多看他两眼?”
      一阵穿林拂叶的声音响起,荆轲从一旁绕了出来,他似乎有些不自然,对我解释:“我刚回来,就你们抱着的那会……我就没打扰你们,也怕阿明见了我更难过,时间拖不得,就……就有出来。”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载着郁明的那只小船已经变得十分模糊,需要努力辨认才能看清,荆轲与我并肩站着,发出一声感慨:“舟行故人远啊……”
      我下意识地回应他:“嗯,水走旧事寒。”说罢,我能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笑了起来,笑声中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以及说不出口的悲凉。
      舟行故人远,水走旧事寒。
      我忽然问荆轲:“这刺秦计划本该是我去的,你说你抢我这风头,何必呢?”
      荆轲说:“为了天下百姓,这风头当然要抢。”
      “天下百姓?”我冷笑:“你还真是仗义。”
      “阿离。”荆轲忽然认真看着我:“你总是把所有事一个人背在身上,尽管你从来什么也不说,可我知道,你最大的愿望是远离那些东西的。做杀手的日子,你早就倦了。”
      我的喉头忽然有些哽。
      荆轲继续道:“阿离,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从来都身不由己,所以才会想尽办法去保护身边的人。”他笑道:“说起来,我还从没见你拥抱过别人,今天倒是让小家伙占尽便宜。”
      我瞥了他一眼:“你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我哪有。”荆轲的语气似是带了点委屈:“你我交往那么多年了都不见得你拥抱过我一下,还有,我总你阿离,你总是叫我次非,从来没叫我一声阿轲,或者轲轲……算了算了,和一个小家伙计较什么,好歹也是咱俩养大的……”
      我无奈地摇摇头:“他叫我一声爹,我可没有听他叫过你……”
      “打住打住!”荆轲忙道,见我没继续说下去,他才松了一口气。
      “唉,这小家伙一走,怎么就感觉空荡荡的。”荆轲叹了一句。
      我将筑从身后取出来,拨了两下弦,沉默不语。
      其实荆轲这人吧,看起来不拘小节,其实他的心思比谁都细腻,什么都知道,他看起来什么都不说,其实他都明白。只是我不甘心的是,他这样一个随性而明快的人,却被我带进了刺秦的泥潭,这是我一开始便不想看到,现在却不得不面对的。
      *
      “阿离,说起来,我与那么多人必过剑,却独独没有与你交过手。”荆轲看着我,挑眉问道,“要不现在试试?”
      “……抱歉,次非。”我垂眸,“从我脱离组织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拔剑了。”
      我看到荆轲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他还是笑着说:“没关系,只是觉得没能和燕太子心中的第一位刺秦人选过几招,挺可惜的。”
      我取出竹片,划过一根根弦,划开一片起浪。
      “阿离,你在做什么——”荆轲似乎被我这一举动惊到了,愣声道。
      我勾起嘴角说:“你不是要与我过招吗,我不使剑,并不代表我不能出招啊。”
      我将内力注入竹片,熟悉的乐调奏起。
      远山有荆棘,离离伴轲行。
      湛湛兮秋水,潇潇兮渐离。
      转调,接着弹。
      舟行故人远,水走旧事寒。
      一声声筑音在丛林中层层散开,树叶簌簌下落。“铮——”我敲出最后一个音,于此同时,荆轲的剑也刺了过来,收音所形成的气浪与剑气撞在一起,形成了瞬间的静寂。
