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相爱，为民除害》德的普

7、物归原主

　　屋外风和日丽，虽然温度不高，但太阳高悬，给人暖融融的感觉。

　　去楼下取钱的时候，路边水果店的老板正帮客人剥柚子，果皮“沙沙”撕裂，汁液散在空气中，发出酸涩的味道。

　　柯跃尘不喜欢浓烈的花香，但很喜欢清新的水果味，尤其是柑橘调的水果味，酸酸甜甜的味道总能让他想起过去的一些美好时刻。
　　比如盛满金色阳光的夏日午后，比如隔绝狂风暴雨的寂静夜晚，这些往日时光似乎都充斥着淡淡的酸甜味，让他在此刻回想起来感到心情十分愉悦。

　　尽管这份愉悦短暂得稍纵即逝。

　　回到车上的时候易垒正在打电话，语气宠溺，神情谄媚，言语间尽是温柔。
　　要说多温柔，柯跃尘也形容不出来，反正他从未感受过，哪怕隔着听筒也能猜到，电话那头是个心智不全，问题多到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完的小朋友。

　　他只能烦躁地按车喇叭。

　　“前面书店停一下。”易垒说。

　　他刚挂了电话，还没把手机放回口袋，那小东西就跟通了热线似的又响了。

　　“你不用再打电话过来了。”

　　光听这语气就知道，那人此刻摆着一张如何难看的脸。

　　“我再说最后一次。”易垒沉着声音，话里话外满是不耐烦，“我来南京是有正经事。”

　　哟，这是前妻查岗？狗血八点档剧情？
　　柯跃尘不由得竖起两只耳朵。

　　“小月的事我清楚，不用你操心。”

　　小月应该就是他们的女儿吧？

　　“我说了事情办完我就离开，”易垒强调般地顿了顿，口吻加重了，“你别忘了，我们之前说好的，绝不干涉我的工作。”

　　大少爷可真冷漠啊，柯跃尘唏嘘地想，就算成了工作狂，也还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德行。

　　“钱你爱给不给。”易垒说完这句，直接挂了电话。

　　柯跃尘那未经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的家庭琐碎洗礼过的大脑，立刻闪电般勾画出了一个看似完整的故事线：易垒前妻求复合遭拒，一气之下停了给女儿的抚养费。

　　难怪易少爷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敢情这些年他都靠前妻养着？
　　不应该啊，要知道大少爷家本就不缺钱，甚至可以说是富甲一方，况且他还是个律师，就算再不济，养活自己总该没问题吧。

　　那他是怎么把自己搞得这样穷困潦倒，有上顿没下顿的？

　　柯跃尘把车停在路边，目光追随着易垒进了一间狭小的书店。
　　他以为大少爷口渴了去买水，结果五分钟后，那人正儿八经地捧着几本书出来，细看还是法律相关的。

　　大律师都持证上岗了还这么废寝忘食？而且现在都是电子书网课满天飞的时代了，谁还揣着书到处跑，不嫌累吗？

　　柯跃尘忍不住问：“你买这个干嘛？”

　　“给周小成。”

　　“周小成？他不是在坐牢吗？”

　　“对，他是在坐牢。”易垒把书放在后座，慢腾腾地系上安全带，慢腾腾地朝柯跃尘看过来，“他只是被剥夺了政治权利和人身自由，读书写字好像不包含在内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柯跃尘连忙解释，“我就是想知道，他这是打算自学法律吗？”

　　周小成原先就是学的法律，不然也不会跟易垒成为室友。
　　但律师这行，往往更看重资历和名气，后来大概是出于就业以及尽快承担家庭重任考虑，他在大二的时候毅然转去了其他专业。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人都杀了，罪也定了，这辈子势必要将牢底座穿了，再学法律还有什么用？

　　“他是要自学法律。”易垒转过头不再看他，“但这跟你没关系吧。”

　　“可是......”

　　“柯跃尘。”易垒打断他，将车窗开出一点缝隙，冷风立刻汇成一线，混着他的声音，直直穿进耳朵里，“一个人好奇心太重，是会出事的。”

　　柯跃尘怔了怔，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口，他的胸口被一滩酸水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说起来，跟周小成关系最好的，还是易垒。
　　他们不但是室友，还是同在校足球队效力的队友，期间互相扶持，形影不离。
　　柯跃尘没法否认，就算易垒是他男朋友他也没法否认，周小成在易垒心里有着不同于常人的份量。

　　甚至是远超于他的份量。

　　医院病床上，周小立环绕在一堆机器和管线之中。
　　他人还没醒，但医生表示他情况稳定，没有生命危险。

　　易垒已然化身成王阿姨口中热情善良的“小易”，他的笑容像春天一样温暖，送钱送书送欢乐的举动也像春天一样温暖，犹如天神下凡。

　　柯跃尘在王阿姨的推拒声中独自走出病房。
　　住院区的走廊还算安静，护士站里，几个护士正跟病人家属说着什么，极目远眺，尽头有吸烟室的标志。

　　烟刚点着，电话就响了。

　　“今天下午有个大热闹。”来电的是柯跃尘的圈内好友张军，“咱哥俩一起去凑凑？”

