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五年十个月 ...

  •   十一月初,秋末的雨还未停歇,南京就已然入了冬。

      杯子里的茶早已凉透,柯跃尘陷在黑色的皮质座椅里,低头点燃一支烟。
      缭绕的烟雾中,他眉头皱得稳定,嘴角抿得生硬,看上去有点儿不太高兴。

      而事实上,他的心情相当不得劲。

      今天很忙,上午应付摄影展主办方,下午跟杂志社的记者耍花腔,一天下来没喝上一口热汤。
      本来倒也没啥,毕竟身兼数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他信手拈来,即使跟人胡扯了一天也没觉得累。

      直到二十分钟前,那个记者问起他的感情生活。

      柯跃尘觉得,自己可能有很久没有说话,但事实上,他只沉默了两秒钟,接着就觉得口干舌燥。
      一个字也不想说的那种,口干舌燥。

      半杯凉茶下肚,柯跃尘打了个不经意的寒战,他转了转手上的打火机,又给自己点了根烟。
      到目前为止,今天的坏心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就在刚刚,助理李芸告诉他,一会儿还有大人物要接见,叫他抓紧时间喘气。

      简直离谱。

      这会儿都他妈五点半了,外面还下着雨,再不撤晚高峰都要堵成筛子了,非要赶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的人,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吗?
      但李芸说来人手里拿着赵瑞生的名帖,也就是那位脚踩传媒与法律两条大船的知名主编,他不敢得罪,不光不敢得罪,还得上着杆子巴结。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柯跃尘一门心思想往法律圈钻,得攀老赵那座高山,所以连带对方介绍过来找他帮忙的人,也得称之为“大人物”。

      这就叫做有求于人,必先予之。

      或者也可以叫做,想要别人拿他的手软,就必须先让别人吃他的嘴软。

      很快,走廊便传来低沉而持续的“咕噜”声,随着声音的拉近,门外出现了一前一后两个身影。

      打头的是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一手公文包,一手行李箱,看样子是李芸口中那个律师。
      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是个瘦小的中年女人,以手遮脸像在抹眼泪,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苦主”。

      这草草一眼柯跃尘没瞧出异常,一来室内灯光太暗看不清,二来找他办这种事的人大多有难言之隐,哭哭啼啼是家常便饭,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只是被迫加班有些心烦意乱,加上猫在抽屉口扒拉半天也没找到一副像样的纸和笔,故而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便显得有些不太友善。

      “要找什么人?告诉我姓名、年龄......”

      “柯跃尘。”回答他的,是年轻男人平静而随意的声音。

      窗外飘着淅淅沥沥的雨,那舒缓人心的白噪音在这一刻,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背景音。
      柯跃尘猛地抬头,看向灯光下站着的落拓身影,可视线在烟熏雾缭中并不分明。

      愣怔的几秒间,那个身影忽而又问:“怎么,不认识我了?”

      大脑像被抽离出身体,无法思考,只因天花板在转。

      下一秒,那个身影径直朝他走来。

      这下地板也开始颤动,柯跃尘不敢眨眼,看着那人的脸在暖黄的灯光中逐渐清晰,跟相思幻觉中的轮廓隐隐重合。

      窗外就在这时闪过一道惨白的光,那恍如隔世的一秒过后,轰隆声接踵而至,拖着又闷又长的尾巴。

      “易垒?”

      “是我。”那人挺着笔直的身躯,朝前方伸出一只手,“好久不见。”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柯跃尘只要伸手就能握住这只手,就能抓住这个人,就像他曾经梦寐以求的那样。
      然而他坐着没动,时光像一盘旋转不停的录影带,在按下复位键后疯狂回闪,一帧一帧跳动着曾经臆想过的重逢的画面。

      没有一个与当下重叠。

      这一定不是真的。

      那个人躲他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大驾光临出现在这里?