      “爽快!”荆轲收回剑,问我:“这首曲子我刚才听着好像比以往多了一点。”
      我点点头:“临时加上去的,舟行故人远,水走旧事寒。”
      “很好听。”荆轲说。
      我也对他报以微笑,却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谁也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后面会是什么。
      谁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完成。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转眼间便迎来了秋天。
      夜已经深了,雨却越下越大。我躺下,没有熄灯,静静地看着窗棂发呆。
      灯火摇曳,满城听雨。
      “怎么还不熄灯?”荆轲见我半天没有熄灯的动静,疑惑地问我。
      我笑笑:“熄了灯,我就看不到你了。”
      荆轲一怔,却也什么都没说。明天他就要走了,也就剩这点时间我还能再看看他了。
      沉默间,荆轲忽然对我说:“阿离阿离,快看快看!”听他语气,仿佛发现了什么十分让人开心的事。
      我不解:“看什么?”
      “快看窗子。”
      只见窗框上停着一只蝴蝶——确切地说,那是荆轲在灯下做出来的手影。
      我看着那个蝴蝶那个蝴蝶做的手影,笑了起来,心里涌起阵阵暖意。荆轲知道我心情低落,却还是会想尽办法逗我开心。
      那只蝴蝶随着荆轲双手的移动从窗框上飞了起来。
      我看着墙上正在飞的蝴蝶,伸出手,想用自己的影子去碰碰它。荆轲看出了我的心思,操纵者蝴蝶飞向我的指间——的影子,在我指尖停留片刻后,又飞了起来。
      最后,他的手停在了我的眉心,那只蝴蝶也缓缓立住。
      我看着荆轲的眼睛,他的眼眸中映着灯火,一闪一闪,如星子般明亮。
      荆轲也看着我:“阿离,待我回来,我们归隐吧,到那时,那半首曲子应该全了吧,我很想听呢。”
      他说:“就像这只蝴蝶找到它的归宿一样,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看着那灿若星辰的眼睛,笑着说:“嗯。”
      我听到我的呼吸声慢慢安静下来,正个世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停在我眉宇中心的那只蝴蝶渐渐展开,荆轲的手覆上我的双眸,然后他便熄了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可双目附近始终能传来掌心的温暖。
      我眨眨眼睛,听到荆轲说:“这样你就能感受到我了,我一直在的。”
      荆轲道:“阿离,我给你唱歌吧。”
      我说:“好。”
      然后他便唱起了我们最熟悉的那半首曲子:“远山有荆棘,离离伴轲行。湛湛兮秋水,潇潇兮渐离……”
      他低低地唱着,声音很轻很轻,但他唱着唱着,就唱不下去了。
      荆轲忽然对我说:“阿离,对不起。”
      我默然,随后伸出手,轻轻拥住他:“没关系,谢谢你,阿轲。”
      这是我第一次拥抱他,第一次叫他阿轲,却也是最后一次。
      我这样想着,闭上眼睛。[2]
      *
      ——阿离,对不起,你等不到我回来了。
      ——阿离,对不起,我们不可能归隐的。
      ——阿离,对不起,不会有那么一天了。
      ——阿离,对不起,我没法再陪着你了……