　　柯跃尘双指夹烟，微微皱眉：“什么热闹？”

　　“一个古早杀人案的研讨会，听说很多律届大咖参加。”张军刻意提高了嗓音，“你不是一直想往法律圈挤吗？这不，机会来啦！”

　　柯跃尘：“......”
　　过了今天就玩完，所以好像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我就不去了。”柯跃尘叹气似地吐出一口烟，还剩下半天时间，他想跟易垒好好道个别，“最近挺忙的。”

　　从吸烟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阵阵骚动，隐约有哭声。
　　护士站人走楼空，不少人聚集在某个病房门口，齐齐向门内张望。

　　柯跃尘缓慢踱步，只闻哭声渐近。
　　他停在人头攒动的病房前，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见两个护士正把一张巨大的白色床单盖在床上，有人垂头跪在床边，哭声里夹杂着心电仪平直而持续的“滴”声。

　　原来是有人过世了。

　　窗外的天和医院的墙连成一片冰冷的白，柯跃尘呆呆地想，死别纵然伤感，但生离又何尝不是呢？
　　归根结底，都是不复相见。

　　拥挤的间隙里忽然有人按他肩膀，柯跃尘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回头，肩膀上的力量已经滑至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拉出人群。

　　易垒跟他面对面站着，朝人声处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你怎么在这？”

　　他脸上有少见的惶惶不安的神情，柯跃尘觉得新奇，当下连感同身受都忘了，又生出调戏人的心思。

　　“我差点被你吓死。”柯跃尘捂着胸口佯装害怕，脸上却露着一个欠打的笑，“怎么？怕我这个金主没了？”

　　他拿人打趣的念头还没完，易垒却突然眉头一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柯跃尘口中的话顿时变成模糊的儿语，他看见那人神情严肃，眼睛在泛着消毒水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潮湿，对方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像是忌讳什么。

　　难道医院里有病人去世了不能说话的规矩？真是闻所未闻。

　　直到他们回到车上，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易垒的脸色才有所缓和。

　　“以后不准再说咒自己的话。”那人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尤其‘死’之类的。”

　　“为什么？”

　　“因为我听了会难受。”

　　柯跃尘心中一动，两只手险些从方向盘上滑下来。

　　所以易垒的意思是，他不希望他死掉？或者说，他很怕他死掉吗？
　　可是人都会死的，柯跃尘想，人都会死，但易垒不希望他死，这是不是说明，他还是有点在乎他的？这是不是说明，他对易垒而言，并非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无关紧要的人？

　　心里忽然像揣了一个热气球，蒸腾的热气翻滚上涌，迅速纠结成一个巨大的包袱，坠在心窝里，一时间暖烘烘的，烘得柯跃尘心跳都在加速。

　　易垒就坐在旁边，他好想立刻把车停在路边，然后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不顾一切地拥住他。

　　“但你也不用太感动，”易垒忽然转过脸来，笑着说，“我就算养只小狗小猫，也不会希望它们死掉。”

　　哦。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那上升到半空的热气球，陡然被一把无形利箭命中，热气打着转往外漏，不出片刻便萎缩成一张薄薄的皮，“啪”地掉在地上。

　　“这几天麻烦你了，钱我会还你的。”易垒说。

　　他语气客套，字里行间透露着十足十的诚意，柯跃尘听完却不由得开始紧张：“这个不着急。”

　　“那就到这里吧。”

　　“啊？”

　　“前面地铁口停一下车。”

　　什么？这就走了？
　　可是，可是他们还没有吃午饭，还没有好好道别，还没有......

　　“砰”一声，车门被关上，干脆利落。

　　柯跃尘紧跟着打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可是你的箱子还在我家。”

　　“没关系。”易垒笑了笑，“就当是物归原主。”

　　有那么一瞬间，柯跃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然而一切快得容不得他细想细问，下一刻，易垒便已经走到了地铁入口处，即将淹没在汹涌的人海里。

　　“易垒！”他忍不住喊出声。

　　易垒停步，回头，他们在熙来攘往的人潮中对视。

　　芸芸众生皆忙碌，只有他和他停滞在此时此刻，仿佛剥离了这个世界。

　　那人的黑西装套在白色T恤上，松松垮垮的，衣角在风中猎猎飘扬。
　　他逆着人流站在原地，乍一看，很像是人群自他身后而来。

　　但柯跃尘却觉得，其他人是静止的，而易垒在倒退。

　　他们正越来越远。

　　“你还有钱吃饭吗？”他记得这人把早上取的钱全给了周家母子。

　　易垒又笑了一下，很欣慰的那种笑，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沉入人海。

　　那一刻柯跃尘知道，他的生死从此与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