      直到烟灰在手背上烙出殷红的斑点,真实而清晰的痛感自皮肉而来,柯跃尘才“啪”的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

      “五年十个月。”

      “是吗?”易垒就在这时收回手,只留一点耐人寻味的笑在唇边,“我不记得了。”

      柯跃尘大步朝他走去。

      他脚步迈得很快,掌心亦带着灼热的温度,可到了跟前却硬生生刹住双腿,不敢伸手,不敢触摸。
      空气氤氲而潮湿,灯光像只油墨殆尽的画笔般朦昧不堪,但若是用来描摹易垒的脸,倒也足够了。

      因为靠得实在是太近了。

      他的睫毛清晰可见,眼睛内勾外翘,半藏半掩,目光里尽是藏不住的锋芒。
      视线一点点往下,经过清晰的脸部线条,到达嘴角——那里有两条很深很深的笑纹。

      柯跃尘记得,以前易垒不爱笑,他不笑时,嘴边的纹路便没有这么深,没有这么地让他挪不开眼。

      “提醒一下。”易垒忽然不笑了,挪动身体跟他错开一些距离,“我们虽然是大学同学,但也没有熟到需要靠这么近吧?”

      手心的热在一刹那变成透彻心扉的冷,柯跃尘这才想起来,眼前这张丰神俊朗的皮囊里包裹着的,是一聚含针带刺的骨。

      “确实。”他皮笑肉不笑地配合他,“更何况你那时候还抢过我女朋友。”

      周遭顷刻间冷下去,窗外雨声犹在,却脱离了乐谱般杂乱无章。

      喝了一天的冷茶冷水在此时突然发难,小腹痉挛不止,疼得柯跃尘背后直冒冷汗。
      好在李芸心思机敏,交换过眼神,便带着那个易垒称之为王阿姨的中年女人去了隔壁,徒留两个站立的身影在房间。

      “前男友不算熟?”柯跃尘重新捻了根烟放进嘴里。

      “前男友不该熟。”易垒平静地回答。

      倒也的确如此。

      火机“嘎达”一声弹出火焰。

      更何况还是分手了五年多的前男友。

      “跟你一块来的那个是你家亲戚?”

      “是我的委托人。”

      哦,对,他是个律师。

      烟明明没有经过胃,但却可以像食物一样让人通体舒畅,抽烟就是这么一件寻常且有用的小事。

      柯跃尘把烟盒递过去。

      易垒看了一眼,没接:“戒了。”

      戒了?

      怎么可能?

      当年那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人,不正是他吗?

      五块钱一包的绿壳“南京”是易垒的第一包烟,柯跃尘帮忙买的,那时候他们认识不久,没那么熟悉,也没那么亲密。
      后来他们熟悉亲密到同吃同住同睡,柯跃尘想抽烟,易垒反倒不让了,他会把烟高高举过头顶,会摁住柯跃尘雀跃的肩膀,然后说:“我还是喜欢看你喝酒。”

      他说这话的时候,会有一缕白而长的烟从嘴角边漏出来。

      “有没有吃的?”

      “啊?”柯跃尘猛地回过神,“吃的?”

      易垒点点头,目光盯着他夹烟的手指:“什么都行。”

      伸手进口袋,柯跃尘掏出来的依旧是刚才那包烟,但从中取出来的却是一小块白色的口香糖——他自打抽烟,就有放口香糖在烟盒里的习惯。
      那一片薄薄的小东西很快被易垒折进嘴里,他大口咀嚼,好闻的果香填满他和他之间的空隙。

      隔着极近的距离,柯跃尘注意到易垒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深灰色西服,略有些大,肩上还有半干的水渍,像是来的路上淋了雨。
      他没打同色系的领带,没别华丽耀眼的胸针,甚至连衣角的褶皱都没熨烫平整,却在衣襟上夹着个格格不入的小物件——粉色毛线织的,上面缀一朵黄色的小花。

      是小女孩常带的那种发卡。

      “这个也是梵克雅宝的限量款?”柯跃尘指着那粗制滥造的小东西问。

      易垒侧目垂眸,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取发卡时的动作却显得小心翼翼:“这是我女儿的。”

      说的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五年前他就有女儿了一样。

      呼吸瞬间凝滞了,身侧的手亦紧握成拳。

      片刻后,柯跃尘松开手,颓然吐出一口气。

      易垒会跟女人结婚生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儿是你工作室?”

      “对。”

      “跟着你的女孩儿是谁?”