      ——没关系,我一直知道,你从没打算真正地去刺秦。
      ——没关系,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谢谢你,阿轲,很高兴遇见你。
      ——你是我的钟子期。

      7
      公元前221年,咸阳宫。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我抱着筑,静静地想着。
      这些事情过去了太久太久,仿佛一回想起来,都不似真实。
      我抬起竹片,起调,击筑——我好久没有弹过这首曲子了,听着这熟悉的旋律,只感到一阵物是人非的悲凉。
      和着调子,我轻轻地唱了起来。

      “远山有荆棘,离离伴轲行。湛湛兮秋水,潇潇兮渐离……”
      易水送别那日,我本想以这首曲子送他远行,却不想一向柔和的调子却在弹出来的那一刹那成了异常的悲凉。
      这是变徵,我起错了调!
      我第一次有些慌乱,却又不知该如何继续,而荆轲只是笑了笑,对我说:“不用变调,继续击吧。”
      然后,他便开始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3]
      可能是那半首曲子的歌词在此时十分应景的原因,他刻意避开了我们最熟悉的那半首曲子。我知他是不远让曾经的美好蒙上离别时的凄凉,于是我也配合他,再次举起竹片,以变徵起调,击出一段旋律。
      而荆轲和着我击出来的曲调,又一次唱歌起来。
      这便是《易水歌》,我们合作的最后一首曲子。

      “舟行故人远,水走旧事寒……”
      这两句本是郁明离开我们去参军那日即兴所作,却也应了荆轲刺秦的景。无论是荆轲,还是郁明,他们都踏上了去往秦国的船。
      都没有再回来。
      听到荆轲刺秦失败的消息,我并不意外。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成功。
      荆轲说,他刺秦,是为了天下百姓。
      是,也不是。
      不是为了天下百姓而刺秦,而是为了天下百姓,放弃刺秦的计划。
      燕丹想要保住燕国,但荆轲想要的天下百姓的安定。他在赌,赌秦王政日后统一天下,而后便再也不会有连年的战乱。
      所以当郁明说他要去参军的时候,荆轲便让他去了秦国,并且提前让宋意打点好了路上的一切。
      而荆轲刺秦一事后,秦王大怒,燕王喜为了再苟且一段日子,亲自处死了燕丹。
      *
      最后一次见燕丹时,他表情复杂地问我:“一开始要执行这计划的人是你,荆轲他明知过去是死路一条,他也知道我要故意引他进这个局,他为什么还要去?难道你们之间的交情连命都顾不上了吗?”
      我笑笑:“殿下,不论这次计划是谁去,就算是我去了,就算成功了,殿下也没打算履行殿下的承诺吧。”
      燕丹似乎是怔了一下,他的眼神有过一瞬间闪躲。
      我没有放过这一丝慌乱,但我还是不以为意地笑笑:“看似给我活着的希望,告诉我计划成功了就可以把解药给我,彻底放我自由,但是殿下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放过我吧。”
      作为死士,组织里的每个人体内都被下了毒,解药在燕丹手里,他说他放我“自由”,等我完成最后一项任务,他会将解药给我。
      这就是我知道刺秦计划很疯狂,但我必须执行的原因。
      我没得选。
      我的手指抚过一根根弦,没有再看燕丹的表情:“我从有记忆起就被教导,我是燕国培养的死士,生来就是卑劣之人,只配活在黑暗中,光亮是我们不配触碰的东西。这次计划,在他掺合进来之前,我也没打算活着回来。”
      “可是,我沉入黑暗,却有光想拉我上来。”我笑得无谓,心底却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楚:“荆轲,他不让。”
      “他真的很自私,逝者如斯,但活着的人还要煎熬的守着忘不掉的过去继续活着,他受不住这苦,让我活了下来。”
      “他不知道殿下会不会给我解药,但是他只想让我多活一会。”我自嘲地笑道,“他想让我多看一会这个有光的世界。”
      燕丹冷笑:“你们可真是至交。”
      我也笑:“殿下,我还是很感激你,虽然殿下只给了一段时间的自由,但这些年,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
      燕丹向我扔来了一个东西,我接住,是一个小瓶子,里面是一颗药丸。
      “这东西我留着也没用了,你拿去吧。”我听不出他声音是什么情感,他说,“我走了,你自由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没有意义了。
      荆轲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也看不到光了。
      *
      我带着一坛酒,又一次来到易水畔,在这个送别了郁明和荆轲的地方,喝地酩酊大醉。
      我唱:“远山有荆棘,离离伴轲行。”
      却再也找不到熟悉的感觉。
      也有无数个雨夜,我看到了灯火下蝴蝶形状的手影,然后它飞了起来,越飞越远,从未停歇。
      醒来后,只有雨点打下的声音。
      我忽得想起荆轲说过,待他回来,我们一起归隐,到时候那首曲子也该写全了,他想听完那首曲子……
      雨滴落下,却再也恢复不了往日的平静。