      “我助理。”

      闻言,易垒笑了一下,把口香糖咽进了肚子里。

      柯跃尘咂摸不出来那笑容的具体含义,五年前,他被易垒晾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五年后依旧如此,纵使时过境迁,那股强烈到极致的不满与愤懑仍在。

      “你走吧。”柯跃尘摁灭烟头,在烟灰缸里戳出一圈又黑又圆的点,“你这单我不接。”

      话音刚落,手臂就被人从身后拽住,带着似曾相识的触感和不容反抗的力度,柯跃尘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他霍然转身,将一记有力的拳头照着易垒的面门挥过去,却在临近的关头被那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柯跃尘已经被逼到了桌子边缘,易垒把他的双手反扣在桌面上,用自己手臂固定住,然后俯身,一点一点拢上来。
      他的气息逐渐逼近,柯跃尘试着抽动手臂,却被更大的力量压制住,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躲无可躲,视线避无可避。

      “你长进了。”易垒像看猎物一样把柯跃尘圈在视线里,“谁教你的?”

      “你管不着!”柯跃尘大喊。

      易垒没有说话,两秒后,柯跃尘感觉到钳制在手腕上的力量陡然增大了,灼热的痛意之下,他的气势不由得弱了三分:“你......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那人收紧手臂,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轻轻搂住了他的腰,“你这么做,不就是想要我这样吗?”

      一口气郁结在胸口,堵得柯跃尘久久说不出话。

      他手心全是汗,硌在尖锐的桌角上隐隐作痛,与此同时,还有一把巨大的勺子正在他的胃囊里疯狂搅动。
      而头顶的灯光又十分刺眼,柯跃尘的眼睛酸痛不止,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他只能撇过脸,绝望地闭上眼。

      这就是你念念不忘了这么多年的人?

      他配吗?

      不知过了多久,易垒终于松开手,托着柯跃尘的身体让他站直:“我等了你一个小时。”他盯着柯跃尘的眼睛,沉声说道,“你当真见死不救?”

      “什么见死不救?”

      “我要找的人,是周小成的弟弟。”

      “周小成?”柯跃尘猛地睁大眼睛。

      门外就在这时传来“嘀嘀嗒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柯跃尘警惕地看向门口,可挡在身前的那个人非但没有放开他,反而倾了倾身体,凑得更近了。

      易垒用手碰了碰柯跃尘的眼角,沾染到一些冰凉的液体,他用指尖反复搓捻了几下,最后笑了一下:“过去那套,你还是省省吧。”

      柯跃尘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椅子上的,只依稀看见李芸带着王阿姨进来,易垒举着电话出去,有人说话有人哭。

      李芸过来问他,老柯你还好吗?
      他回以很轻的点头。

      李芸又说,失踪人信息齐全,已经登记完毕。
      他依旧点头。

      屋子里乱糟糟的,门开开合合,光线忽明忽暗。

      易垒回来的时候,柯跃尘正逼自己把一大杯热水灌进肚子里,身体回温,大脑也缓过了神。

      他听见易垒在跟王阿姨道别:“我得马上回去一趟,找小立的事你放心交给他,他是我老同学。”

      “老同学”三个字,被他用极轻柔的语调说出来,没有丝毫冷漠与嘲讽,还似带着难以察觉的温柔。
      那一刻,柯跃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失神了几秒钟,直到鼻子嗅到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楼下只取到这么多。”易垒把两沓砖块似的钞票推到他面前,“不够的,事成后一起给你。”

      原来李芸送王阿姨下楼了,屋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难怪那点假意的热切也没了。
      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这位金陵城的富家少爷出手依旧阔绰,并且手法越来越直白了。

      “我不收现金。”柯跃尘把自己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顺便翘起二郎腿,摆出了故意刁难的架势。

      “那你给个卡号,我去楼下存。”易垒干脆地收了钱,没有丝毫想跟他继续纠缠的意思,“钱的事你知我知。”

      话音落下的同时,拉杆箱的“咕噜”声便重新响了起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持续回荡。

      “易垒。”柯跃尘没有起身,而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对着那人的背影点了支烟,“你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

      “咕噜”声戛然而止,易垒拉着门把手立在门边,没说话也没回头。

      “你连电话都不敢留,是怕我纠缠你吗?”柯跃尘又问。

      那人依旧不说话,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这一连串的问题。

      他大概不会回答了,柯跃尘想,而自己似乎也并不希望他给出回答。

      然而下一刻,那只拉门的手却忽地停住了,门开一半,屋里的光漏出去,照亮门外一小块方寸之地,易垒陷在光里,仿佛一团晦暗不明的阴影。

      “是。”

      说完,他夺门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五年十个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番外已上线~
……(全显)