      “何日续君语?共待远山前。”
      ……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守着我的筑,仿佛真的过起了与世无争的生活。
      秦国的大军一刻也没有停过。
      燕丹的身死并没有挡住秦王政一统天下的决心,公元前222年,燕王喜被掳,燕亡。
      第二年,齐王。秦王一统六合,秦王政该为秦始皇。
      大秦帝国甫一成立,皇帝便算起了当年的旧账。与那次刺秦有关的人,通通被他处死。
      最后,他留下我,让人给我带上脚链,又让人用烟熏瞎我的眼睛,将我囚在这咸阳宫里,为他击筑。
      自此我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光亮。
      咸阳宫里四季如春,而我能感觉到的只有无尽的冷寂。
      唯一能让我感到些许温暖的,是郁明也在这里。
      我听到咸阳宫的其他下人叫他“钟离大人”,听起来他过得还不错,只可惜我看不到现在的他倒底是什么样子。
      很感慨,曾经第一次见我就叫我“阿爹”的那个怯生生的孩子,离开时笑着叫“阿爹”的少年,这一次是真的长大了。
      我听着他沉稳的声音,那个小小的阿明,这个冷静的钟离大人。
      郁明初见我时很惊喜,是那种不敢置信的惊喜,他叫了我一声先生,然后他忽然就不说话了。
      我也不再是当年的高先生了,他大抵是看到了我脚腕上的枷锁,和我的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
      我笑道:“是我,怎么,生疏了?”
      半晌后,我才听到郁明的声音:“没有,我开心都来不及。先生,我可想你了。”虽然他在极力掩饰,可我还是听出他是哽着嗓子说出这句话的。
      后来每一次去大殿见始皇帝的时候,都是郁明带我去的,也就只有这个间隙里,我们可以说上几句话。
      而我们谁都没有提起荆轲,还有那段有关刺秦的过去。
      有时候,拖着日渐衰竭的身体,会自嘲地想,我可是杀手啊,怎会颓废到如此地步。
      除了认真地说好与郁明说的每一句话,咸阳宫里的勾心斗角我也懒得理,太累了。

      8
      一开始,郁明也不明白为什么荆轲要他去秦国。
      直到秦王扫六合,一统天下之后,他才渐渐明白,荆先生是在为他找一条活路。
      几乎所有与荆轲有关系的人都被处死了,除了高渐离和郁明。
      始皇帝看上了高先生的琴技,留了他一命,却带走了高先生的自由和他的眼睛。
      而郁明,则是在追查时从一开始就被漏掉的。
      就如燕丹所说,荆轲和高渐离将他保护的很好。
      而他能做到的,只有不负所有人的心意,用秦人的身份活下去。
      后来他才知道,当时要陪荆轲刺秦的人里,本来有他,而这个角色,则是被秦舞阳取代了。
      那时他对刺秦计划一概不知,却还是能隐隐约约猜出一些事情来。
      他问秦舞阳:“你到底做了什么?”
      秦舞阳哼了一声:“要你管。”
      他看着依旧嘴硬的秦舞阳,忽然感到一阵复杂。
      最后的最后,秦舞阳对他说:“喂,钟离,别忘了你欠我一个人情,要记得。”
      “其实我不叫钟离,我叫郁明。”
      “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刚刚我说的话你听了没有?”
      “听到了。”郁明无奈,“你这脾气改一改,我想我们还是做的成朋友的。”
      “本少爷的事用不着你管!”
      郁明勾了勾嘴角。
      其实了解深了,就会发现秦舞阳虽然总是一副很欠的模样,嘴里也吐不出什么好话来,不过实际上他与燕丹差不多,也没几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所有的强硬张扬背后隐藏着的都是一颗渴望被理解的心。
      郁明也问秦舞阳他小时候那个仆从的去向,秦舞阳一时没想起来:“我换过的仆从多了,你问的是那个?”
      “就是你去楚国时丢了钱袋的那位。”
      “哦,他啊。”秦舞阳想起来了,他有些不屑地说道,“那个不老实的下人?没点自知,打着我的名号欺压别人,坏我名声,甚至还藏我钱袋,骗我说被偷了,真以为本公子不知道他干的龌龊事?”秦舞阳说着,嗤笑了一声。
      忽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对,看向郁明狐疑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郁明见瞒不住了,深吸一口气,说:“是我偷的。”
      见秦舞阳露出诧异的表情,郁明头一次觉得羞耻,他的双颊微微发烫:“嗯,我被强迫的……不过后来我又偷偷还回去了,我发誓,我只偷了那一次,我,我良心过不去。”
      秦舞阳摆摆手:“算了,这事早过去了,不纠结这些了。”他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那你把钱还回去了,没有钱,你后来又是怎么过的啊。”
      “忘了。”郁明笑着说。
      有些事没必要记得那么清楚,人的记忆是有限的,相比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他更愿意去记住一些温暖的,发着光的人和事。
      *
      他离开了高渐离和荆轲,去秦国参了军。
      在军营,他的日常就变成了打仗,休息,受伤,继续上战场。
      剩下的时间用来想念荆轲和高渐离。
      他也梦到过荆先生。
      梦里荆轲摸了摸他的头,笑问他:“小家伙,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先生。”郁明说道,“您和高先生呢?”
      荆轲看起来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缓缓说道:“啊,不是很好。”
      “我最近不能在阿离身边,他看起来很是孤单呢。”荆轲说,“等战争结束了,就好好陪陪他吧。”
      郁明点点头,又问道:“那荆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啊?”
      荆轲看起来有些苦恼:“很久很久,可能回不去了……不过没关系,我会一直看着你们的!”
      荆轲抬头,忽的话题一转,他问郁明:“不过,说起来,小家伙,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喜欢哪家的姑娘啊?”
      郁明摇摇头,无奈道:“先生别整我啦,我不要什么姑娘,我只要你们就够了。”
      荆轲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他才对郁明说道:“小家伙,你要醒了呀。”
      “醒?”
      “是啊,所以我得走了。”
      “先生要去哪里?”
      荆轲温柔地看着郁明,眼里似有万般不舍与无奈,他轻声说:“我哪也不去,我就在天上看着你们。”
      他的眼睛闪亮亮的,说道:“小家伙,要坚持下去啊……”

      不久后他便得知了秦王遇刺,刺杀者荆轲,随行者秦舞阳的消息。
      听说荆先生受了很重的伤,还断了一条腿,最后死得很惨。
      出乎意料的是,郁明得知荆轲死讯后,没有感到过于悲痛的情绪。
      一切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只是这生活,莫名有些浑浑噩噩的感觉。
      直到有天晚上,他守夜时,无意间抬头,看到了天上静静垂着的漫天繁星。
      “我哪也不去,我就在天上看着你们……”
      星空下的少年睁着眼,忽然泪流满面。
      *
      人长大似乎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渐渐地,他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变得沉稳淡然。
      战争还在继续,仗一场一场打,他也连着立了好几次功。
      也受过重伤,走过几趟鬼门关,但是他也挺过来了。
      因为荆先生说要坚持下去。
      因为他还要回去找高先生。

      可他还没来得及回去,就在咸阳宫见到了高先生 。
      他一开始也不知道高先生在这宫里,只知道这咸阳宫关着一个乐师,但不知是谁。
      他是循着筑音找过去的。
      太熟悉了。
      他在高渐离身边听了多年的筑,一下子就能听出这是谁击出来的乐音。
      远远地,郁明就看见了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他按住心底不断冒出来的纷杂情绪,一步一步走过去。
      好消息是高渐离还活着,他们提前见面了。
      坏消息是,他们是在咸阳宫再见的。
      高渐离瘦了很多,确切地说,是憔悴了很多。
      他依旧和以前一样淡漠,只是这淡漠却是失去了生机的死寂。
      高渐离应该是感觉到了有人走过来,他停下手上的动作,静静面向郁明走来的方向。
      “钟离大人?您来这干什么?”监视高先生的小黄门向郁明行礼,向高渐离呵斥道,“呆坐着干什么,还不见过钟离大人!”
      高渐离抱着筑,缓缓起身,淡声说:“见过钟离大人。”
      麻木,冷淡,却依旧高傲。
      小黄门谄媚地笑道:“大人勿怪,这贱奴就剩这一身硬骨头了,谁都看不进眼里,我这就责罚他。”说着就扬起胳膊。
      郁明死死捏住小黄门的手腕,阴狠地瞪着他,直到小黄门吃痛的声音传来,郁明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缓缓松手。
      “滚远点。”他嘶哑者嗓子,沉沉说道。
      小黄门走远后,白色的身影动才了动,高渐离歪歪头:“钟离大人……是眛之吗?”
      郁明深深呼吸,哑声道:“先生。”
      “是我,我是阿明。”
      我很想你。
      郁明记得,他第一次见高先生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高先生清澈泠然的眼睛,像山泉一般澄净,而此刻,这双眼睛却永远失去了光彩。
      郁明心里十分难受,可偏偏高渐离笑得云淡风轻,好像被禁锢的人不是他一样。
      高渐离笑问他:“怎么,生疏了。”
      “没有,我高兴都来不及。”郁明尽力压着哽咽的嗓音,说道。
      然后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郁明曾想,如果能再见到高先生,他一定要好好抱一抱他,说想他了。
      然后带着荆先生那份,好好生活。
      可是真的再见时他是咸阳宫宫人都畏他几分的钟离大人,而高先生,本该一尘不染的高先生,成了被皇帝囚禁的筑师,成了被所有人看不起的罪人。
      身份的差距形成一道天堑,隔着他们,无法继续向前。
      众目睽睽之下,他连一个简单的拥抱都做不到。
      沉默间,他忽然想起,荆先生在梦里告诉他,高先生一个人,很孤独。
      *
      同咸阳宫的宫人一样,高先生也唤他钟离大人。
      高渐离叮嘱郁明:“你不要与我走的太近,你我身份不同,我们关系太密切了会拖累你。”
      郁明默了默,说,好。
      可是他不怕被拖累的。
      他只有高先生了。
      但是他一直都很听高先生的话,这次也是。
      高先生说了不要和他走太近,他就真的没有再与高先生多来往。
      只是每次先生去大殿见陛下时,都是他带着先生去的。
      他是皇帝的近侍,这样算是履行职责,旁人看不出异样。
      高先生的筑音也不再如以前那般舒适,他也再没有听到高渐离击起以前他最常击的那首曲子。
      确切地说是那半首曲子。
      直至今天。
      *
      听着隐隐传来的旋律,郁明的眼前渐渐模糊了。
      郁明一点也不喜欢哭,自多年前那个漫天都是星星的夜晚他哭了一场后,就再也没有哭过了。就连再一次见到高先生,他也只是哽咽了好久,却没有哭。
      过去的回忆争先恐后地在脑海中冒出来,带着温馨,更多的却是现状的残忍与凄凉。
      这首曲子也终于和往日的残曲不同,它是有后半段的,悠远而悲凉,是高先生写完的整首曲子。
      他知道,这是他们的执念。
      荆先生说,他会一直看着他们。
      郁明微微抬头,望向天空。

      荆先生,你听到了吗?
      荆先生,你能听到吗?

      目光透过云层,郁明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高先生问他,为什么叫他阿爹?
      他当时没有回答,而一旁的荆先生则顺顺地接了一句——
      “喜欢你呗。”

      9
      手下用力过猛拨断了一根弦,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
      始皇帝也不说话,大殿一时寂静无声。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半晌后,皇帝率先开口问道。
      我拂去脸上的泪水,笑了笑:“远荆。”
      “远荆?”
      “是,远山有荆。”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远山,比如燕丹的远山是破秦,比如始皇帝的远山是一统天下,成千秋伟业。
      而我心里的那座山,则是与荆轲一起,游山玩水,快意一生。
      不同人的心里装着不同的山,形状不一,但通往山顶的路无一例外遍布荆棘。
      有的人受不住这些苦,走着走着 ,就放弃了;而有的人却从一而终咬牙坚持着,哪怕遍体鳞伤,哪怕众生喧嚣。
      因为向往顶峰的风景,所以选择了向前。
      而最后不管有没有得偿所愿,回头看时,某种意义上也有不一样的收获。
      何日续君语?共赴远山前。
      我曾以为这首曲子永远也不会完成,就像那通往山顶的路一样,十分漫长,是永远也走不完的诗句。
      可这曲子终是成了,路再长,也总会走到头。
      前半阙弹的是别离,后半阙唱的是悲欢,这是我们之间所有的悲欢与离合。
      我终于为你谱全了这首曲,可惜你再也听不到了。
      你说得对,我们从来都身不由己。[4]
      竹片划过弦,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音。
      足够刺耳。
      而我,却笑得粲然。
      *
      听到那一连串筑音的时候,郁明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而下一刻,皇帝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带着几分慌乱与怒气——
      “来人!”
      他与一众侍卫一起冲进大殿,刚一进去,就感到强烈的剑气扑面而来。
      郁明拔出剑,打偏这几道剑气,随后他就发现,大殿上众人乱做一团,但他附近却再也没有了一道气浪。
      他忽然是想通了什么,循着筑音向高渐离的方向看过去——
      虽然他没有见过高渐离动过武,但高先生毕竟是杀手,也是刺秦计划的最终人选,武功绝对不会在荆先生之下。
      皇宫内对刀剑利刃的管制及为严格,剑是绝对带不进大殿的,何况是高先生这样身份特殊之人!
      那这剑意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乐音。
      这便是他的剑。
      一边而言,杀手的对外界的感知能力应当比寻常人要强一些,何况高渐离还是一名乐师,尤其是失去双目就,他的听觉必然十分敏锐。
      高渐离与荆轲相伴多年,自然对荆轲的剑路十分熟悉。而郁明的一身武功是荆轲亲授与他的,所以高渐离就可以在众多侍卫中听出属于郁明的那几剑,从而判断出郁明的位置,在接下来的动作中刻意避开他。
      忽然,郁明看到高渐离的手停下了 。
      他抱起筑,狠狠向帝王砸去——
      “轰——”一声巨响,筑砸到了大殿的柱子上,余音回荡在大殿里。[5]
      怎么可能!郁明心里已经不是震惊能形容了。
      凭借高先生对目标的精准程度,他怎么可能会失手?!
      而当他看到他看到高渐离嘴角缓缓勾起的笑意时,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不可能会失手,除非故意打偏。
      同样,当年的荆先生刺秦时,他最后也是这个动作。
      只是荆轲掷出的是淬了毒的匕首,而那支匕首,也掷偏了,插进了一旁的柱子里。
      而当年的荆先生也不可能失手。
      无论是曾经的荆轲,还是现在都高渐离,他们压根就没想着杀死眼前的这位秦主!
      此刻,大殿上的侍卫举着剑,全向高渐离涌去。
      郁明由于思考,慢了半拍,下一刻也迅速跟了上去。
      他一定要护住高先生!
      当年的荆先生没能离开这大殿,他不能让这悲剧再一次发生!
      这一次,高渐离甩出无数竹片,一一击开那些侍卫,而飞向郁明这边的竹片,却都巧妙地偏了几寸。
      趁此间隙,郁明奔到了高渐离旁边。
      ——他知道,这次九死一生,但他无论如何也要与高先生站在一起!
      可是,他看到的确是高先生释然的笑容。
      高渐离用很轻的声音对他说:“阿明,好好活下去。”
      随后,高渐离利用别人看不到的死角,用不容反抗的力度纵着郁明的手,将剑狠狠插进他自己的身体!
      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郁明呆呆地听着利刃刺穿□□的声音,看着鲜血从伤口洇出,越流越多,染红了高先生白色的衣袍。
      可高渐离却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他笑着,缓缓倒了下去。
      郁明明知道他看不见,可他总觉得高先生一直在看着他。
      不舍而温柔。
      一切尘埃落定。

      缄默中,始皇下令道:“把大殿收拾干净。”
      郁明看到同行的侍卫过来,打算搬走躺在血泊中的高先生。
      忽然,一个侍卫说:“陛下,他好像还再说什么话!”
      郁明跪下,俯身,将耳朵凑到高渐离微张的嘴边,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但是他没有听到什么话,只听到高先生在断断续续地,哼一首曲子。
      远山有荆棘。
      熟悉的曲调,刻在郁明心底,一抽一抽地疼。
      *
      高台之上,陛下问他:“他在说什么?”
      郁明尽量不让人看出他的异样,回应道:“他好像是在哼曲子,但是恕小人无能,无法听清。”
      “……算了,抬下去吧。”片刻后,始皇帝才出声,“等等,你留下来。”

      “你好像跟了我有一段时间了,叫什么名字?”
      “小人……钟离眛。”
      “钟离眛,朕看你武功高深,是可造之材,加上你这次斩了那高渐离,护驾有功,朕封你为将军,明日起,去带兵吧。”
      “谢陛下。”

      10
      “眛之,如何?”
      “当明则明,时而眛之。”
      “眛之,一路平安。”
      “小家伙,要坚持下去啊。”
      “阿明,好好活下去。”

      11
      远山有荆棘,离离伴轲行。
      湛湛兮秋水,潇潇兮渐离。
      舟行故人远,水走旧事寒。
      何日续君语?共待远山前。
      何日续君语?共赴远山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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